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锅不顾一切地跳进火坑里。
“啊,对,那我刚才说到哪儿了?我是想说,亚当,你不应该认为,教廷禁用节育措施,是想让年轻夫妇们的日子更难熬。”
“当然不是——”
“事情只是在于传授神的法则。这是一个简单的是非问题……”他原本一直温和、友善的声音此时突然提高,仿佛是在布道台上以手击桌发表演说。“避孕无异于谋杀上帝赋予的生命,制造和销售那些肮脏东西的人,跟提供鸦片给瘾君子的家伙一样有罪!”他大声咆哮。
“在这儿,”柜台后面的男子说,“你不能对我说那样的话。”
“这是私人之间的宗教讨论,”芬巴尔神父反驳说,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拜托,你有什么想法别说出来。”他转过身对着亚当。“你知道吗,”他继续激动地低声说,“避孕品的制造已经成了一个超级庞大的产业,都没人能猜测利润有多丰厚了!而整个肮脏的行当又被羞耻心和隐秘性遮掩得那么好,这些奸商甚至不用纳税!整件事都有共产主义分子的积极鼓励和大力支持,意在耗尽西方的活力。”
“不。”亚当一边说,一边目不转睛盯着柜台后面的男子。他正偷偷拿起电话,亚当确信他要打电话报警。“你不觉得我们该走了吗,神父?”他央求道。
“也许吧,”神父说着提高嗓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不喜欢听逆耳忠言。”他们来到外面的人行道上时,他对亚当说:“跟你说,如果说刚才那家伙自己就干那种勾当,我也不会吃惊。”
“不!”亚当说。
“噢,真的。我一点不觉得惊讶呢。在柜台下面偷偷地卖,你知道,在柜台下面……你在这里做什么,亚当?”
“我就想买点面巾纸。”亚当说着赶快在神父鼻子底下展示证据。他打开一小包,开始使劲擤鼻子。
“喔,不,我是说你在艾治威路干吗?迷路了?”
“噢,不,我正要去找……几个朋友。在贝斯沃特。”
“能让你在这样的夜晚还出门造访,一定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我可要回家了。还要走很长的路,不过我口袋里揣着念珠,所以时间不会白白浪费。这条路是通往大理石拱门去的,对吗?那么,晚安,愿主保佑你。”
“晚安,神父。”
亚当看着神父融入大雾之中。不知是什么原因,从视线中最后消失的是他的宽边呢帽。有一刹那的工夫,亚当仿佛看到有一顶空帽子轻飘飘地划过艾治威路,随后消失不见了。亚当蹑手蹑脚走到小摩托跟前,轻轻推着它朝相反方向而去。
亚当敲敲前门,开门的是多毛男。“进来。”他说。他伤残的左手握着一把长刀。
“我晚点儿再来。”亚当说。
“不。夫人说你必须进来。”
亚当往男子身后张望,看到弗吉尼亚站在楼梯上。她使劲点头并朝他招手。亚当犹豫不决地跨过门槛:“罗廷迪恩夫人在哪里?”
“出去了,”男子说,“她得去拿一个花圈。”
“给谁的?”亚当问,朝那把刀瞟去一眼。
多毛男被弗吉尼亚惹烦了。“回你的房间,去。”他训斥道。弗吉尼亚噘着嘴上楼去了,边走边扭屁股。“坏种。”男子骂道。他猛地打开起居室的房门。《世俗布道辞与私人祷告文》的手稿还在椅子上,亚当离开后没人动过。“你读——我看着。”多毛男说。他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砂纸,开始磨他的刀子。
“你是哪里人?”亚当试着搭话。
“阿根廷。夫人吩咐我不能说话。你读——我看着。”
亚当随便翻开手稿,视而不见地盯着有好一会儿。“我不喜欢阅读时被人看着,”他最后说,“你能在外边等吗?”
“不。”多毛男说,同时用拇指试试刀刃是否锋利。
门开了,弗吉尼亚走了进来。
“我说了,回你房间去,”多毛男怒吼道,“你妈让你待自己屋里,直到她回来。”
“好吧,埃德蒙多,”弗吉尼亚驯顺地说,“我只是想告诉你,电视上在放伊丽莎白·泰勒演的一部电影。”
多毛男的身子一下变得僵直了,他狐疑地看着弗吉尼亚。“我今晚不看电视,”他嘟囔道,“我要看着他。”
“好吧。我只是想告诉你一声。”弗吉尼亚说着装出准备走开的样子。
“是什么电影啊,那么?”多毛男问。
“《玉女神驹》,”弗吉尼亚说,“她的第一部大片——那时她还是个小女孩。如花似玉。甜美,清纯。你一定喜欢的,埃德蒙多。”
“我没看过。”多毛男舔着嘴唇说。
“你可以把门开着,”弗吉尼亚说,“爱坡比先生不会怎么样的。”
多毛男沉默了片刻。“你打开电视,回你的房间去,”他终于说道,“我要看。”
弗吉尼亚走出去时把门开着。过了一两分钟,隐约传来马蹄声和女孩子的惊叫声。弗吉尼亚从门厅里走过,并冲亚当眨了眨眼。他们听到她走上楼梯,随后她的房门砰的一声关上。
两分钟过去了:亚当根据门厅里落地大座钟阴郁的钟摆声计算着时间。然后多毛男站起身来:“你待在这里,知道吗?你有什么需要的话,敲敲墙壁。”他用健全的那只手的指关节作了示范。
“好的。”亚当说。
多毛男把刀子插到腰带里,接着离开了房间。
座钟开始一刻钟报时的时候,弗吉尼亚又下楼了。她把脑袋探进起居室,两眼放光。
“来吧。”她小声说。
亚当紧紧抓住椅子的扶手。“那人怎么办?”他从嗓子眼里挤出声。
弗吉尼亚冲他招手作为回答。他踮着脚尖跟她走到通往邻屋的那扇敞开的房门前。“看吧。”她说。
亚当朝里面窥视。多毛男正在电视机前呼呼大睡。嘴巴大张着,还轻轻打着呼噜。
“从没失灵过。”弗吉尼亚说。
“另外两个人呢?”他们悄悄走上楼梯时,亚当低声问。
“他们被锁在了地下室。别担心他们。”
“他们是谁?”
“我告诉过你了——屠夫。”
“他说他是从阿根廷来的。”
“我父亲曾在那里做肉类生意——他把他们带来的。上帝知道为什么——他们干活很不当心。”
“你是说……手指?”
弗吉尼亚点点头:“现在是老妈在打理生意,尽管她总要假装不是。看吧,这就是我的小爱巢。”
她打开一间卧室的房门,并开了灯。亚当因为爬了很长一段楼梯,微喘着走了进去。
房间是十来岁孩子的那种猪窝。床、梳妆台和书架显然放不下弗吉尼亚的东西,它们大多在地板上扔得到处都是:书本、杂志、唱片、玩偶、毛衣、裤子、梳子、刷子、靠垫、剪刀、指甲锉,还有各种瓶瓶罐罐——雪花膏罐、指甲油瓶、浴盐钵、糖果罐,甚至还有果酱罐。丢弃的长袜和内衣,在房间一角积攒了一大堆。墙壁上钉着海景明信片、旅游招贴、真人大小的披头士的画像,还有弗吉尼亚穿着第一次领取圣餐的服装拍的照片。所有这些都让她显得比实际看起来小很多。
弗吉尼亚打开床头灯,把大灯关上。她锁上房门,双臂搂着亚当的腰。“这不是很好玩吗?”她轻声细语,一边偎依在他身上。
亚当仍然拿着《世俗布道辞与私人祷告文》手稿,他把它紧拽在胸前,作为自己和弗吉尼亚之间的缓冲物。“那些信件。”他说。
弗吉尼亚噘起嘴巴放开了他。“我不会让你在这里读信的,”她说,“你可以把信拿走。时间宝贵。”
“你答应过让我看的。”他说。
“那就只瞥一眼。”她走到一个炊具柜前,取出一个帽盒,把它送到亚当跟前行了个屈膝礼。他打开盒子,拿出一沓用橡皮筋缠着的书信和一册厚厚的练习本。书信和本子的两头都已烧焦,他把文件拿起来的时候,还有一些烧糊的纸屑掉回盒子里。他极度小心地把橡皮筋拿掉。
“我看不清楚,”他抱怨道,“再把灯打开吧。”
“坐到床上嘛。”她说。
他走到床边,靠灯坐下。弗吉尼亚坐在他边上开始脱长袜。可是他很快沉浸在他的重大发现之中。
的确是重大发现。信件的重要性只在于证实了弗吉尼亚讲的关于梅利玛许和她母亲的故事。其中一些是情书,文风多愁善感,无病呻吟,还用上了大量嗲声嗲气的儿语;其他的是一些商定或取消约会的简短便条。可那个本子——那个本子完全是另一回事了。亚当一页页快速翻过,看得越来越带劲。
书名叫《罗伯特和雷切尔》(梅利玛许和罗廷迪恩夫人的化名),以罗伯特的日记形式讲述了一个中年男子的初恋故事。罗伯特是个单身汉,一个小有名气的文人,也是一个颇得人心的天主教护教论者。四十八岁的他已经别无期盼,只有日复一日循常规生活,渐渐步入清寂的晚景,虔诚地死去,等着天主教报纸刊出充满敬意的讣告。就在这时,出现了一连串看似不可能但明显基于事实的事情,他和一个年轻姑娘,他的女管家的侄女,在他的乡间小屋独处了几天。一日,他误闯禁地,进了姑娘正在洗澡的房间。他有生以来还从未看见过成熟女性裸露的身体,眼前的景象释放了他内心强烈的欲望,而这种欲念连他自己也从没意识到过。虽说双方都缺乏经验又心怀愧疚,经过长时间痴狂的冤家前戏,他们终成恋人。后来女管家回来,侄女必须返回伦敦。他央求她嫁给他,但是她拒绝了,说是经历了这些事以后,他们再也不会相互尊重。他跟着她回到伦敦,两人现在是以情妇和包养人的身份重续旧情……
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显然还有另一个练习本已被烧掉。真是太可惜了。《罗伯特和雷切尔》称不上是一部货真价实的文学作品:它给人的感觉粗糙而恶俗,全按真实经历的大致模型粗制滥造而成。那些自白透露出某种难堪和耻辱,巨细无遗地讲述了一个男人在精力衰退的岁数,性欲头一回被点燃的每一个细节。绝对算不上是艺术,而且写作时肯定没有发表的想法;但又无疑是埃格伯特·梅利玛许写过的最好的东西。关于那个年轻姑娘的描写,比如说,赤裸裸站在白铁皮浴盆里,头发垂到腰间……亚当翻回去想把那段再读一遍时,手稿从他手上被人夺走了。
“读得够多了。”弗吉尼亚说。
亚当的抗议涌到嗓子眼卡住了。弗吉尼亚正坐在他身边,几近全裸。
“你不是想来真的吧,弗吉尼亚?”亚当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用恳求的语气说。
“你答应过的。”
“不,我并没真的答应……反正你母亲随时会回来。还有那个家伙——”
“她去瑞士村舍找一个做花圈的,这种大雾天她几个小时也回不来。”
“她想要花圈干什么啊,顺便问一句?”
“为梅利玛许弄的。我想她为你准备了一个小小的献花圈仪式。”
“上帝!他埋在哪里?”
“你在故意浪费时间,亚当,”她指责他说,“我已经履行了我这方面的协约。现在轮到你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挑中了我?我不是你要找的那种男人。我的床上功夫不行。我实践不够。”
“你看着善良。而且温柔。”
亚当狐疑地看着她。
“你有……我是说……你是个处女吗?”
她涨红了脸:“当然不是。”
“你多大了?”
“十九。”
“撒谎。”
“十七。”
“我怎么知道该不该相信你?你尚未成年也说不定呢。”
弗吉尼亚爬上床,摘下她第一次领取圣餐时拍的照片,指指底部记录的影中人的年龄和拍摄日期。
“好吧,那你是十七岁,”亚当说,“照片不让你觉得难为情吗?”
“才不呢。”弗吉尼亚说。
“噢,看在上帝的分上,穿上点衣服吧,”亚当说,“你让我感到冷飕飕的。”
弗吉尼亚的反应是点着煤气取暖器。“那就是我给你的全部感觉吗?”她蜷缩在炉火旁,略带忧伤地说。
“不。”亚当承认。他正看着煤气取暖器在她皮肤上反射出幽幽的光。
她神采飞扬地来到他跟前。“要我吧,亚当。”她嘤嘤低语。她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胸部。亚当呻吟一声,闭上眼睛。
“我不能,弗吉尼亚。我不敢。我没有……采取安全措施。”
“别担心那个,亲爱的。”她在他耳边喃喃地说。她的气息刺激得他浑身痒痒。他用空着的那只手开始揉搓她的后背。
“你的意思是……”他的手指从她的脊背滑下来,一边用粗嘎的声音说。
“我不在乎冒冒险。”
他睁开双眼猛地往后一跳。“你疯啦?”
她跟着走到他面前。“我不在乎,真的,我不在乎。”
“唉,可我在乎。”亚当说。他坐了下来,一阵眩晕。他刚才差点没把持住。他绞尽脑汁想再找个拖延的办法。“你有温度计吗?”他说。
“嗯,我想有的。怎么了?”
“如果你真想做完这事,你必须测一下体温。”
“你这人真逗。”带着迁就他的样子,弗吉尼亚在她的梳妆台抽屉里乱翻了一气,最后在一堆破梳子、破珠宝、破钢笔和破念珠中间找到一支奇迹般完好无损的温度计。他把温度计从她手里拿过来,甩下水银柱后,塞到她舌头下面。
“坐在床上。”他命令道。
她看上去像个调皮的小孩,光着身子坐在那儿,嘴巴里含一个温度计。亚当拉来一张椅子,并从衣袋里拿出一张纸和铅笔。
“好,你前三次月经最短的一次间隔是多久?”他问道。
弗吉尼亚吐出温度计。“我压根儿不知道,”她说,“这是在干吗?”
亚当把温度计放回。“我在设法确定,现在是不是发生关系的安全期。”他解释说。
“不怎么浪漫呢。”弗吉尼亚不清不楚地嘟囔了一句。
“性这事儿本来就不。”他反驳说。他拔出温度计查看了一下。“九十七度六,”他宣布道,并记下数字。他站起来开始把梅利玛许的文件归拢,一副医生会诊结束时的样子。“好吧,如果你坚持每晚测量体温,发现连续三天骤升,告诉我,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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