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还高的高架上跳下来,无论军曹(15)出身的教师怎样强迫,无论整个年级的学生怎样哄笑,长吉最终还是无法做好。不管做什么体育游戏,他总是不能和其他学生一起活动,自然而然地在一片轻侮声中被孤立起来,结果,总是容易受到大伙儿恶作剧的作弄,仅此一点,学校就是一个令人十分讨厌、痛苦和难堪的地方。因此,无论母亲寄予多大的希望,长吉至今仍全然没有进高等学校的念头,因为他已经听说,倘若升学读书,第一年必须过那种野蛮严酷的寄宿生活,高等学校宿舍里发生的种种秘闻早就使长吉闻之丧胆。在绘画和习字方面没有人比得上长吉,但他的性格与铁拳、柔道之类的所谓“日本魂”格格不入,偏向了别的方面。从孩提时代起,他整天爱听母亲弹她赖以生存的三弦,所以没有学就自然记下了弦调,对街上传唱的流行歌曲,听一遍就能记住。小梅的舅舅萝月师傅早就发现了他这种可以成为名人的素质,劝说阿丰把长吉送到桧物町或植木店等一流名家去当弟子,但是,都被阿丰坚决拒绝了,而且,从此以后,她总唠叨着禁止萝月再提让长吉摆弄三弦的事。
长吉要是真的如舅舅所说,从那时就开始练习三弦,现在准是个成熟的艺人了,恐怕不至于在阿丝成为艺伎后落到这么悲惨的地步。他觉得自己做了无可挽回的事,误了一生的大计。他突然憎恨起母亲来,与对母亲的无限积怨相反,他不由常常亲切地想起试图依靠萝月舅舅生活的事。以往由母亲或者萝月自己嘴里无意识道出的舅舅热衷于放荡生活的经历,对刚刚尝到恋爱苦痛的长吉来说,或许可以从新的意义上予以解释。长吉先是想到原是妓女的“小梅舅妈”在明治初期吉原解放(16)的时候投靠小梅舅舅的往事。舅妈非常疼爱小长吉,然而,自己的母亲阿丰对此却不满意,甚至连盂兰盆会节和年末在情理上该作的问候也不放在心上,因此,长吉再次对母亲的态度感到不快和憎恨,这种几乎连睡觉也盯着自己不放的母爱真是无聊之极。要是这会儿是小梅舅妈那样的人在,她肯定会发现自己在为什么而痛苦并寄予同情的。小梅舅妈看到阿丝和自己,曾经以极富感情的声调说:你们要永远在一起好好地玩。她不会把我心中不愿得到的幸福强加给自己。偶然间,长吉把母亲那样的良家女人和小梅舅妈那种有着某种经历的女人的心理作了一番比较,又把学校的教师和萝月舅舅那样的人作了比较。
正午之前,长吉躺在东照宫后面树林的石头上,想着这些事,之后,又从书包里拿出小说来专心阅读,他还想到如何才能偷到母亲的图章,在明天必须交的请假条上盖上印。
五
经过一段时间整日整夜地连降的雨水之后,又连续好几天晴得天上没有一丝云彩。不知什么缘故,天空刚刚阴沉下来,马上又刮起风来,吹散路上干透的沙子,与风同时来临的是一天胜似一天的严寒。紧闭的门窗不时悲戚地抖动着,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学校每天七时开始上课,为了赶去上学,长吉最晚六时非起床不可。可是,六时起床时总是一天比一天暗,后来终于变得像夜晚一样,家中只得点灯。每年初冬,长吉只要一看见这黎明时昏黄的油灯光,就会产生一种不可名状的悲厌心情。母亲为了鼓励孩子,总是比长吉起得更早,只穿着看上去冷飕飕的睡衣,为他准备好热的早饭和茶水。长吉虽然觉得对不起母亲的好意,却又无法摆脱睡意,他总是想在被窝里多蹭一会儿,但是,在一个劲地只惦记着时间的母亲的催促下,只得牢骚满腹地迎着寒冷的河风上路。有时,他对母亲过分地多管闲事感到气愤,便故意解掉母亲提醒他戴好的围巾,导致感冒。已经成为过去的几年之前,萝月舅舅曾带着他和阿丝一起去看过酉市节(17),每年回想过那一天的事之后不久,寒冷的十二月便来临了,今年也和去年一样。
长吉漫不经心地把今年和去年、去年和前年、前年和再前几年的冬天作了比较,明确地体会到,人是如何随着年龄的增长失去幸福的。在还没上学的孩提时代,早晨天冷,不仅想睡多久就可以从容地睡上多久,身体也不会感到这样冷得厉害,在寒风冷雨天反倒兴致勃勃地奔跑。哎,如今呢,清晨踏着今户桥上的白霜行走是多么够呛;正午一过,早早地斜挂在寒风不断呼啸的待乳山老树边的夕阳看上去是多么悲哀。从今往后年复一年又会有什么新的痛苦降临到自己身上呢?长吉从未像今年十二月这样为时光的快速流逝而悲伤过。观音寺内过年的集市已经开张了,弟子们拿来送给母亲的新年礼物——砂糖、松鱼干丝等都陈列在壁龛处。学校的期末考试已经结束,教师对长吉十分糟糕的成绩给予警告的信件已通过邮局寄到母亲手里。
长吉一开始就做好了思想准备,他默默地低着头,听着母亲的数落,一碰到什么事,她就会伤心地说“靠我一人拉扯你长大”。上午来练习的小姑娘们回去后,不到下午三时以后,放学的姑娘不会来这儿,因此,这会儿正是母亲最有空的时间。外面没有风,冬天的太阳照着靠路一面的窗户。这时,格子门还未打开,先突然传来一个女人动听的声音:“对不起。”母亲吃了一惊,刚站起身来,纸拉门外又响起那女人的话声:“伯母,是我呀!久违了,我来向您赔不是的!”
长吉颤抖了,来者是阿丝。她解开漂亮的混纺和式吾妻大衣走进屋来。
“哟,长吉也在呀!没去学校吗……啊,对了!”接着,她装腔作势地“嗬嗬嗬”地笑起来,双手撑地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伯母,您还好吗?真是很难脱身,自从分别后这么长时间没能来见您……”
阿丝打开用绉绸包袱巾包着的点心盒。长吉一声不吭,目瞪口呆地注视着阿丝,母亲也好像有点被她吸引了似的,在对她的礼物表示谢意后说:“变得漂亮了,都叫人认不出来啦!”
“变老了吧,大伙儿都这样说。”阿丝露出美丽的微笑,把刚刚解开的紫绉绸上衣带又打上结,顺手从腰带间取出红天鹅绒的烟袋说:“伯母,我已经会抽烟了,显得傲气吧!”
这一回,她放声大笑了。
“坐到这儿来,太冷。”母亲阿丰取下长火钵上的铁水壶沏茶,“什么时候亮相(18)的?”
“还没呐,因为年关临近了。”
“是啊!阿丝肯定会走红的,既漂亮,又学会了本事……”
“托您的福。”阿丝停了停又说,“那儿的阿姐也很高兴,她们比我还差劲,有的人什么乐器都不会。”
“现在的艺伎嘛……”阿丰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茶柜里取出点心钵,“不巧家里什么也没有……这是道了寺的特产,有些与众不同。”说着,特地用筷子夹了夹。
“师傅,您好!”嗓门尖尖的两个小姑娘吵吵嚷嚷地来学艺了。
“伯母,请别张罗……”
“哪里,没什么。”阿丰嘴上这样说,可是过了一会儿,就到隔壁屋里去了。
不知怎的,长吉感到很不好意思,自然而然地垂着头,阿丝却毫无变化,轻声问:“那封信收到了?”
隔壁房间里的两个小姑娘齐声练起“嵯峨和阿室的樱花盛开”调来。长吉只是点头,不知如何是好。阿丝写信来是在第一个酉市节前,信中只是说自己无法抽身出来,长吉立刻把分别后的生活情况详细写了信寄出,但是,他最终没有收到自己久盼的阿丝的回信。
“今晚是观音菩萨节,一起去吧。我可以在家里住一夜。”
长吉顾虑着隔壁客厅里的母亲,无法做出任何答复。
阿丝什么也不管地说:“吃罢晚饭来接我!”接着她又说:“伯母也一起去吧。”
“啊。”长吉的话音有气无力。
“嗳……”阿丝突然想起来了,“小梅的伯父怎么啦?他喝醉酒和羽子板店的老爷子吵架,那是什么时候的事?那次我真害怕极了,今晚他能来就好了。”
阿丝趁小姑娘学琴暂停的空隙向阿丰告辞。“那么晚上见。打扰了!”说着便匆匆赶回家去。
六
长吉患了感冒,正月初七学校开始上课后,他硬挺着去上学,终于染上了流行性重感冒,整个正月一直病倒在床上。
今天八幡寺庙内打早晨起就传来二月初午节的鼓声。下午,温暖柔和的日光照在西侧的外隔门上,小鸟的身影不时从屋檐下掠过,饭厅角落那阴暗的佛坛处也显得特别明亮,壁龛处的梅花已经散落,四门紧闭的家里传来了盎然的春意。
两三天前,长吉离开病榻了,今天暖和,便到屋外随便散步。在病体痊愈的今天,他认为生了这场折磨他二十多天之久的大病乃是意料之外的大幸,因为他早就料到下个月的学年考试自己及格的可能性甚小,如此因病缺课之后,即使不及格,对母亲也可理直气壮地有所交代。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地来到浅草公园的后面,狭窄的道路一侧有一条很深的水沟,越过水沟的铁栅,对面冬季落叶的大树下,是一排五区扬弓店家(19)的后侧,那儿显得污秽不堪。片侧町屋顶低矮的住房好像从后面一起倒向深沟这边来似的,也许就是因为太脏的缘故吧。并不拥挤的路上看上去总是显得那么忙得出奇,来回徘徊的形秽的人力车夫看到穿戴较好的行人便紧追不舍,缠着要人家坐他的车。长吉总是从巡警值勤的左侧石桥走到看得见淡岛神社方向的四辻,来往的行人中有站停观望的,他也若无其事地站在拐角处仰视宫户座的剧目广告牌。
那粗字体题写的剧目广告牌居中,左右两侧画着身穿棉被那么肥厚的衣服、小脸、大眼、手指粗壮、夸张地摆出各种姿势的人物。这块大广告牌上的、屋顶形状的顶檐上还像彩车一样装饰着漂亮的人造花。
长吉想到,无论多么风和日丽,在屋外走,毕竟还是刚到立春的季节,应该找个暂避寒风的地方。于是,他看了戏剧广告板后,便顺势走进了剧场站位席的小门。到里面才看到不太牢靠的阶梯,楼梯半当中的拐弯处十分昏暗,一股聚集着许多人的热烘烘、臭乎乎的气味从更暗的楼上传来,不时可听到呼唤演员名字的吆喝声。这种声音使长吉体味到一种只有城市观众才有的特殊快感和热情。他两三级一步地一下子蹿到楼上挤入人群,倾斜、低矮的剧场天花板下的站位席使人产生一种类似下到大船底舱似的感觉。后侧角落里的汽灯光全被挤挤挨挨的人头遮挡了,场内非常黑暗拥挤,因此,从跟前的观众像猴群那样爆满的铁栏杆处望去,整个剧场里只有天花板是宽敞的,舞台因被带有颜色的混浊空气笼罩,反倒显得又远又小。台上响起了梆子声,正好换了布景。布景是一道笔直的石墙,下面铺一块肮脏的天蓝色布,背景画的是一道不大的武士宅邸的瓦顶土墙,天空涂得一片漆黑,硬是让观众想到此刻正是深夜。长吉根据迄今为止看戏的经验,知道场景设置了深夜和河边,必定会演出杀人的场面。出于幼稚的好奇心,他踮起脚伸长脖子观望,果然,在低沉的擂鼓声中传来了惯有的梆子节拍声,左侧的哨所暗处,一个武士家听差的男人和抱着席子的女人(20)大声争执着上场,观众都笑了。演员做出寻找失物的样子,捡起了什么,神态突然一变,异常清楚地念起净瑠璃剧的题名《梅柳中宵月》和出场演员的姓名。盼了许久的观众从不同的地方发出呼喊声。当梆子声再次轻轻响起时,穿黑衣的男子(21)把舞台右侧角落里竖着的布景拆除了一部分,三名身穿武士礼服的净瑠璃演员和两名弹三弦的演员挤在局促的舞台上,在立刻弹响的三弦伴奏下,主要演员开始演唱。长吉对这类音乐总是很感兴趣,也十分熟悉,尽管场内某个地方的婴儿哭声和其他观众的呵斥声会带来妨碍,但是,吐字清晰的台词和三弦的伴奏音乐依然听得真真切切。
朦胧月夜,只见点点星光,亦闻声声钟鸣,莫非有谁尾随追赶……
这时,又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声音,不光是热衷于听戏的,场内的所有观众都骚动起来,这是有原委的。原来是身穿红色内衣,礼服的领口缠有紫色丝巾的妓女用头巾遮挡着脸、猫着腰从花道(22)里跑出来了。“看不见啦!”“前面太高了!”“帽子拿掉!”“混蛋!”有人在高声怒吼。
一前一后,未知沦落何方。白鱼舟的网儿要躲,更要避人耳目……
扮演妓女的演员走到花道的尽头处,边往身后顾盼边念台词,她接着又唱道:
稍稍驻足,上游传来重赏梅花的船歌……蹑手蹑足,抛下这茫茫黑夜。云不遮月,这万分焦急等候的夜晚,我十六夜的命运未卜。占卜神知晓恋人相会,竟吹散行将降雨的乌云,让月亮和恋人相互对视……
观众们又骚动起来,抹得漆黑的天空布景的正中,一个挖穿的大圆孔里亮了灯,从观众席上可以清晰地看到漫天的云彩布景用绳子吊了上去,月亮太大太亮,武士住房的围墙看上去很远,而月亮反倒很近。不过,长吉和其他观众一样,美丽的幻想并不因此受到丝毫的损害,而且,他只要一想起去年夏末为了送阿丝去葭町而在约会的今户桥边看到的又大又圆的月亮,就觉得舞台上并不是在做戏。
一个身穿便服、一头乱发的男人一副形秽的模样,蹒跚地迈步走上舞台,他和迎面走过的女人对视了一下说:
“是十六夜吗?”
“您是清心吧!”女人倚向男人说,“真想见您哪!”
观众又发出了嚷声和笑声:“哟,是一对呀!”“嗨,要吃醋啦!”有的戏迷则在呵责:“静一静!”
舞台上相爱的男女一起投水自尽,女人因触到白鱼舟夜间撒下的渔网而获救,她又重返舞台。同样,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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