公交车和火车都晚点,所以迟到了。对了,谢谢您事先发来的电报。”他郑重其事地说。
“是这样啊。唔,毕竟是我单方面指定的时间,如果没见上面,我也只能表示遗憾。”
“晚到一小时是我的疏忽,还担心您已经回去了呢。能见到您,我真是太高兴了。”二宫笑道,露出健康的牙齿和两个深深的酒窝。
浜中站起来,将自己的座位让给二宫:“请坐。”
“这位是《草枕》杂志的编辑浜中,负责与我联络。”伊濑向二宫介绍浜中。
浜中拿出自己的名片,道:“请多多关照。”
二宫没有带名片,只好向浜中致歉。
“坐吧。”伊濑也劝二宫坐下。于是二宫与伊濑并肩而坐。
“你好像很喜欢我写的东西,非常感谢。”伊濑说。
浜中站在两人前面,笑吟吟地听两人谈话。
“那篇游记太与众不同了,所以我才会写那封信。”二宫憨憨地用手抓了抓长得有点长的头发。
“你喜欢游记?”
“特别喜欢。我很少旅行,所以喜欢通过游记了解那些自己没去过的地方。我读过许多游记,但老师写的那种……怎么说呢……将民俗学和传说融入其中的游记,我还是第一次读到。这一点太标新立异了,给我留下的印象极深。想不到老师竟然主动提出要见我,我真是喜出望外。今天二位到这里,是为了创作新的游记来采风的吧?”
“没错。”站着的浜中插话道,“这回游记的舞台转到了千叶县。”
“哦?具体是在什么地方?”
“应该是锯山吧。还没有最终确定,今天就是来做预先调查的。”
“锯山也有羽衣和浦岛传说流传吗?”二宫看着浜中,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不,那里跟浦岛和羽衣传说都没关系。下次您将看到与之前的游记不同的内容。”
“我十分期待。”也许是有点冷吧,二宫健一搓着双手说。
“一想到有你这样的热心读者,我就十分庆幸。你说你住在千叶县,我就想到这里来见你,没想到反而给你添麻烦了。”伊濑满怀歉意地说。
“哪里哪里,没有的事。我来晚了,该道歉的是我。您马上就要回东京了吗?”
“我们打算乘五点十分出发的高速电车回去。”浜中又插话道。
“只跟老师匆匆见了一面,真是遗憾。对了,这么有趣的策划,是出自老师之手吗?”二宫看着伊濑问。
他在信里也问过相同的问题,伊濑已经作过回答,为什么又要再问一遍呢?伊濑有些费解。
“是的。这一策划中包含着老师的想法。”浜中代伊濑答道。
“太有趣了。老师是从什么地方获得灵感的呢?”
“最初只是想从学术视角书写偏僻之地的旅行和当地的传说。柳田国男先生曾协助创办过一本叫《旅行和传说》的民俗杂志。我就是从这本杂志获得了灵感。我不敢说只有我一个人有类似的想法。”伊濑并没有一味满足自己的虚荣心,毕竟从一开始,自己就在遵从编辑部的意见。
“这个策划,应该说是编辑部同老师商谈后才定下来的。”浜中以编辑的身份解说道。
“唔。”二宫健一第一次听说编辑部的作用,表情中充满好奇,“编辑部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啊。莫非,今天这次旅行也是老师的想法同编辑部的策划一致的结果?”
“是啊。编辑部也想做这个主题。如果编辑部要老师去某个地方旅行,就会说出来,征求老师的赞同。”浜中恳切地答道。
伊濑在一旁听着,由浜中负责回答。其实,这些想法都是浜中提出的,然后找到主编商讨。主编同意后,也许还要向杂志社的其他干部传达。主编必须制定预算,还要让干部们知晓版面的构成。不过,现在当着二宫这样的外人,浜中不会说主意都是他出的,而是笼统地归为编辑部的意见。
“你们的主编真是思想活络啊。杂志里写着榎本庄次的名字,这个人就是主编吧?”
“不,他是编辑局长,那只是个名誉职务。鄙社的主编名叫武田健策。”
“嗯。”二宫先问“武田健策”四个字怎么写,又问了社长的姓名。浜中都一一作答,二宫健一将这些信息记在了笔记本里。
伊濑从旁注视着他们,暗忖:这世上真有人对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感兴趣啊,之前还没有一个读者问过这样的问题呢。就连伊濑现在也记不全社长和主编的名字。
不知不觉,离电车发车的时间只差五分钟了。伊濑起身,提醒浜中,然后对二宫说:“对了,你回成田的话,是不是和我们坐同一班电车?”
“不是。我好久都没来馆山了,想去久违的朋友那儿串个门。”
“这样啊,那太遗憾了。下次有机会来东京的话,欢迎来我家做客。”伊濑对肤色浅黑的二宫说。
“这次都怪我迟到了,非常抱歉。”二宫虽然此刻暂时不走,却买了站台票,进站目送伊濑他们离开。
“你偶尔也会来东京吧?”伊濑隔着窗户问。
“嗯,差不多每月去一次。”二宫答道,风衣的下摆在寒风中翻飞。
“那你来之前请务必写信给我,以免我不在家。”伊濑说着,电车缓缓驶离了月台。迟迟暮色中,读者二宫健一朝他们数次鞠躬。
“总算可以回去了。”浜中关上窗户,坐到伊濑旁边。
“至少今天的目的达成了,虽然不太彻底。”
“是啊。不过,知道千叶的补陀洛遗迹在哪儿,我就安心了,总算不虚此行了吧。权当我们是来做个预先考察。虽说时间短暂,但老师您也与读者见了面。”浜中取出不知何时买来的小瓶威士忌,打开盖子。
“对了,浜中君,关于木津温泉的白骨,城崎的报社那边后来有没有什么新消息?”伊濑平静下来后,边喝威士忌边问。
驶离馆山的火车左侧窗外是夕阳照耀下的海面,海岸的渔村灯光点点,让人心头漾起一股暖意。
“后来就一直没有消息。一点消息都没有。”
“没道理啊。我怎么也想不通匿名信和船板有什么关系。”
“我也是。不过,乡下的警察就是那样,很可能没有将其作为凶杀案处理。也许是嫌查起来太麻烦吧。”
“是啊。”
有的渔船已经返回港口,有的还在海上漂泊,查起来难度很大。
“浜中君,你说那样的小船是不是都有名字呢?”
“我想应该是,比如龙神丸、琴平丸什么的。”
“这么说,海龙丸是个很普通的名字咯?”
“极其普通。”
“我有个想法。或许那艘船并不叫海龙丸,而是有自己更独特的名字,‘海龙丸’只是个抽象化的名词。我这里说的‘抽象化’,是指去掉原始特征后,再冠以普遍的、多见的、不奇特的名字。”
“……”
“抽象化可以掩盖事物的独有特征。换言之,那艘船原本应该更特殊、更罕见、更有个性、更具体、更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原来如此。”浜中咽了口威士忌,用拳头敲了敲膝盖,“您的想法很棒。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频频点头,“或许老师您的猜想是对的。倘若暴露了那艘船的真名,那很快就能查到具体的某一艘船。在这桩案件中,‘海龙丸’即是用来指代‘船’的泛称,是用来告诉我们,那块木板来自一艘船。”
“我早就有这样的感觉了。怎么样,你也赞同我的观点吧?”
“我觉得您的观点十分有意思。”浜中并非只是嘴上说说,似乎已经开始思索其中的关联。
海岸一方的视野突然陷入一片黑暗,电车正在下山。
“老师,这里好像是锯山山麓。”
伊濑闻言朝窗外望去。但所见尽是悬崖峭壁,根本看不到山的全貌。
“请您一定要来这儿一次。您看什么时候比较好呢?”
“今天已经完成了一整天的采风,之后的四到五天都不行。”
“我其实也不急,那咱们改日再约吧。”
高速电车在小站不会停靠,抵达锯山前,电车径直驶过了保田站,但伊濑并未意识到。
浜中一边啜饮威士忌,一边思索着什么。
“老师,我们从九重到馆山的路上,是不是看到过挖土机在搞宅地建设?”
“嗯,是的。”伊濑记得这件事。
“如果要咨询道路工程的事项,该找哪个部门呢?”
“这个嘛,我想想。”
“是全国范围的哦。”
“如果是国道,当然就应该找建设省;如果是府县道,去问府县厅应该就可以了。”
“这样啊。如果咨询的是市道或者村道,会比较麻烦吧?我想问问最近有没有道路扩建到这一带来,您说他们会告诉我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
“这个……”浜中支吾起来。按经验判断,他脑子里八成又冒出了什么古怪的想法。
伊濑在新宿站与浜中分手。一日内往返馆山令他有点疲倦。
回到家中,妻子出来迎接,忐忑地说:“哎呀,太可惜了!”
“什么事?”
“上次来过的静冈县的坂口女士,刚才还在这儿等你回来呢。”
“哎?她又来了啊?”
坂口美真子再次从伊豆大仁来到东京。错过这场会面,令伊濑深感遗憾。或许她又有了什么奇怪的灵感,专程前来告诉自己。要是自己能早一点回来,就能见到她了。
“她说她今天就回伊豆去了吗?”
“这个我不知道,但我想她明天还会来。她足足等了两个小时呢,哪知她刚走你就回来了。”
坂口美真子明天无疑会再来。伊濑很期待同她会面。
09
第二天,伊濑在家中盼望坂口美真子的到来,但等到下午三点都未见她的身影。也许昨天她直接回大仁去了吧,应该不可能连续两天都跑到东京来。
伊濑正如此想着,外面的玄关传来开门声。会不会是她呢?伊濑在书房中竖起耳朵倾听。说话的是个男人,八成又是浜中。
在伊濑妻子的陪同下,那人来到书房说:“老师,是我。昨天您辛苦了。”
果然是浜中。他坐下来,娃娃脸上堆满笑容。
“哪里,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不过,咱们总算没有白跑一趟。”
“是啊,终于找到了补陀洛国的遗迹,我也放心了。另外,老师的文章得到读者的热烈反响,编辑部十分高兴。所以我今天来,还想拜托老师一件事。”浜中转达了社长和主编的意思,希望伊濑方便的话,明晚能再同他们见一次面。
“为何如此频繁地宴请我呢?”伊濑略带惊讶地说。
他之前从未受过如此厚待,经常是自己把稿子交给责任编辑,对方用挂号信把稿费寄给他——如此纯粹而不带感情的交易。责任编辑除非有要事,不然绝不会露面。
可这次合作的这家出版社虽然规模不大,却对自己体贴得无微不至。说不定,伊濑这种作家偶尔也会大受欢迎,受到流行作家一般的待遇。
“请您不要客气。社长和主编都说,先前与老师聊天非常愉快。”
“我笨口拙舌的,应该没有这等本事。”
“老师您太谦虚了。我作为老师的责任编辑,届时会陪同入席,请老师一定给我个面子。饭菜方面,上次的应当不难吃吧?”
“嗯,还不错。”伊濑想起了操大阪口音的老板娘。
“请您务必前往。”
“虽然有点过意不去,不过盛情难却……”
“明晚六点,我来接您吧。”
“不必了。我自己去吧。”
“这样啊。”
“浜中君,我写的东西真的这么受欢迎吗?”伊濑不反复确认几遍心里就不踏实。
“相当优秀。营业部做过问卷调查,在最受欢迎的文章排名中,老师的游记位居第二。果然还是标新立异的文章更受关注。现在的游记都千篇一律,有的作家甚至认为只有描写羁旅哀愁才能算文学作品,结果写出来的东西矫揉造作,无病呻吟,充斥着荒诞不经的内容。读者已经受够了这样的文字。而老师您的作品独具一格,跟那些文章形成鲜明对比。我这样解释,老师您就明白了吧?”
“我的文风有些啰唆,继续这种风格也可以?”
“请您就这样写下去。”浜中微鞠一躬。
“话说回来,浜中君,因为有你,我的文章才得以问世。你真是博学多才。”
“哪里。我只是希望能成为老师的得力助手。”
“说实话,我没有想到你居然了解这么多知识。说句有点失礼的话,你年纪虽轻,却勤奋好学。我一向认为,大多数编辑都尸位素餐、坐享其成。你的出现改变了我对编辑的认识。”
“其实,是我自己对那些知识特别感兴趣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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