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腑内脏,最后却只能再次回到子宫;不过是从一个寻常不为人所知的位置。他正站在图书林立的顶层通道的最高处,就在穹顶下方,环绕着阅览室的圆形墙壁。他百无聊赖时,经常从自己在下边地面的座位处,仰望管理员从这些高处的书架上取书,而且,他很欣赏这里那些暗门的巧妙设计,门的内衬其实是假的书脊,因此关上之后,根本看不出门的存在。
作为逃犯,他几乎挑不出一个更加暴露和显眼的藏身处了。任何人如果碰巧从下边向上扫视,肯定会一眼看到他。亚当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沿着书架慢吞吞地走来走去,假装是个正在找书的图书管理员。他又苦恼地意识到,自己没有穿常规的工作服,好在楼下似乎仍然乱作一团,所以也没人注意到他。亚当神经一放松便有了安全感,加之此刻因为正从一个非同一般的角度观察自己工作的地方而让他感到新鲜,他终于不再装模作样,索性斜靠在顶层通道的栏杆上往下看。
对阅览室如此对称的设计,他以前从没什么印象。那些家具的布置,从地面看,完全像恼人的迷宫,可是现在居高临下看起来,竟带上一种几何浮雕的抽象美——权重衡平,即使复杂,也是恰到好处,让人赏心悦目。两排长长的柜桌从北馆的入口处一直延伸到正圆形房间的中央。这两根线条朝着对方倾斜,但是就在快要相交于一点时,又各自向外扩展形成一个合抱小圆圈,那是阅览室的正中心。目录书架环绕着这一中心形成一个个同心圆,长长的书桌宛若半径,从这些圆圈伸展出去,几乎到达这个巨型空间的周边。每个扇形分隔区都放有一张矩形桌。整个布局看上去就像什么东西的示意图——大脑或者神经系统。从上往下看去,根据透视原理而缩小的人们走来走去,呈现不规则的簇群状,犹如血球细胞或分子微粒。这个带巨型穹顶的阅览室可谓所有讲英语民族的大脑皮层了,他怀着某种敬畏心态这样想,他们思考或想象过的每样事物的记忆都储存在这里。
看来火警终于解除。消防员正卷起水龙带,或者懒散地向外走去,一边用羡慕的目光看看厚实的家具,手指摩挲着斧柄。失望的记者们被不容分说地引向出口处。一群紧张兮兮的读者正在接受BBC的采访。还书的柜台前排起了长队,那些人决定今天就到此打住算了。亚当感到该继续往前了。
他抬起头,眨巴着眼睛,又揉了揉。在他正对面,就在同一层的位置,那个美国肥佬正斜靠着顶层通道的栏杆,以和他相同的姿势,瞧着楼下闹哄哄的场面。他是被批准到那里去的吗,亚当心里琢磨;如果是那样,把口讯转告给他该不会有事吧?就在此时,那个美国人抬起头,好像看到了他。他们彼此盯着对方好一会儿。然后亚当畏畏缩缩轻轻挥了挥手。美国人匆忙扭头朝身后紧张地望了一眼。看来,他和亚当一样,好像也无权待在那里。
亚当开始沿着阅览室的圆周逆时针走动。美国人跟着朝同样的方向走动。亚当一个急停,转过身,美国人亦然,保持自己和亚当之间的距离不变。亚当寻思,要不要隔着这么远,冒险把口讯大声告诉他,再一想还是不行。兴许这还是个传音廊呢,他心想,一时竟对自己的足智多谋感到骄傲。他把脸颊贴在《罗马帝国衰亡史》的第四卷和第五卷上,低语道:“科罗拉多打来电话了。”
等他抬头看消息是否传过去的时候,那个美国人不见了。亚当匆忙绕着通道回到他刚才看到美国人的位置,边用指尖在书架间搜索,寻找暗门。他刚刚找到,可这时门突然被推开,撞在他的脸上,还轻微擦伤了他的鼻子,痛得他两眼噙泪。一个穿工作服的管理员站在门槛上。
“抱歉。”亚当说,一边捂着鼻子缓解疼痛,同时也遮住自己的面孔。那男子退后两三步让他通过,但是目光透出怀疑。
“你是哪个部门的?”他发问,又犹豫着加了个称呼——“先生。”这声“先生”让亚当有了底气。
“点数部,”他脱口而出,“新增的部门。”
“点数部?”男子困惑不解地皱起眉头重复说。
“没错,”亚当说,“我们正在给藏书点数。”他一步跨到最近的书架前,开始用食指扫过一排排的书,嘴里低声点着数,“两百三十万零四百六十一,两百三十万零四百六十二,两百三十万零四百六十三……”
“你的活儿不轻啊。”男子说。
“是啊,”亚当说,“而且如果被你打断,我就得从头来过。两百三十万零四百……”
“对不起。”男子不好意思地说,然后拖着步子朝通道开着的门走过去。亚当摆好姿势准备开溜;但是那个男子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又折回来了。
“很抱歉再次打扰,”他说,“不过要是你碰巧在哪本书后面发现一个香肠卷,麻烦你告诉我们。”
“我刚才发现了一个芝士三明治。”亚当主动说。男子用一只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上帝!”他惊呼,“我早把那个芝士三明治忘得一干二净了。”
男子终于走了。亚当踮着脚走开,然后急匆匆跑下一段狭窄的楼梯。他穿梭在迷宫般的书架间,希望能碰巧发现一条出路。碰到人时,他赶快停下,又开始点数,直到生人从自己身边走过为止。最后,他偶然发现一扇门,门外似乎传来世俗生活的喧嚣声。他慢慢把门打开,并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长气。他来到了北馆入口。
亚当很走运,北馆入口挤满一群中学女生,所以当他偷偷从标明“内部专用”的门溜出来时,博物馆馆员也没注意到他。但另一方面,当他把身后的门拉紧关上时,他发现自己寸步难移。他开始从人堆中往外挤。学生的背包戳到他的腹股沟,还有长发飞进他的嘴巴。女孩子们咯咯笑着,也有的愤怒地大叫。亚当发现一位女教师正怀疑地盯着他,于是就不顾一切地拼命挣扎着逃走。这会儿就差把他逮捕,指控他强暴猥亵了。
最后,他终于到了户外。他大口大口地深呼吸,紧接着开始咳嗽。又起雾了。马利特街的尽头已经看不见了,伦敦大学议事大楼的顶层亦然。他转向右边,开始绕着博物馆行走。罗素广场的树木矗立在他的左首,影影绰绰,像沉船的模糊轮廓。他打了个寒噤,赶快把衣领竖起来,虽然不怎么管用,也算是一种抵挡阴湿、寒冷空气的自我保护之举吧。他的粗呢大衣放在了阅览室,可是他不敢回去取。
他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生动的画面:他的粗呢大衣披挂在带软垫的座椅背部,风帽朝前下垂,好像一个学者低着头在看书;他不只渴望拿到衣服,而且不可思议的是,他几乎有些羡慕它。衣服就像先前那个自我的魂魄,或者更准确地说,那个亚当·爱坡比的躯壳。仅仅几天之前,自己还是一个知足常乐的人,可是现在他提心吊胆,唯恐事与愿违,家中添丁;对自己的学问三心二意、心不在焉;对他无意中造成的恶作剧满心抱愧。这个爱坡比此刻像一个弃儿,漫无目标地穿行在布卢姆斯伯里雾蒙蒙的街道上。
他转入罗素大道。地面因为覆盖着秋天最后一轮湿漉漉的落叶而变得滑溜。一支消防车队从博物馆的大门隆隆驶出,它们经过时,他急忙缩回身子去靠着栏杆,等车开过。博物馆本身也笼罩在雾中了,雾中可见窗户的点点光斑,但昏暗而不足以照亮阴森森的前庭,那里除了一部孤零零的出租车,阒无一人。亚当双手紧紧抓住栏杆,把两颊贴在冰冷、潮湿的栅栏上面。是大雾,还是内心的自怜,刺痛了他的眼睛?他用指关节揉揉眼睛。即刻,这个动作好像产生了神奇的魔力,他看到妻子和三个孩子正走上博物馆的台阶。雾气把他们的身影弄得模糊不清,但是他不可能认错芭芭拉肥大的红色外套,或是多米尼克那四肢懒惰不肯往前走的样子,或是克莱尔歪着脑袋,抬头质问她妈妈的模样。仿佛在梦境中一般,他看到芭芭拉被她怀抱的爱德华拖累得不轻,她俯下身请求多米尼克配合。确实是梦,当然。虽说众所周知,博物馆是一个你最终会遇到所有你认识的人的地方,但是这个定律中不包括家眷。学术和家庭是对立的世界,中间隔着的围栏为分界线。自然秩序的这一颠倒,亦即他本人在栏杆之外,而家人在里面,是一种幻觉,充满了象征意义,要是他能破解出其中奥秘该有多好。他被深深感动了,却又束手无策,就像斯克鲁奇(7)看着圣诞精灵们所表演的造型画面。他多希望跑上前去帮帮妻子,但是他深知,自己哪怕稍微动弹一下,幻觉就会消失。果然,他松开紧握的栏杆向大门走去时,一阵风吹动大雾,在他和台阶之间形成一道无法穿透的屏障。雾霭部分消散后,台阶已经空无一人。
亚当仍然对活生生又具体而微的幻影感到困惑不解,便急匆匆进了大门,登上台阶。他透过玻璃门向里面张望,但是看不到芭芭拉的踪影。他不敢再往前走——阅览室入口的门卫守在那里。从他左边什么地方传来孩子们追赶鸽子的声音,分散了他的注意力。嘘嘘的驱赶声和叫喊声在柱廊间轻轻回荡,夹杂着鸟儿愤怒鼓翅的嘈杂声响,这有可能是多米尼克干的。亚当赶过去想看个究竟,但那些孩子不是他家的。
他在博物馆大门附近的石头喷泉处喝了一些水,喝的时候翘起嘴唇出声吮吸,以免碰到破碎的金属杯嘴。接着,他在柱廊里踱来踱去,不知如何是好。这天,阅览室会开到夜晚相当迟的时候,他提醒自己。如果他在快关门的时候悄悄溜进去,火警兴许已被遗忘,他就可以取回自己的东西而不被人察觉。但是他怎么打发之前这段时间呢?六点钟有雪利酒会——黄昏时分算是能够打发了——可现在才三点三十分。
亚当寻思着要不要去看场电影。他强烈地预感到,为已经一事无成的这一天再增加一桩无聊事情,他会深感自责。可是,另一方面,反抗命运有用吗?他在衣袋里摸索,看还剩下多少钱,结果掏出了罗廷迪恩夫人的信。有主意了。假如他去碰碰运气——电话再也不打了——直接到她家里去如何?他这一天也许还能有点收获……
亚当准备推车发动自己的小摩托时,心里对他将要面对的局面感到为难。在协商转让未出版的文学遗物方面,他毫无经验,但是他知道已故作家的亲属们,在这些问题上往往不好说话,甚至处处刁难。不管跟谁,他和陌生人打交道时总会心存恐惧和迟疑。他依依不舍地看看博物馆,可是它那幽暗模糊、令人生畏的形状,只是让他越发意识到,自己已注定要从事一项没有回头路的风险职业。他坦然又坚定地转身走向小摩托,在两排停放的汽车中间的空当中,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奔跑着推它。他将需要勇气和机敏才能在自己的事业中获取成功。
(1) Peter Abelard(1079—1142),法兰西经院神学家、逻辑学家和哲学家。因用古希腊逻辑原理来阐释中世纪天主教教义而被控为异端。
(2) Alcuin of York(732—804),英国神学家和教育家,改革天主教礼拜仪式,把盎格鲁-撒克逊的人文主义传统介绍到西欧。
(3) Bede(672—735),盎格鲁-撒克逊神学家、历史学家,对神学、哲学、历史和自然科学都有相当研究,主要著作为《英格兰人教会史》,为研究英语史者所必读。
(4) Bernard of Clairvaux(1090—1153),法国基督教神学家,明谷隐修院的创建人和院长,神秘主义者,著有《论恩宠与自由意志》、《致圣殿骑士团书》等。
(5) John Calvin(1509—1564),法国神学家,欧洲宗教改革家,基督教新教加尔文宗的创始人,著有《基督教原理》,否认罗马教廷的权威。
(6) John Chrysostom(347—407),希腊教父、三九八至四〇四年任君士坦丁堡主教,擅长辞令,有“金口”之誉,因急于改革而触犯豪门,被禁闭,死于流放途中。
(7) Scrooge,查尔斯·狄更斯所著的《圣诞颂歌》中吝啬的主人公。
第七章
在秋冬季节,由于天黑或大雾而耽误送书并不稀奇。
——《阅览室使用指南》(一九二四年)
傍晚时分,博物馆仍矗立在原处,可他却不再去那里了。这天下午伦敦大雾弥漫,天色早早就黑了。于是,店铺纷纷开灯,因而,行驶在牛津街上依然能观看那些橱窗,尽管由于大雾,看不到太多东西。路上交通拥堵,司机们看不出自己行车的方向。交通灯从红色变为琥珀色和绿色,复又变回红色,可是车流纹丝不动。司机们猛按喇叭,又从车里钻出来对骂。这天下午伦敦大雾弥漫,天色早早就黑了。
贝斯沃特的房子面朝一个广场。广场上有个操场和几棵大树。听得到操场上有秋千架发出的吱呀声,但是因有树木和大雾遮掩,看不到荡秋千的孩子们。房子像个瘦高个儿,好久没有粉刷了,旧漆已在好几处剥落,露出里面的裸砖结构。有六级台阶向上通往前门,更多的台阶通往地下室。
亚当敲敲前门,不料打开的却是地下室的门。一个身穿脏兮兮背心,双臂和胸口长着浓密黑毛的男子抬头往上看。
“罗廷迪恩夫人在吗?”亚当说。
“出去了。”男子说。
“你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吗?”
“不知道。”男子说着关上门。
亚当在最高一级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听着广场上秋千的吱呀声。然后,他走下台阶,敲了敲地下室的门。
“进来。”那个男子说。他用左手把着门。亚当看到他手上少了两根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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