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尔特受尽痛苦,看着她沉浸在悲伤的幻觉中不愿醒来。现在,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产生了同样的感觉。
露西紧紧抓住伊莎贝尔,终于确信自己安全回到了母亲的怀抱。伊莎贝尔不断地亲吻她的面颊,无法将自己的嘴唇从那柔软的肌肤上移开。哈利·卡斯通抓着孩子的腰,想要把她从伊莎贝尔身上拉下来。
尽管过去的二十四小时让她知道这无可避免,可是,这个时刻的到来仍然击垮了她。
“求求你!”她哀求着,满脸泪水。“可怜可怜我们!”她的声音回荡在整个房间里。“别带走我的孩子!”
小女孩大声尖叫起来,拼了命地扭动着身体。伊莎贝尔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昏倒在石板地面上。
汉娜·伦费尔特此时坐立不安。她一会儿看看手表,一会儿看看壁炉上的时钟,时不时问一下她的妹妹几点了——这些都能告诉她到底过去了多少时间。昨天早上船就出发去了杰纳斯,那之后时间过得很慢,对她来说,每一分钟都是无尽的煎熬。
太难以置信了,也许,她很快就能再次拥抱她的女儿。自从有了摇铃的消息,她就开始幻想女儿的回归。拥抱,泪水,笑容。她从花园里摘了鸡蛋花放在儿童房里,花的芬芳弥漫整座小屋。她微笑着,一边哼着歌,一边打扫卫生,把斗柜上的洋娃娃排列好。然后她想到一个问题:孩子吃什么呢?于是,她让格温去买些苹果、牛奶和糖果。格温还没回来,汉娜又忽然想到孩子是不是还需要别的东西。邻居达恩利太太有五个孩子,所以汉娜跑去问了下像格蕾丝这么大的孩子应该吃什么。
范妮·达恩利从来不会放过任何说三道四的机会,所以在凯利家的杂货店里,她迫不及待地向凯利先生透露:汉娜已经彻底疯了,居然想给鬼魂做饭吃。“你不喜欢说邻居的坏话,好吧——可是精神病院总有它存在的道理,是吧?我只是不喜欢有个疯子跟我的孩子们住得那么近。你要是我一定也会这么想。”
电话里是一派敷衍了事的态度。“格雷斯马克先生,你最好还是亲自来一趟。你女儿在我们这儿。”
那天下午,比尔·格雷斯马克满怀疑惑地来到警察局。接到那个电话,他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幅画面,伊莎贝尔的尸体躺在木板上,等待认领。电话里的人似乎还在说话,可他几乎什么也没听清:死亡是他能想到的最显而易见的答案。第三个孩子了,不,不行。他不能失去他所有的孩子——上帝一定不会允许发生这样的事情。他对有关伦费尔特家那个孩子的事情毫无概念,满脑子想到的都是汤姆和一具尸体。
警察局里,他被领到后面的一个房间,伊莎贝尔两只手放在膝上,坐在一张木头椅子上。他刚才一直坚信她已经死了,此时见到她,眼里一下盈满泪水。
“伊莎贝尔。”他低声说着,将她抱在怀里,“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察觉伊莎贝尔的反常:她没有回抱住他,也没有看他。她颓然跌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一丝生气也没有。
“露西在哪儿?”他先问女儿,然后又问卡斯通警官,“小露西在哪儿?还有汤姆呢?”他的脑子又快速运转起来:他们一定是淹死了。他们一定——
“舍伯恩先生在牢房里,先生。”警察在纸上盖了一个章,“拘押听证会后,他会被移交去奥班尼。”
“拘押听证会?真是见鬼了!露西在哪儿?”
“那孩子跟她母亲在一起,先生。”
“孩子显然没和她母亲在一起!你们对她做了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伦费尔特太太才是孩子真正的母亲。”
比尔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脱口说道:“我要求你立刻放了汤姆。”
“恐怕不行,先生。舍伯恩先生被逮捕了。”
“逮捕?到底为什么?”
“目前的罪名是伪造联邦记录,以及失职行为,还有拐带儿童。另外,我们在杰纳斯岩挖出了弗兰克·伦费尔特的遗骸。”
“你疯了吧?”他转向他的女儿,突然明白了她为何如此苍白恍惚,“不要担心,亲爱的,我会解决的。这显然是个可怕的错误,我会弄清楚真相。”
“你并不了解情况,格雷斯马克先生。”警察说。
“我还真不了解情况。这算什么事!因为某个荒谬的故事把我的女儿弄到警察局来。还诽谤我的女婿。”他转身对女儿说,“伊莎贝尔——告诉他这全是无稽之谈。”
她呆呆地坐在那里,面无表情。
警察清了清喉咙。“舍伯恩太太什么也不肯说,先生。”
牢房里一点声音也没有,沉寂就像浓稠的水银般压抑在他心头。这么久了,他早已习惯生活中充斥着海浪和风的声音。忽然,仿佛一切都消失了。红桉树高高的树枝上,鸣鞭鸟高声鸣唱,宣布这是它的领地,他却仿佛全然没有听到一般。
这是他熟悉的孤独,让他想起那些他一个人待在杰纳斯的日子,他甚至怀疑和伊莎贝尔、露西一起生活的那些年只是他的想象。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露西的淡紫色缎带,想起她将缎带递给他时的笑容。“帮我拿一下这个,爸爸。”哈利·卡斯通之前想要没收这根缎带,被纳吉阻止了。
汤姆为自己做过的事情感到痛苦不堪,同时又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感。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纠结在一起,令他感到莫可名状,也无法调和,却又被第三股更强烈的力量压倒——是他夺走了他妻子的孩子。他的心,像是被硬生生拉开了一道口子。他开始想,他为什么会造成这样的痛苦,该死的,他都做了些什么。他怎么会让伊莎贝尔再次陷入这痛苦的深渊。
他试图弄明白这一切——所有这些爱,是如此扭曲,就像透过棱镜折射的光。
伊莎贝尔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弗农·纳吉就认识她了。“你能做的就是带她回家,”他严肃地对比尔说,“我明天再跟她谈。”
“那——”
“带她回家吧,比尔。把这可怜的孩子带回家吧。”
“伊莎贝尔。亲爱的!”她刚一跨进前门,母亲就冲上前抱住她。维奥莱特·格雷斯马克和别人一样疑惑重重,可她看到女儿的样子时什么也不敢问。“你的床铺好了。比尔——把她的包拿过来。”
伊莎贝尔神情恍惚,脸上木然空洞。维奥莱特领着她坐在椅子上,然后很快去了厨房,回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个杯子。“喝点温水和白兰地,你会感觉好点。”伊莎贝尔机械地一口喝完,将空杯子放在一旁的茶几上。
房间里很温暖,可是维奥莱特还是拿来一条膝盖毯盖在她的腿上。伊莎贝尔抚摸着羊毛毯,食指沿着毯子上的格纹不断摸索着。她是如此全神贯注,似乎根本没有听到她母亲的问题。“要我给你拿什么东西吗?宝贝,你饿吗?”
比尔在门口探了探头,示意维奥莱特到厨房来。“她说什么了吗?”
“什么也没说。我想她被吓到了。”
“嗯,我觉得也是。我完全搞不清是怎么回事。我明天一早就去警察局问清楚。那个汉娜·伦费尔特神经错乱很多年了。至于老波茨,他大概认为有钱就能使鬼推磨了。”他拉好背心,“一个疯子,还有她的父亲,他们再有钱,我也不会任由他们摆布。”
那晚,伊莎贝尔躺在床上。这是她儿时的小床,如今却让她觉得陌生、压抑。微风拂动了蕾丝窗帘,窗外,蟋蟀叽叽喳喳地叫唤着,仿佛在跟着夜空中闪闪的星光一唱一和。仿佛像是发生在不久前,她也是躺在这张床上,激动兴奋得彻夜难眠,热切期待着第二天的婚礼。她曾那样感谢上帝将汤姆·舍伯恩带到她的身边,感谢上帝让他降生,感谢上帝让他在战争中幸存下来,感谢上帝让他随着命运来到这个海岸,而她是他到达后见到的第一个人。
她试图找回记忆里那种狂喜,那种期待:在经历了战争带来的伤痛和失去后,她的生活终于要像花儿一样绽放了。可是,她再也找不回那些感觉,过往的一切都好像是一个错误、一场欺骗。杰纳斯岩的幸福生活现在看来是如此遥不可及,如此难以想象。她万万没有想到,两年来,汤姆的每一句话、每一次沉默都是谎言。不知道他还骗了她什么?为什么他从来没有对她提起遇见过汉娜·伦费尔特的事?他在隐瞒什么?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汤姆、汉娜、露西在一起的画面,多么幸福的一家人,却令她作呕。也许在其他地方,有他遗弃的妻子——可能不止一个……还有孩子……这些幻想似乎越来越真实,婚礼前夜的那段记忆和如今可怕得令人难以接受的现实之间竟有如此的天壤之别。灯塔警告人们——告诉人们要警惕危险。她却误将它当作安全的地方。
她失去了她的孩子,眼睁睁看着露西惊慌失措地被带走,离开了这世上她唯一熟悉的人。这些已经够难以承受了。可是,当她知道这一切都是自己的丈夫——她崇拜的、想要托付终身的男人——造成的,她根本想不通这到底是为什么。他一直说要照顾她,可他所做的却摧毁了她。
她因此痛不欲生,可事实上,外界对这件事的焦点都集中在汤姆身上,使她免于遭受更残酷的审问。渐渐地,心中那些阴影化成了强烈的感觉:一种惩罚的冲动,一种被夺去孩子的最原始的愤怒。明天,警察就要询问她了。天空开始泛白,星星渐渐隐去,她说服了自己:汤姆应该为他所做的事情付出代价。是他自己将武器交到了她的手上。
第二十六章
跟镇上的很多建筑一样,帕特吉乌斯的警察局也是使用本地石材和从周边森林砍伐的木材建造的。夏天像烤箱,冬天像冰柜,因此在极端温度出现的日子,警察局里会出现衣冠不整的现象。雨下得太大时,牢房会进水,屋顶会有点下陷——甚至有一次,屋顶塌下来,导致一名犯人死亡。珀斯方面非常吝啬,不愿意出钱对警察局进行修缮,因此整栋建筑就一直这么伤痕累累,每次都只是治标不治本。
塞普蒂默斯·波茨坐在靠近前台的一张桌子边,往一张表格里填写他能记得的为数不多的关于他女婿的信息。他能够写出弗兰克的全名和出生日期——这些信息墓碑上都有显示。但是关于出生地和父母姓名……“我认为我们可以放心大胆地假设他没有父母,年轻人。这个问题不是重点。”他咄咄逼人地说。凭着他多年经商练就的本领,卡斯通警员显然不是他的对手。卡斯通只得退让,同意这些信息对于控诉汤姆的初步案情记录来说已经足够了。失踪日期很容易填写——那天是一九二六年的澳新军团日;可是弗兰克的死亡日期呢?
“这个你可得问舍伯恩先生了。”波茨尖刻地说。
这时,比尔·格雷斯马克走进警察局。
塞普蒂默斯转过身,两个男人恶狠狠地注视着彼此,像是两头上了年纪的公牛。“我去找纳吉警长来。”警员快速地说道,他急匆匆地站起来,椅子和地面撞击发出巨大的声响。他急促地敲着警长的门,敲门声像机枪扫射一样。过了一会儿,他出来叫比尔进去。比尔硬生生地从波茨面前挤了过去,走进纳吉的办公室。
“弗农!”门刚一关上,他就迫不及待地对警长说,“我不知道现在是怎么回事,但是我要求让露西回到她母亲身边,马上。就那样硬生生地把她们分开!她还不到四岁,上帝啊。”他往门外指指。“伦费尔特家发生的一切确实让人很难过,但塞普蒂默斯·波茨不能就这么把我的外孙女夺去弥补他失去的东西。”
“比尔,”警长说道,“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
“知道,算了吧!不管怎么样,这件事简直就是莫名其妙,就凭一个多年神志不清的女人的几句话。”
“来点白兰地吧……”
“我不需要白兰地!我需要常识,如果这里还有人清醒的话!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光凭一个疯女人毫无事实根据的说辞就把人关进监狱的?”
纳吉在他的桌边坐下,钢笔在他的指尖转动。“如果你是指汉娜·伦费尔特的话,她没有说过任何对汤姆不利的话。是布鲁伊·斯玛特——是他认出了那个摇铃。”他顿了顿,“目前伊莎贝尔还没有跟我们交流过,她一句话都不肯说。如果这仅仅是一个错误,你不觉得她的表现很奇怪吗?”
“很明显,她的孩子被那样夺走,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控制自己。”
纳吉抬起头来。“那么,比尔,你能不能回答我,为什么舍伯恩没有否认?”
“因为他……”他还没想清楚警长的问题就脱口而出,然后才意识到,“你说什么,他没有否认?”
“在杰纳斯岩上,他告诉我们,婴儿是和一个已经死亡的男人一起在一艘划艇里被冲上岸的,他说他坚持要留下她。因为他们发现了一件开襟毛衣,以为孩子的母亲已经溺水身亡了。他说伊莎贝尔想要报告整件事情,但是被他阻止了。他怪伊莎贝尔没有为他生下骨肉。看起来,从那时起,一切就都是谎言——是彻头彻尾的伪装。比尔,我们必须得调查。”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说,“还有一个问题,弗兰克·伦费尔特是怎么死的。谁知道舍伯恩要隐瞒什么?谁知道他逼着伊莎贝尔隐瞒什么?这一切都太可怕了。”
小镇已有很多年没发生如此令人激动的事情了。就像《西南时报》的一位编辑在酒吧里对他同事说的那样:“除非耶稣基督亲自出现,请我们每个人喝杯啤酒,否则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有一位母亲和她的孩子重逢了,加上一桩离奇的死亡事件,另外,有钱的老波茨捐钱了,好像,呃,过圣诞节一样!你知道的,这种事情总是越多越好。”
孩子回去的第二天,汉娜的小屋里依然装饰着皱纸飘带。一个新的玩具娃娃孤零零地坐在角落的椅子里,小巧精致的陶瓷面孔在午后的光线下散发着光芒,大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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