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注意。“斯特雷瑟把这东西形容为一件‘体积小、微不足道、最常用的荒唐物品’,但又‘有失体面’。这个东西会是什么,学者们已经争论了许多年。”凯末尔收住话头,点上烟斗,让听众们焦急地等待着。“嗯,我相信这是一只夜壶。”他最后说。
听众中的女生们咯咯地笑起来,并轻碰同伴唤起注意。她们围过来就是要听这个。
“一旦你看出来以后,它就成了和《金碗》中那个碗一样重要的象征物。”凯末尔说。
“很有意思,”贝恩说,“那你觉得呢,爱坡比先生?”
“我认为是避孕物品。”亚当说。
只听女生中间有人震惊得倒抽一口凉气。贝恩涨红着脸大步走开了。凯末尔把亚当拉到一边。
“我想你最好跟着布里格斯。”他说。
“怎么了?”亚当抱怨,“不是每个人都有权利保持自己的idée fixe(7)吗?不管怎么样,你不能说夜壶体积小。”
“贝恩以为你是对着他发难,”凯末尔说,“是他阻止学校的理发室出售避孕套的。”
“噢,随便吧。”亚当说。他这次拿了一杯半甜不甜的雪利酒,希望能多少中和一下在胃里打架的两种感觉。
“嗨,爱坡比,”是布里格斯,“你怎么样?”
“糟透了。”亚当说。凯末尔识趣地走开。
“噢,这真让人遗憾。论文进展不顺吗?”
“所有事情都不顺,”亚当说,“除了做父亲。我妻子又要生孩子了。”
“哦,恭喜。你的第一个?”
“不,我们的第四个。”
布里格斯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真绝望了,”亚当说,“我一直在担心家庭问题,所以研究也没什么进展。我们的公寓已经塞满了床铺,我没地方学习。孩子们需要新鞋子,而用电又随时可能被切断。昨天,最小的孩子出皮疹:我们担心是佝偻病。”
“天啊,”布里格斯说,“真叫人难过。”他咬着嘴唇,双手扯着两只耳垂。
亚当举起酒杯,以夸张的姿态一饮而尽。“这就是我和学术生涯的永别,”他说,“明天我就烧掉所有的笔记,在大巴士上找份活干。”
“别,别,你不该如此冲动,”布里格斯说,“我来看看有什么我能做的。”
“我需要的是一份工作。”亚当决断地说。
“我来看看有什么我能做的,”布里格斯重复道,“别鲁莽行事。”
亚当看着他推开人群,朝豪厄尔斯走过去。系主任还是保持着他在这种场合的老习惯,坐在房间的一隅,背对着大伙,和他的老伙计——两个技术人员一起喝酒。两人负责操作一台制作词语注解索引的计算机,那可是系主任的骄傲和乐子。通常,教职员中只有级别较高的才敢靠近这个小朝廷。偶尔他们也会引见几个特别出众的研究生,但是许多在场的学生最终拿到博士学位离开系里时,只能说——摩西作证——他们总算看到了系主任的背影。
“我已经决定改变论文选题了。”在亚当右耳边有人这么说。是阿里比先生。
“我相信这很明智,”亚当说,“我看选仙妮·霍德,写不出什么名堂来。她是谁,顺便问一句?”
“她是一个在印度出生的英国小说家。如果你能帮忙建议一个别的作家,我会非常感激。”
“埃格伯特·梅利玛许怎么样?”亚当说,“我可以给你提供信息,让你找到他未曾发表过的一些有趣材料。”阿里比一脸茫然。“他是一位不太有名气的天主教小说家和散文家。”亚当解释。
“我还是偏向有印度背景的人。”阿里比说。
“啊,那你可难住我了。”亚当叹了口气。
“或者某个公认的大家。我觉得戴·赫·劳伦斯的象征主义……”
“这个好像已经有人做过了。”亚当说。
“我能和你谈谈吗,爱坡比?”
布里格斯又回来了。他把亚当拉到一旁,像是要搞什么阴谋似的。“系里确实会有一个空缺,真巧,”他嘟囔着说,“我和系主任谈过了,他看起来乐意认可。”
“那太棒了,”亚当说,“我还以为他根本不知道我是谁呢。”
“我已强烈要求,理由是你的……个人境况,”布里格斯说,“但是十月份之前不可能开始工作。”
“嗯,在那之前,我就将就着混吧,”亚当说,“我对您感激不尽。”
“别走开,”布里格斯说,“我试着找个机会让他和你谈谈。”
“怎么样?”凯末尔问。布里格斯离开后他走过来。
“难以置信,”亚当说,“布里格斯看来觉得他已经帮我弄到了工作。”
“好啊,”凯末尔说,“我说值得一试嘛。”
亚当又拿了一杯半甜不甜的雪利酒用来庆祝。“万事万物都会顺遂,一切的一切都会顺遂。(8)”他开心地吟诵道。他不必返回贝斯沃特的羊肠小道去了。他可以把那段烦心事彻头彻尾地忘记,重新定下心来安安生生写他的论文,并且学着做一个宽厚和善解人意的丈夫。“我要去给芭芭拉打电话。”他对凯末尔说。
他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才走到门口。他前伸的手里端着的雪利酒杯,看上去就像一个自负、专横的舞伴,引领他领教了一系列动作:复杂的合围,突然的变向,快步的移位,还有让人头晕目眩的旋转。四周,乱哄哄的学术谈话声声入耳。
“我的课题是十九世纪的长诗……”
“一旦你开始寻找弗洛伊德式的象征……”
“这本关于勃朗宁的书……”
“坡说得很对。它的确是一种用语矛盾……”
“……东部盎格鲁方言中的双元音……”
“……每一样东西要么是圆而空,要么是长而尖,如果你想一想这个问题……”
“……书名是《弓与琴》还是《公子哥与撒谎者》(9)……?”
“原来op.cit.(10)是这个意思!”
“……有点像‘咦哦’……”
“……什么都没发表过……”
“……‘十八世纪的热火朝天’,印出来后变成了‘十八世纪的煤气炉’……”
“不,像这样念:‘咦哦’……”
“……等了三年才有东西出现在《注释和疑问》中……”
“如果是‘十九世纪的煤气炉’我兴许就混过去了……”
“……后来换了一批编辑,他们把稿子退回来……”
“我本以为是‘opposite’的缩写……”
“……‘咦哦’……”
三个在场的年轻人正在写反映学界人情世故的小说。他们时不时地离开人数最多的那群来客,退到角落里,在小本子上草草记下一些观感以及睿智的妙语。亚当注意到,其中一个正从另外两人的肩头俯视着他们的笔记,忙着抄录。这时他感觉有人拽他的衣袖。
“梅曼·诺勒(11)——”谢顶男子又来了。
“抱歉,”亚当说,“我得去打个电话。”
酒会会场外面的走廊墙壁上,挂着一个公用电话,其上设置的盔形隔音板简直丝毫不能减弱谈话的噪声,亚当在等芭芭拉接电话的时候,用一节手指堵住左耳。她拿起话筒时,声音听上去出乎意料地轻快。
“嗨,亲爱的,”她说,“听到你的声音真好。今天下午我还以为自己要成寡妇了呢。”
“我听说了。很抱歉我们错过了。”
“没关系,凯末尔很热心,还请我们喝了茶。对了,你整个下午都到哪里去了?”
“噢,呃,我出去了……做研究。听着,我有个好消息。”
“什么样的研究啊?”
“说来话长。我以后告诉你。你现在感觉如何?”
“我感觉好多了。”
“好多了?”他不安地重复道。
“是的,我又检查了一遍图表,确信我们弄错了。我立即感觉好多了。亚当,我相信我没有怀孕。”
“胡说!”他大声喊道,“你当然怀孕了!”一对正在离开酒会的男女经过时用异样的眼神看了他几眼。
“你这话什么意思,亚当?”
“我是说,你的月经推迟了那么久,今天早晨还感到恶心,”他接着用略为克制一些的语气说,“这些都是明确的信号。”
“可是我最后吃下了早餐。”
“对,但只不过是橘子酱。我清楚地记得只是橘子酱。那只是你嘴馋罢了。”
“亚当,你听上去好像希望我怀孕似的。”
“是的,是的,”他喃喃说道,“我刚刚说服布里格斯在系里给我谋到一份教职。但是他那么做完全是因为他以为我们又要有一个孩子了!”
“噢。”芭芭拉说。
“这就是我的好消息。”他恨恨地说。
芭芭拉沉默片刻之后说:“嗯,好吧,如果再生一个孩子对我们谋职绝对至关重要的话,我们很容易做出安排的。”
他考虑了一会儿,又觉得这是个馊主意。“不,”他说,“一时失算又生一个,结果却获得一份差事,可算惊喜。可是为了得到一份差事不得不再怀上一个孩子,那就截然不同啦。没有差事值得我们这样折腾。”
“我同意,”芭芭拉说,“可是你怎么办?”
“我只能蒙混过去了,”亚当说,“说你流产了总可以吧,我想。”
亚当返回酒会时,发现凯末尔正和庞德说话。
“喂,你在这里干吗?”他说。
“凯末尔邀请我来凑个热闹,”庞德说,“你们这里外国佬不少嘛。”
亚当环顾四周,紧张兮兮的,生怕又碰到阿里比先生。还好,他在房间的另一侧。印度人却把他的目光理解成召唤,随即走了过来。
“你帮我想出题目了?”他迫不及待地问。
“不,不过我想让你见见庞德先生,”亚当说,“他在英印关系方面是个了不起的专家。”
“我非常荣幸,”阿里比先生说着把手伸给庞德,“你好!”
亚当把凯末尔拉到一边:“我跟你说,看来,芭芭拉也许根本没有怀孕。”
“恭喜啊。”凯末尔说。
“嗯,可是这份差事,我该怎么办?”
“什么也别说,老伙计。如果什么时候非得带上四个孩子露面的话,你总可以去借一个来。”
“啊,你在这儿啊,爱坡比,”布里格斯说,“系主任愿意和你谈一谈。”
凯末尔轻轻拍了拍亚当的肩膀,以示鼓励,布里格斯看到了,而且起了疑心。“我希望你没跟别人说起这件事吧,爱坡比,”他领着亚当穿过房间时这么说,“学术界有各种各样的势力在较量,你自己会发现的。谨慎极为重要。沉默是金。”
亚当强忍着才没说沉默没有用。他站在豪厄尔斯宽大的肩膀后面,嘴巴干涩,还微微发抖。布里格斯弯下腰,在系主任的耳边低语了几句。豪厄尔斯转过身,一双充血的大眼睛盯着亚当。
“我想见的是爱坡比。”他对布里格斯说。
“这位就是,主任。”
“不,布里格斯。这是凯末尔。”
“我向您保证——”
“我想见的是爱坡比,布里格斯。在写十九世纪的阴沟或类似东西的那个。聪明的小伙子——贝恩和我提起过他。你把他们两人弄混了。”他发出短促而刺耳的笑声,又转过身去对着他的亲信们。“告诉爱坡比我想见他。”他头也不回地说。
“我会告诉他的。”亚当说,这是他首次开口。
“很抱歉,”他们走开时,布里格斯说,“看来有点误会。”
“没事。”亚当说。
布里格斯咬着嘴唇,同时使劲拽着两只耳垂。“我敢说有人在背着我耍阴谋诡计。”他嘟囔道。
亚当走到凯末尔旁边。“怎么样?”凯末尔说。
“恭喜了。”亚当说。
凯末尔皱起眉头。
“豪厄尔斯想见你。”
“我?”
“你的名字是爱坡比,对吗?”
“你胡说什么?”
“你是在写一篇关于维多利亚小说中的卫生设施问题的论文吧?”
“你知道我是在写……”
“嗯,你得到了一份工作。豪厄尔斯准备把它给你。”
凯末尔连蹦带跳穿过房间,偶尔停步朝亚当投来疑惑又不敢置信的目光。亚当不耐烦地挥手让他快走。他转身回到吧台,庞德正在那里竭尽热情友善之谊,跟阿里比先生交谈。
“嗯,我们已经解决了阿里比先生的小小麻烦,”庞德说,“他准备研究《爱经》对当代小说的影响。”
“我真羡慕你。”亚当对阿里比先生说,后者自豪又腼腆地笑了笑。
“我非常感激……”他喃喃地说。
“不错的小伙,”相互握手说再见后,庞德说道,“他准备来上我的《高级英语课程》。”
“可是他不需要修这门课啊。”
“对,他不需要,但是他似乎很佩服我。这是我生来的天分。对了,亚当,午餐时我讲的跛脚的原因是在捉弄你。”
“是吗?”
“嗯,你知道萨莉和我有时会一起洗澡,然后——”
“你的电话,亚当。”有人通报。
“喂,是你吗,亚当?”
“别告诉我,让我猜猜,”亚当说,“你又觉得怀孕了。”
“你怎么知道?”
“肯定是这样。工作的事已经吹了嘛。”
“噢,亲爱的!我还以为你会高兴。怎么回事?”
酒会终于结束了,走廊里人声鼎沸,人们都在忙着穿衣戴帽。亚当冷冷地瞪着他们,用手指捂住耳朵,摆出一副准备自杀的姿势。
“现在不能说。晚些吧。”
“多晚啊,亚当?你现在回家吗?”
“我得去博物馆拿我的东西。”
“可是这会儿已经关门了。”
“不,今天开到很晚的。”
“噢,你不会在那儿久待的,对吗?”
“不,”他突然心血来潮说,“我会的,我想留下来干点活儿。别熬夜等我了。”
趁芭芭拉对他用上楚楚可怜并晓之以理的软硬两手之前,他赶快放下听筒。到了拿定主意的时候了,他不愿有什么来干扰他实现目的的决心。他会返回贝斯沃特。他要拿到梅利玛许可耻的自白,有了这些,他将给文学界、学术圈、天主教和命运以重重一击。他会把自己的发现公之于众,从而一鸣惊人,要不就被昭著臭名的火焰烧死。
他从电话旁晃晃悠悠走开时,走廊里的众人已先于他散去。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孤家寡人,孑然一身去追逐危险。贝斯沃特的那所房子,笼罩在大雾里阴森森的,一个铿锵甩着钥匙的疯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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