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洋之间的光
内容简介
一战结束后,想要远离硝烟的汤姆来到澳大利亚一个偏僻的小岛,与他年轻漂亮的妻子伊莎贝尔离群索居,开始了灯塔看守人的工作。小岛的生活风平浪静,他们唯一的遗憾是无法孕育自己的孩子。为此,伊莎贝尔伤心欲绝。机缘巧合下,她在一条被冲上岛的船上发现了一名死去的男子和一个活着的婴儿。 汤姆对待灯塔看守人的工作认真负责,他想把发现死人和婴儿的事报告给上级,但此时,伊莎贝尔已经把这个小婴儿抱在怀里舍不得放手。汤姆一方面深爱自己的妻子,另一方面又无法逃离对工作的内疚,他艰难地默许了伊莎贝尔的行为。然而,在这个孩子2岁的时候,汤姆和伊莎贝尔回到内陆的小镇上,意外地遇见了疯狂寻找孩子的亲生母亲
第一部 杰纳斯岩上的灯塔
亲爱的伊莎贝尔:很幸运,我没有被吹走,也没有被冲到海里(或是别的什么地方)去。我见到过很多鲸鱼,但它们迄今为止都没想吃我,我想大概是因为我不太好吃。
一九二六年四月二十七日。
奇迹降临的那一天,伊莎贝尔正跪在峭壁边缘,望着那架小小的用浮木新制成的十字架。四月末的天空里,一朵厚厚的白云缓缓飘过,绵延于这个岛的上空,倒映在如镜子般的海面上。她给刚刚种下的迷迭香丛洒了些水,轻轻拍打着周围的泥土。
“……请指引我远离诱惑,救赎我于邪恶。”她低语。
一瞬间,她仿佛听到了婴儿的啼哭声。她甩开这个幻觉,眼神被一群在海面游弋的鲸鱼吸引了去,它们正在游往更温暖的水域繁衍后代,时而能看到它们的尾巴摆动着露出海面,好似在织锦上飞针走线。在清晨的微风中,她又听到了那个哭声,这一次,那哭声更响了。这不可能。
从岛的这一侧望出去,是烟波浩渺的海洋,直直地通往非洲。印度洋和南太平洋在这里交汇,峭壁下,这一片海犹如无边无际的地毯般向外延伸。海面是如此平静,仿佛静止一般,她甚至觉得自己能够踏上这蓝色的旅程,走向马达加斯加。而从岛的另一面往回看,海水波涛汹涌,一百英里之外是大洋洲大陆。这个岛不与大陆相连,却又离陆地很近。一连串海底山脉从海底升起,在海平面上突起,那些最高的山峰就好像锯齿状下腭骨上的一排牙齿,仿佛在等待海浪最终冲击海港的时刻,好吞噬那些无辜的船只。
仿佛是要赔罪似的,这个岛——杰纳斯岩上有一座灯塔,她散发的光束覆盖了方圆三十海里,为经过这里的船只保驾护航。每个夜晚,她就在那里,旋转着,旋转着,发出持续而稳定的嗡嗡声,似在空气中低吟,公平,没有偏见,不责怪岩石,也不惧怕海浪。她在那里,履行着她为拯救而生的使命。
啼哭声还在继续。远远地,传来灯塔门的叮当声。汤姆高大的身影出现在瞭望台上,他用望远镜扫视了整个岛。“伊奇!”他大声喊道,“有条船!”他指着海湾,“在海滩上,有条船!”
他消失在瞭望台上,过了一会儿,出现在了一楼。“好像有人在里面。”他叫道。伊莎贝尔以最快的速度与他会合,他握住她的手,他们沿着一条陡峭的小径往那小小的海滩走去。
“是一条船没错,”汤姆说道,“还有,噢,天哪!这儿有个人,但是……”那个人一动不动,但哭声仍很响亮。汤姆冲向那条小船,想要叫醒那个人,然后他循着声音的来源到船头处搜寻。他从那里抱出一个毛织的包裹,那是一件柔软的淡紫色的女式开衫,包裹着一个小小的尖声大哭的婴儿。
“天哪!”他大喊,“我的天哪,伊奇。这是……”
“一个孩子!噢,我的上帝啊!噢,汤姆!汤姆!这里——把孩子给我!”
他把包裹递给她,再一次试图让那个陌生人苏醒过来,但是他已经没有呼吸了。汤姆看向伊莎贝尔,她正在查看那个孩子。
“他死了,伊奇。孩子怎么样?”
“看起来没事,身上没有割伤或擦伤。他是那么小!”她说道,转脸望向手中抱着的婴儿,“好了,好了,没事了,现在没事了,小宝贝。你安全了,你这个美丽的小东西。”
汤姆一动不动地站着,想着那个人的尸体,他紧紧地闭上了眼,又睁开,确信自己不是在做梦。孩子已经停止了啼哭,在伊莎贝尔的怀抱里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那家伙的身上看不出任何问题,看起来也不像是生病。他不可能漂流那么久……真是让人无法相信。”他停了停说,“你把孩子抱到屋里去吧,伊奇,我去找点东西把尸体盖起来。”
“但是,汤姆……”
“我一个人没办法把他弄上去,只好先把他留在这里,等救援来了再说。我先用些帆布把他遮盖起来,不然他一定会被鸟或者苍蝇盯上。”他说得很冷静。秋日的阳光很明亮,但是渐渐地,有阴影遮挡了阳光,他的双手和脸感觉到了凉意。
杰纳斯岩是一块一平方英里的绿地,岛上的青草足够喂养一些绵羊、山羊和少量的鸡,也有足够的土壤维持最基本的菜园。岛上仅有的树是两棵高耸入云的诺福克松树,三十多年前,也就是一八八九年,来自帕特吉乌斯的船员们在此建造灯站时种下它们。一片古老的墓碑群记录了在那之前发生的一次海难,伯明翰的“骄傲”号沉没在这片凶险的岩石间。后来,有船只从英格兰带来了灯站上的灯源。
环岛的洋流会带来各种各样的东西——漂浮物和被抛弃的废物打着旋,好像在双螺旋桨中间似的,还有各种残骸、茶叶罐和鲸骨。这些东西会以各种各样的方式随时出现。而灯站始终坚定地矗立于正中间,看守人的小屋和其他屋子则守在灯塔旁边,历经几十年的风吹雨打。
厨房里,伊莎贝尔坐在老旧的桌子前,怀里抱着那个婴儿。门口的垫子上,汤姆正慢慢地脱去他的靴子,他走进来,满是茧子的手搭上她的肩膀。“我已经用帆布把那个可怜的人遮盖起来了。这个小东西怎么样了?”
“是个女孩,”伊莎贝尔微笑着说,“我给她洗了个澡,她看起来很健康。”
那孩子被他的注视吸引住了,大大的眼睛转向他。“她究竟经历了什么呢?”他问道。
“我还给她喝了一些牛奶呢,是吧,小宝贝?”伊莎贝尔柔声地说,好似在问那个孩子,“噢,她真是太……太美了,汤姆。”她说着,亲吻了孩子,“天知道她都经历了什么。”
汤姆从松木橱柜上拿了一瓶白兰地,给自己倒了一小杯,一饮而尽。他坐在妻子身边,看着她脸上散发的光芒。她全神凝视怀里的宝贝,而那孩子的眼睛也紧紧地盯着伊莎贝尔的每一个动作,仿佛只要她一移开目光,伊莎贝尔就会跑掉似的。
“噢,小宝贝,”伊莎贝尔低吟,“可怜的、可怜的小宝贝。”孩子把脸紧紧地埋入她的胸前。汤姆听到伊莎贝尔的声音中带着哽咽,那段回忆仿佛又回来了,无形地弥漫于他们之间。
“她喜欢你。”他说。然后,他几乎是在自言自语:“让我想起以前,我们也曾经有可能这样。”他飞快地补充:“我的意思是……我不是说……你看起来天生就该如此,就是这个意思。”他抚摸着她的脸颊。
伊莎贝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知道,这是爱。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也有同样的感觉。”
他伸出双臂抱住她们。伊莎贝尔闻到了他呼吸中白兰地的味道。她喃喃地说:“噢,汤姆,感谢上帝,让我们及时找到了她。”
汤姆亲了亲她,然后将自己的双唇印在孩子的前额上。三个人就这样待着,很久很久。直到孩子开始扭动,一只小拳头从软软的黄色绒毯中伸出来。
“好了,”汤姆站起来,伸展了一下身子,“我去发信号,报告一下那条船,让他们派艘船来运尸体。另外,还得告诉他们这里有个幸存者。”
“不要!”伊莎贝尔说,她抚摸着孩子的手指,“我的意思是,不用那么着急去做这件事。那个可怜的人现在还不会怎么样。我想说,这个小家伙坐船坐得够多了。让她在这里待一会儿,让她喘口气。”
“他们到这儿要好几小时。她会没事的,你已经让她安静下来了。”
“再等等吧。早晚写报告反正也都一样。”
“这些都要写进日志的,亲爱的。你知道的,碰到这类事情,我必须马上报告。”汤姆说。这是他的职责,记录灯站上或灯站附近的每一起重大事件,包括过往船只、天气,以及设备问题。
“明天早上再报告,好吗?”
“但是,万一这条船是来自一艘大船呢?”
“这是一条小船,不是救生艇。”她说。
“孩子的妈妈可能正在岸边等着她,翘首以盼呢。如果孩子是你的,你会是什么感觉?”
“你看到那件羊毛开衫了。孩子的妈妈一定已经掉下船淹死了。”
“亲爱的,我们不知道任何关于她妈妈的事情,也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
“但这个可能性最大,不是吗?婴儿是不会离开父母的。”
“伊奇,任何事情都有可能。我们只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什么时候听说过一个小宝宝会待在一条船里,身边没有妈妈?”她抱紧了孩子。
“这件事很严重。那个人死了,伊奇。”
“可孩子还活着。发发善心吧,汤姆。”
她的语调里,有什么东西打动了他。他没有再出言反驳,而是静静思考起来。出乎寻常地,这一次他开始考虑接受她的恳求。也许她需要和孩子待一段时间。也许这是他欠她的。
他们沉默着,伊莎贝尔转过脸来望着他,无声地恳求着。“我想,必要时……”他让步了,费了很大的劲才把话说出来,“我可以……到明天早上再发信号。但这是明早的第一件事,灯塔的光一熄灭就发。”
伊莎贝尔亲吻了他,紧紧握住了他的胳膊。
“我先回灯室去了,整流管还没有换好。”他说。
他沿着小路走向灯塔时,听到伊莎贝尔甜美的歌声,她唱道:“南风轻轻吹,轻轻吹,轻轻吹,南风轻轻吹过美丽的蓝色大海。”那歌声很悦耳,却无法给他带来安慰。他爬上灯塔的楼梯,心里隐隐感到有些不安。
第一章
一九一八年十二月十六日。
“是的,我知道。”汤姆·舍伯恩说。此时,他正坐在一个简陋的房间里,里面几乎跟外面一样闷热。悉尼夏天的雨猛烈地打在窗子上,路上的行人急匆匆地四处找地方躲雨。
“我的意思是会很艰苦。”坐在办公桌对面的男人前倾了身子,强调道,“这件事不轻松。我并不是说拜伦湾的职位是所有灯站中最艰苦的,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明白你即将面临的情况。”他用大拇指压紧烟丝,点燃了烟斗。汤姆的申请信和当时其他很多人的并没有太多不同:生于一八九三年九月二十八日,战争期间服役于军队,具备国际电码和摩尔斯密码方面的经验,身体健康,光荣退役。条例里有规定,应优先考虑退伍军人。
“那里不会——”汤姆停下来,又重新说道,“恕我冒昧,考夫兰先生,那里应该不太可能比西方战线更艰苦。”
考夫兰又仔细地看了看汤姆的退伍文件,然后看着他,想从他的眼睛里,从他的脸上读出些什么。“你错了,年轻人。但是从战场的角度来看你也许是对的。”他开始列举一些规定,“你需要自己支付任职所需的交通费。作为救援人员,你没有假期。长期雇员可以在每个为期三年的合同结束时享有一个月的休假。”他拿起笔,在面前的表格上签好字。他一边在印泥上来回滚动着印章,一边说道:“欢迎——”他在文件的三个地方盖好章,“加入联邦灯塔服务体系。”表格上,“一九一八年十二月十六日”的字样油光闪亮,墨迹未干。
汤姆在新南威尔士海岸线上的拜伦湾做了六个月的救援工作,灯站上还有另外两位看守人和他们的家人,他们教会了汤姆在灯塔上最基本的生活方式。后来,汤姆又在马特苏克岛生活过一段时间。马特苏克岛是塔斯马尼亚南部的荒岛,在那里,一年之中大部分时间都是雨季,暴风雨来的时候,岛上的鸡都会被吹进海里。
在灯站,汤姆·舍伯恩经常会回忆起那场战争。他会想起那些曾站在他身边的同伴,那些面孔、那些声音、那些用各种方式挽救过他生命的人;会想起那些在他耳边留下的临终遗言和喃喃细语,即使有些他无法听清,但在当时,无论是什么要求,他都会点头答应。
战争中,有些人脚筋断裂,有些人的内脏如鳗鱼般从体内滑出,有些人的肺部则因为气体中毒而严重损伤。虽然汤姆没受这些伤,但是他同样伤痕累累。他如行尸走肉般生活着,每每被忙碌的事情左右,但内心始终笼罩着战争带来的阴影。
他试着不去想那些事情,他曾目睹太多的人因为那场战争而变得无比糟糕,所以他选择了这样一份默默无闻的工作继续生活。他依然会梦到那些年,只是在他的梦里,经历那一切的汤姆,双手沾满鲜血的汤姆,还是一个八岁大的男孩。梦里,正是这个小男孩,在面对敌人时,拿起了枪杆和刺刀,奋起反抗。梦里,他无时无刻不在担心。他的校袜滑了下来,如果要把袜子拉好他就必须先把枪放下,可是他还太小,几乎无法抓牢那把枪。梦里,他无法找到他的妈妈。
后来,他醒了。他在的地方,只有风、海浪、灯塔和那部复杂的机器,它让火持续地燃烧,让灯不停地转动。那盏灯,它总是在那里,转啊、转啊、转啊……
他多想远离那些人,远离那些记忆,或许,只有时间能够帮他。
数千里之外的西海岸上,杰纳斯岩是这块大陆上距离汤姆儿时的故乡悉尼最远的地方。一九一五年,汤姆乘坐军队的运兵蒸汽船驶向埃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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