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也没有死成,他爬上石墙。远处嘈杂的歌声、对富贵的羡慕、生存的快乐、境遇的绝望、机会与命运、诱惑、杀人……剧情波澜起伏,一幕戏终告结束。耳边近处传来一阵惊人的呐喊声:“换场喽……”观众像潮水似的朝出口处涌去。
长吉走出剧场便加快了脚步,虽说天色还亮,但日头已经落山,千束町杂乱的小店铺的门帘和旗号在一个劲地翻飞。为了看看时间,他在路上弯下腰来朝屋里一瞅,这一带屋檐低矮的住房里漆黑一片。长吉病后惧怕晚风,脚步越走越快,然而,当他看到由谷河流向今户桥的、开阔的隅田川景致时,不能不暂时停下脚步。河面上闪着悲怆而灰色的水光,催促最后一点冬日离去的水蒸气使对岸河堤呈现出一派朦胧之色,几只海鸥在货舶的船帆间穿梭飞翔,匆匆流去的河水使长吉情不自禁地感到悲哀。对岸河堤上亮起了一两盏灯,枯萎的树木,干燥的石墙,肮脏的瓦屋顶,映入眼帘的净是些褪了颜色的冷色。从戏院出来后一瞬也不曾消失的、清心和十六夜那艳丽的形象,宛如羽子板的贴画(23)一样特别清晰地浮现在脑中。长吉对剧中人物羡慕到憎恨的程度,为羡慕有余而终不可及的自己感伤,他想到,自己还是死了好,但没人会同自己一道去死,这使他更感悲哀。
要过今户桥的时候,河风冷冷地从一旁吹来,犹如给了他一记巴掌。寒冷使长吉不由得一阵颤抖,同时不知不觉从嗓门里哼出无意中记下的一节净瑠璃唱词来,这又使他惊异。
此刻再叙颇愚痴……
这段唱腔是清元(24)一派所创造的曲调优美的唱段,其他流派无法模仿。当然,长吉不像太夫(25)那样挺身扬脖唱得那么动听响亮,曲调从他的咽喉里自然流出,在他的口中低声吟唱,然而,这一唱却使他感到自己那万分痛苦的心灵似乎得到几分缓解。“此刻再叙颇愚痴……真心想来……岸上所见的青柳……”长吉哼唱着这些想得起的唱词,在拉开家门之前反复踯躅。
七
次日午后,长吉再次去宫户座看站位戏,因为昨天他从相爱的男女手牵着手的美丽舞台上体验到一种无限悲哀的美感并为之陶醉,不仅如此,他还不由自主地深深迷上了热闹的戏院——黝黑的天花板和壁门圈住的二楼剧场里弥漫着阴郁的、臭烘烘的气息,灯火点点,人头济济。对于阿丝的消失,长吉常常莫名其妙地觉得寂寞和悲哀,他自己也一点闹不清这是什么缘故,只是寂寞,只是悲哀。为了慰藉这种寂寞和悲哀,长吉无时无刻不在强烈地渴求一种捉摸不定的东西,他很想把潜藏在自己心底的漠然的痛苦向任何一位能亲切地给自己以回答的美丽女性倾诉。他不仅会睡梦里梦见阿丝,甚至还会见到路上迎面走过的素不相识的女人忽而变成岛田姑娘,忽而变成梳倒银杏髻的艺伎或梳着圆髻的夫人。
长吉就像初次看戏那样兴致勃勃地瞅着上演着完全相同剧目的舞台,同时毫不松懈地观察着左右两侧热闹的观众席。世上竟然有那么多的女人!在那么多的女人当中,为什么自己不能与一位可以给人以慰藉的女人邂逅呢?谁都行,只要是能对自己亲切地招呼一声的女人。那样,自己就不会只是这样深切地思念阿丝的一切了。长吉越是思念阿丝,便越想得到减轻这种痛苦的其他东西,这样,也就不至于一味沉溺在读书以及与上学有关的自身前途的绝望之中了……
这时,在混乱的站位席上突然有人拍了拍长吉的肩膀,他吃惊地回过头去,见是一个戴着便帽和黑墨镜的年轻人从身后高一阶的看台上伸长脖子向下俯视着自己。
“这不是阿吉吗?”
话这样说了,可是,这阿吉模样的剧变使长吉一时说不出第二句话来。阿吉是长吉在地方町小学读书时的同学,过去曾在他父亲开的谷路理发店里为长吉理过发。他把丝绸手绢缠在脖子上,和服外套下露出了大岛捻线绸的外褂,身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香水味,他伸过头来在长吉的耳边小声说:
“阿长,我当演员啦!”
长吉听了颇为惊异,由于身在杂乱的站位席上,他除了沉默别无他法。不一会儿,舞台上又出现了和昨天一样的河边暗斗场面,剧中主人公把偷得的金钱掖入怀中,一边跑向花道一边扔石子,随着他的动作,梆子敲击声“啪”地响起来了。帷幕动了,站位席上照例又发出了“换场喽”的喊叫声。在人群涌向狭窄的出口处的时候,幕布完全拉开了,从舞台后面的不知哪一处传来锣鼓声。阿吉拉住了长吉的衣袖说:
“阿长,回去吗?算了,再看一幕吧。”
一个其貌不扬的人,穿着剧场发的服装,手持贴着黏合纸的小竹篓来收下一场的戏票款。长吉虽然担心时间,但还是留下了。
“阿长,好极了,我们可以坐下。”
大部分观众离去后,阿吉在采光用的窗边坐了下来,像是在等待长吉与自己并排同坐,他再次说:“我是演员,变了吧!”说着,拉出友禅绉绸的衬衣长袖,故意摘下黑色的金边眼镜擦起镜片来。
“变了,一开始我还以为是谁呢!”
“吃了一惊吧,哈哈哈哈!”阿吉高兴得由衷地笑了,“拜托你了,阿长。虽然看上去像,但仍有顾虑,这就是演员。我是伊井一座的新演员,后天起又是新富座的人了,待大伙儿到齐后,你来看戏,好吗?你到后台来,就说找玉水。”
“玉水?……”
“嗯,玉水三郎。”说着,他急急忙忙从怀里掏出女人用的钱包,拿出一张小小的名片说,“瞧,玉水三郎。我已经不是过去的阿吉,而变得榜上有名啦!”
“当演员真有意思。”
“有时有意思,有时很吃苦……不过玩女人倒很自由。”阿吉看了看长吉的脸,“阿长,你玩过女人吗?”
长吉回答:“还没有。”就在这一瞬间,他感到这是一个男人的耻辱,便不吱声了。
“你知道江户一丁目的楫田楼吗?今夜一起去吧,不必担心。我并不是津津乐道,不过,确实有不必担心的道理。不同寻常吧,哈哈哈哈!”阿吉放肆地大笑起来。长吉突然问:
“玩艺伎很贵吧?”
“阿长,你喜欢艺伎?好奢侈!”新演员颇感意外地再次瞅了瞅长吉的脸,“那还用说!不过,花钱玩女人那太好说话了。我认识公园里两三家有妓女的酒馆,带你去吧,一切成竹在胸!”
打刚才起就不断有人三五成群地上楼来看戏,站位席上变得十分嘈杂。留在幕前的观众等得不耐烦了,有人拍起了巴掌。舞台里的梆子声虽然时隔很久才响一下,不过,听上去似乎快开场了。长吉从坐得发拘的窗边站起身来。
“还早着呢!”阿吉自言自语地说,“阿长啊,这叫巡回梆,是告诉演员们道具已经设置完毕,离开场还早着呢!”
他悠然自得地抽起烟卷来。长吉佩服地说了声“是吗”,站在站位席的铁栅栏处朝舞台那边眺望。在花道至舞台正面池座间的那些不像阿吉那样了解梆子声是何意的观众,还以为马上就会开场,外出的人都急着返回自己的座位,前后左右乱成一团。从一侧楼座斜射到一边幕布上的夕阳的光柱使长吉莫名其妙地感到悲哀,他凝视着因室外不时刮入剧场内的风而呈现在幕布上的大波纹起伏的曲线。幕布上出现了浅草公园艺伎们为市川某某公签下的一连串的名字。又过了一会儿,长吉问:
“阿吉,这里面有你认识的艺伎吗?”
“瞧你!公园是我们的天下!”阿吉大概感到某种屈辱,他开始漫无边际地解说起幕布上写着的每个艺伎的经历、容貌和性格来,也不知是真是假。
“啪,啪”梆子声响了两下,开场曲和三弦音传来,开启的帷幕随着渐渐密集而急促的梆子节拍收拢到一侧,站位席上早就响起了呼喊演员名字的吆喝声,观众无聊的交谈声一时也静止了,场内呈现出一种黎明般的光明和生气。
八
阿丰步行来到今户桥,这才知道现在已是春季四月鲜花烂漫的时候。女人持家的繁忙,使她直到晴空的艳阳照进窗户、马路对面那家名叫“宫户川”的鳗鱼店门口的柳树萌发出绿色新芽时,才刚刚知道季节的转换。现在,她从总是被两面肮脏的瓦房顶遮挡住四周视线的、地势低洼的城郊小巷,突然来到桥上,映入眼帘的、四月的隅田川,使一年只外出两三次的母亲阿丰十分惊异,她几乎难以相信自己这双老眼。在一碧如洗的晴空下,流水的光辉,堤上的青草和成排的樱花,各种旗帜迎风招展的大学船库,这一带人们的喊叫声以及号炮声,摆渡船上上下下赏花人的嘈杂,四周景致的色彩在母亲疲倦的眼睛里显得过分强烈。阿丰刚朝渡口走下去,突然又慌忙回身朝金龙山下的日荫处的瓦町急急走去。她在路边尽可能寻找车身肮脏、看上去显得窝囊的车夫,还提心吊胆地说:“车夫,便宜点,拉我去小梅吧。”
阿丰并不是来赏花的,她现在已经手足无措:自己寄予厚望的独生子长吉不仅考试不及格,而且还声称不想上学,讨厌做学问。阿丰万般无奈,觉得唯一的办法只有去找哥哥萝月商议。
第三次找到的老车夫,好不容易才答应按阿丰希望的车价拉她去小梅。在午后的日光和尘埃中,吾妻桥上人山人海。拉着阿丰的老车夫摆动车辕,晃晃悠悠地走在飞快奔跑的人力车流中,那些车上坐着身穿盛装去赏樱花的青年男女。车一过桥,就摆脱了赏樱花的人群,直拐中乡,来到业平桥。现在已是春季,可是,这儿污秽的板条屋顶上只有明媚的阳光,沉滞的河浜水倒映出蔚蓝的晴空,这是一条拉纤路。以前人称金瓶楼小太夫的萝月老婆,棉衣领口处掖了块手巾,因常搽白粉而变成褐色且布满皱纹的脸上沐浴着阳光,正在格子门前往晒板上贴东西。她家在路边,路上除了一些玩拉洋画和转陀螺的孩子之外,行人稀少。看到跑来停下的人力车和走下车来的阿丰,她立刻冲着打开的格子门对屋里嚷道:
“哟,多难得呐,是今户的师傅来啦!”
屋里的主人萝月师傅往并排放着万年青盆栽的走廊上放上一张小桌,这儿是他经常按天地人顺序排列、匆忙选定俳谐的地方。
萝月摘下眼镜,离开桌子,重新坐到客厅中央,拿着吊袖带进屋来的妻子阿泷和来访的阿丰是年龄相仿的老妇人,她们一次又一次地鞠躬、谦让,长时间地互相问候。两人的交谈中提到的“阿长身体好吗”、“好的,可是,我对他毫无办法”这一问一答,竟把阿丰要来办的事早早地提到了萝月的面前。萝月平静地磕了磕烟灰。无论是谁,年轻时总有过迷惘,自己也还记得,这种时候听了家长的规劝只会增加仇恨。所以萝月认为,与其外人从旁进行严厉地干涉,还不如任其发展来得有效。然而,因看不到孩子前途而充满恐惧的母亲那狭隘的心胸毕竟无法容忍这种富有人情味的放任主义。阿丰就像看到了厄运的前兆一样,压低嗓门长时间地叙述起长吉很早以前起就不去上学并偷盖自己印章伪造假条的事……
“我问他,你讨厌上学,究竟打算怎么办?他回答说,我去当演员,怎么样?要当演员!天哪!这可怎么办?哥哥,一想到长吉如此没出息,我实在太为他惋惜。”
“是嘛,他想当演员?”萝月先是惊讶,很快就想起长吉七八岁的时候很爱摆弄三弦的往事,“他本人希望当演员,这就没法子了……真不好办。”
阿丰又说,由于家庭的不幸,她才牺牲自己沦落成一个艺人师傅,倘若让自己的儿子也从事这样卑贱的职业,真是对不起先祖的灵牌。听阿丰提起一家破产没落的往事,萝月就会想到因热衷于放荡生活而被逐出家门的自己,不禁产生一种要搔搔秃头的困惑感,本来,按他酷爱演艺社会的兴趣,真想对阿丰这种偏颇的思想加以攻击,可是,要是真这样做,恐怕又会引起无休止的“祖先灵牌”之争,所以,萝月师傅想先圆个场,让阿丰放心,便开始归纳。
“总之,我谈个意见吧。年轻时迷路的人结局反会很好。今晚或者明天,你让长吉来玩,我准能让他回心转意。其实你不必那么担心,世上令人担心的事未必难办。”
阿丰一再拜托哥哥,谢绝阿泷的挽留,离开了哥哥家。春天的夕阳红彤彤地斜挂在吾妻桥对面的空中,赏完花回家的人群呈现出更加混乱的场面。人群中有穿着金纽扣学生服、精神饱满地步行着的学生,阿丰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大学的学生,然而,自己正是一心为了把儿子也培养成这样了不起的学生,才靠一个女人的力量在生活中苦斗了几年,如今,只要一想到这相当于她生命的希望之光已经完全消失时,一种不堪忍受的悲愁就袭上心头。尽管托了哥哥萝月,但是她仍然放心不下,这倒并非因为哥哥过去是花花公子的缘故。她想到要让长吉立下大志毕竟不是人力所能及的事,还必须依靠神佛的力量,于是,突然在雷门下了人力车,毫不顾忌仲店街的拥挤,急急忙忙地朝观音堂走去。诚心祈祷之后,抽了一根神签,只见一张古色古香的纸条上用木版印刷体写着:
阿丰看到大吉的字样才放下心来,可是,一想到大吉反而容易引起凶灾,又想象出各种恐怖,疲惫不堪地回到家中。
九
听说下午龟井户的龙眼寺书院有俳谐的创作评选会,萝月和当天上午来访的长吉吃完茶泡饭,便结伴从小梅的住处沿着押上的河浜朝柳岛方向边走边谈。河浜正遇白天退潮,露出漆黑污泥的河床,在四月暖洋洋的日光照射下,河泥散发出浓烈的臭味。不知从何处飘来了煤尘,某家工厂的机器声也传入耳际。路边的民房盖在低于路面的地方,所以屋内的女主人不关注室外的大好春光、缩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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