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热水炉。他要走回来时,她说:“水热了以后,把水倒在洗衣盆里。”
“你想洗澡的话,我可以抱你去,伊奇。”
“不是我。我要给他洗澡。柜子里有几条床单,你能给我拿一条过来吗?”
“伊奇,亲爱的,这些事情我们有的是时间做。现在最要紧的是你,我去发信号,找条船送你出去。”
“不!”她的声音陡然激动起来,“不!我不要——我不要别人在这儿。我不想别人知道,至少现在不行。”
“可是宝贝,你流了太多血,你的脸色苍白得吓人。我们得找个医生来把你带回去。”
“洗澡盆,汤姆。求你了!”
汤姆把温水倒入那个金属盆子,端过来放在伊莎贝尔身边的地板上。他递给她一块小毛巾。她将毛巾在水里浸透,然后摊在手上,轻轻地、温柔地抚去那半透明皮肤上的血迹。孩子似乎依然沉浸在他的祷告中,仿佛在与上帝进行着某种秘密的对话。她洗了洗毛巾,拧干,继续轻拭着那张小脸。她凑得很近,看得很仔细,也许是希望那双眼睛能够睁开来,希望那些小小的手指会忽然动起来。
“伊奇,”汤姆抚摸着她的头发,轻声说道,“你现在得听我的。我去给你泡些茶,我会在里面加很多糖。我要你为了我喝下去,好吗?然后我去给你拿条毯子盖上。我会把这里打扫干净。你哪里也不用去,但是你得让我照顾你。还有,我去拿些吗啡片给你止痛,还有补铁的药,你要为了我都吃下去。”他简单地陈述着要做的事情,声音很温柔、很平静。
伊莎贝尔继续轻轻擦拭着孩子的身体,沉浸在这场洗礼中。脐带依然连着胞衣留在地板上。汤姆取来一条毯子,披在她的肩上,她连头都没有抬。他又拿来一桶水和一块布,然后跪下来,开始清理地上的血迹和污物。
伊莎贝尔将孩子放入洗澡盆,小心翼翼地不让水淹没他的脸。洗干净后,她用毛巾将他擦干,又用另一条毛巾给他包了一个襁褓。
“汤姆,你能把那条床单铺在桌子上吗?”
他把蛋糕挪到一边,将那条绣花床单一折二铺在了桌面上。伊莎贝尔把襁褓递给他,“让他躺在上面。”他照做了。
“我们现在该来照顾你了。”汤姆说,“还有热水,来,我们去洗澡。来,靠在我身上。慢慢来,我们慢慢来,慢慢来。”他扶着她,从厨房走到浴室,地面上留下了一长串暗红色的血滴。这一次,是他用毛巾轻轻地替她擦脸,然后在盆里洗干净,拧干,继续。
一个小时以后,伊莎贝尔穿着干净的睡衣躺在床上,头发在脑后扎成了辫子。汤姆抚摸着她的脸颊,她精疲力竭,加上吗啡的作用,终于沉沉睡去了。他回到厨房,把一切都打扫干净,又将脏了的床单浸泡在洗衣槽里。
夜幕降临,他坐在桌前,点亮了桌上的灯,为那可怜的小生命做了祷告。他想不通这是为什么,这浩瀚的大海、小小的身体、永恒的时空,还有代表时间流逝的钟,他想不通,这一切甚至比他在埃及和法国的战场上时更令他感到困惑。他看过太多死亡,他曾经陪伴着很多人走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可是这一次,没有枪炮声,也没有叫喊声,他第一次在一片寂静无声之中看着一个生命在眼前流逝。他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刚出生就永远离开了他的母亲,眼睁睁看着这个世界上他唯一在乎的女人失去了她的孩子。这种痛苦比在战场上目睹死亡还要可怕。他又看了一眼孩子留在灯下的影子,在它旁边,是那个盖着布的蛋糕。
“还不行,汤姆。等时机成熟,我会告诉他们的。”第二天,伊莎贝尔躺在床上,坚持地说道。
“可是你爸爸妈妈——他们会想知道。他们在等你坐下一条船回家,他们在等他们的第一个外孙。”
伊莎贝尔无助地看着他。“是!他们在等他们的第一个外孙,可我把他弄丢了。”
“他们会担心你,伊奇。”
“那为什么要让他们担心?求你了,汤姆。这是我们的事,我的事。我们没有必要让全世界都知道。就让他们再高兴一段时间吧。补给船六月再来的时候,我会给他们写封信。”
“可是还有好几个星期!”
“汤姆,我不能那样做。”一滴眼泪掉在了她的睡衣上,“至少他们还能再高兴几个星期……”
于是,他让步了,遵从了她的愿望,没有把这件事写进日志。
可是这件事和那条船不同,这是私事,而那条船却没有转圜的余地。他开始记录,早上他看见了开往开普敦的“曼彻斯特皇后”号,然后是温度和天气情况。他放下笔。明天。明天他一发完信号,就把有关那条船的一切都记录下来。他踌躇了一会儿,考虑着是留出空白,之后再回来填写,还是就干脆把发现小船的日期写晚一天。最终,他在日志上留出了一些空白。他明天早上就会发出信号,他会说因为花太多时间照看那个孩子,所以耽搁了报告。日志里的一切都会是真实的,只是要稍微晚一些。只晚一天。
忽然,他从墙上挂着的镜框玻璃上看见了自己的倒影,镜框里是《1911灯塔法案公告》。他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几乎认不出自己的脸。
“我对这方面实在是不擅长。”小船到来的那天下午,汤姆对伊莎贝尔说道。
“你要是一直那么站着,你永远都不会擅长。我去检查一下奶瓶热了没有,我只需要你抱着她。来吧,她又不会咬人。”她微笑着说,“至少现在还不会。”
那孩子几乎只有汤姆的小臂那么长,可他接过她时候的样子就好像在抓一条章鱼。
“你别动。”伊莎贝尔边说边调整他的姿势。“好了,就这样不要动。好,现在——”她把那小小的身子递到他的怀里,“——接下来的两分钟,她归你了。”然后,她走进厨房。
这是汤姆第一次独自与一个婴儿待在一起。他站在那里,仿佛立正站好等待检阅却又害怕不合格的士兵。孩子开始扭动,手和脚乱舞乱挥起来,一时间让他手足无措。
“别动别动!对我客气点。”他恳求着,试图让她安静下来。
“记得托住她的头。”伊莎贝尔喊道。他立刻抽出一只手扶住孩子的后脑勺,她的脑袋托在他的掌心显得那样小。她又扭动起来,这一次汤姆轻柔地摇晃着她。“喂,友好点,别为难你汤姆叔叔。”
她看着他的眼睛,眨了眨眼。汤姆的心突然好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仿佛被带入了一个完全未知的世界。
伊莎贝尔拿着瓶子走回来。“来,这样。”她把奶瓶递给汤姆,拉着他的手凑到孩子嘴边,示范要怎样轻触孩子的嘴唇,才能让她吸住奶嘴。汤姆完全被孩子本能的动作吸引住了。她根本不需要他。忽然,一种敬畏感在汤姆心中油然而生,远远超出了他对生命的理解。
汤姆回到灯塔上的时候,伊莎贝尔趁孩子睡着的间歇在厨房里忙着准备晚餐。一听到哭声,她立刻就跑向婴儿房,把孩子从床上抱起来。那孩子好像很烦躁的样子,不停地在伊莎贝尔的胸前蹭来蹭去,开始吮吸她薄薄的棉上衣。
“噢,我的宝贝,你还饿呀?格里菲斯老医生的书里说不能给你吃太多,要不我们吃一点点……”她又热了一点牛奶,把奶嘴递到孩子嘴边。可是这一次,孩子把头撇开,大哭起来,转而去抓伊莎贝尔的乳头,那温暖的乳头隔着布料触碰到她的脸颊,仿佛在邀请她一般。
“来吧,这儿,奶瓶在这儿呢,小宝贝。”伊莎贝尔温声细语着,但是孩子更伤心了,她手脚乱踢着直往伊莎贝尔怀里面钻。
伊莎贝尔想起当初她涨奶时的痛苦,她的乳房很重、很痛,可是,没有孩子给她喂奶——这似乎是人体自身一种很残忍的自然机制。而现在,这个孩子渴望着她的母乳,或者,也许是最初的饥饿感已经过去,她只是在寻求安慰。伊莎贝尔犹豫了很久,一时思绪万千缠绕在心头,孩子的哭声、孩子的渴望,还有她失去的一切。“噢,小宝贝。”她低语着,慢慢地解开了她上衣的扣子。几秒的工夫,孩子便含住了她的乳头,心满意足地开始吮吸,尽管她只能吸到几滴。
她们就这样待了很久很久,然后,汤姆走进了厨房。
“怎么样——”他看到眼前的景象,话只说了一半便停下来。
伊莎贝尔抬起头看着他,脸上混杂着既无辜又内疚的表情。“只有这个办法才能让她安静下来。”
“但是——嗯——”汤姆完全怔住了,什么也问不出来。
“我实在没办法,她不肯吃奶瓶里的……”
“但是——但是她之前吃了啊,我看到她……”
“是的,那是因为她太饿了,饿得饥不择食。”
汤姆仍然盯着她们,全然不知所措。
“这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情,汤姆。这是我能给她的最好的东西。拜托你不要这么惊讶。”她向他伸出一只手,“到这儿来,亲爱的,笑一个嘛。”
他牵住她的手,可仍旧一脸茫然。有一种不安的情绪,在他的内心深处,滋长蔓延。
那天下午,汤姆在伊莎贝尔的眼睛里看到了久违的光芒。
“快来看!”她感叹,“她像不像一幅画?她真美!”她示意汤姆看那柳条编织的小床,孩子安静地睡在里面,小小的胸脯随着呼吸起起伏伏,不远处,传来海浪拍打岛屿的回声。
“你看她像不像核桃壳里躺着的桃仁?”汤姆说。
“我觉得她还不到三个月大。”
“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书啊。”汤姆听了这话,眉毛都挑起来了。“格里菲斯医生的书里写了。我今天摘了一些白萝卜和一些胡萝卜,然后把最后一些羊肉炖了汤。我今天想做一顿特别的晚餐。”
汤姆皱了皱眉,有些疑惑。
“我们要给露西来个欢迎仪式,还要为她可怜的爸爸祈祷。”
“好吧,如果他是的话。”汤姆说,“露西?”
“她需要有个名字。露西是‘光’的意思,怎么样?很完美吧?”
“伊莎贝尔,”他微微笑着,抚摸她的头发,稍带严肃地说,“别太投入了,亲爱的。我不想看到你伤心……”
傍晚时分,汤姆点燃了灯,依然无法驱除心中的那阵不安,抑或是,他自己也无法判断,这样的不安是源自他的过去,源自他被唤醒的深藏于心的悲伤,还是一种不祥的预感。他踩着金属的台阶,沿着狭窄蜿蜒的楼梯一步一步往下走,心里异常沉重,似乎一下子又陷入了黑暗——那片他以为自己早已逃脱的黑暗。
晚饭的时候,餐桌上不时响起孩子吸鼻子和偶尔打嗝的声音,伊莎贝尔的唇边一直带着微笑。“不知道她以后会怎么样?”她思索着说,“一想到她最终可能会跟萨拉·波特的孩子一样待在孤儿院里,我就觉得很难过。”
那天晚些时候,他们做爱了。这是孩子死后他们第一次做爱。伊莎贝尔似乎要比汤姆自信放松得多。事后,她亲吻着他,说:“今年春天我们造一个玫瑰花园吧,造一个我们离开这里之后还能存在好多年的花园。”
天亮后,汤姆熄了灯回到小屋,说:“我今天上午会发出信号。”清晨灰白色的光溜进卧室,抚上孩子的脸颊。孩子半夜里醒来的时候,伊莎贝尔把她抱到床上睡在她和汤姆的中间。伊莎贝尔把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汤姆孩子还睡着。她从床上起身,和汤姆一起走到厨房。
“坐下来,亲爱的,我来泡茶。”她低声说,尽可能轻柔地整理茶杯、茶壶,还有水壶。她把水壶放到炉子上,说:“汤姆,我一直在想……”
“什么,伊奇?”
“露西。她的出现不会仅仅是偶然,尤其是那件事才过去没多久。我们不能就这么把她送到孤儿院去。”她转身面对汤姆,握住他的手,“亲爱的,我觉得她应该跟我们在一起。”
“亲爱的,你要讲道理!她很可爱,但她不属于我们。我们不能留下她。”
“为什么不行?你好好想想。其实并没有人知道她在这儿。”
“拉尔夫和布鲁伊过几个星期就会来,他们会知道。”
“是的,可他们根本不会知道她不是我们的孩子。没有人知道我的事,他们顶多会因为我早产了而有点惊讶。”
汤姆张着嘴巴看着她。“可是……伊奇,你头脑还清醒吗?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是好意,仅此而已。只是对孩子的爱。亲爱的,我的意思是,”她抓紧他的手,“我们应该接受这个上天赐予我们的礼物。那么久了,我们不是一直祈祷能有一个孩子吗?”
汤姆转向窗户,双手抱头笑了起来,然后,他摊开手臂,试图跟她讲道理。“拜托,伊莎贝尔!我告诉他们船上有个人,总会有人知道他是谁,然后他们就会想到还有一个孩子。也许不会马上知道,但是时间久了……”
“所以我觉得你不应该告诉他们。”
“不告诉他们?”他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抚摸着他的头发。“别告诉他们,亲爱的。我们没有做错,我们只是要保护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我们可以给那个可怜的人办一个体面的葬礼。至于那艘船,就让它继续随波逐流吧。”
“伊奇,伊奇!亲爱的,你知道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可是——不管他是谁,他做过什么,我们都应该妥善处理他的后事。而且法律也不允许我们这么做。万一孩子的妈妈没死呢,他的妻子说不定正焦急地等着他们。”
“有哪个女人会让她的孩子离开自己的视线?面对现实吧,汤姆。她一定已经淹死了。”她再次抓住他的手,“我知道那些规定对你的意义,可是遵守那些规定的目的是什么?是拯救生命!我说的都是我们应该做的,亲爱的,我们要挽救这条生命。她出现在这里,她需要我们,而我们可以帮助她。拜托你。”
“伊奇,我不能。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你难道不明白吗?”
她的脸色阴沉下来。“你怎么可以这么铁石心肠?你在乎的只有你那些规定,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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