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场的人赞同地小声响应。未婚妻看似对自己引起的反响很是得意。
“我很想知道,”亚当说,“我们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我的意思是,我们是想使用避孕套,或者药片,还是什么?这封信里没说。”
一片沉默,气氛有些尴尬。弗朗西斯·梅坡清清嗓子说:
“本人认为,这封信只是要表达天主教世俗信徒的关切,并吸引神职人员对这个问题的注意。”
“有谁知道,”一个秃头律师、五个孩子的爸爸问,“避孕药到底允不允许用?我听说卡姆登镇有个神父曾在忏悔室里推荐此法。”
“他叫什么名字?”六七个人异口同声问道。
“我不知道。”律师实话实说。
“根据本人的理解,”弗朗西斯·梅坡说,“你可以使用药片调节女性的周期,使安全期更加安全,但是不得用来诱发不育。”
“我听说避孕药会让女人长胡子。”贝德福德学院的一个研究生说。“或者导致她在七十岁的时候怀孕。”她打了个哆嗦补充说。
“我倒想知道,”那位出过家的男子说,“爱坡比先生想要什么。”
亚当在座位上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身子,在场所有人的目光此时全都好奇地转向他。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我不认为有人真的想用避孕套,即使是非天主教徒。这些都不是会让你动心喜欢的东西,对吗?大家一说到这事,好像都见不得人似的。也许避孕药能解决问题,但是我们对此还所知不多。在等待神学家和科学家们把避孕药问题争论透彻之前,我们想要的是可以应付当前处境的紧急措施。眼下的局面是,我们这些天主教徒,把大部分道德精力都耗费在应该坚持还是违反教廷关于节育问题的教义上,可是生活中还有很多远比这重要的道德问题。”
“好!说得好!”一位女士响应。此人热衷的是反对爱尔兰出口马匹供宰杀。
“从实用道德神学的角度看,使用避孕药的问题在于,”亚当继续说,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最后会得出什么结论,“它必然是一种有预谋的罪恶。你可以猛击某人的头部或者在派对上勾引别人的老婆,然后到忏悔室说:‘神父,我情绪失控了,’并且真心实意地后悔,保证不再重犯,结果一星期后又做出同样的事情,却也不会被认为是伪君子。但是,在药店里又是另一码事了,一开始买药,你就是残酷无情地杀生;而且一旦开了头,你就得定期做,否则便毫无意义。”
“说得非常之好,”趁亚当喘气的当儿,梅坡说,“可是我们对此能做什么呢?”
“我能想到的唯一方法,就是把避孕列为一种可赎的小罪,”亚当灵感突发,“那样,我们全都可以为此略感不安,就像在大巴士上逃票一样,而不违背誓言。”
这番议论看起来让所有人大吃一惊,他们沉默了良久。
“嗯,”弗朗西斯·梅坡终于发言了,“这无疑是一个新奇的观点。我不清楚是否有什么划分罪孽的机制……不过普遍的共识倒是可以修改的,我想。”
就在此时,门蓦地打开,威火神父走进来。
“啊!”梅坡如释重负地叫了一声,“您来得正是时候,神父。”
“怎么,有人快死了?”神父呵呵大笑着说。
“不,只是我们正进入神学的深入讨论。这位亚当认为,如果避孕只被视作可赎的小罪的话,节育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难道不是吗?”威火神父故作惊讶地反问。众人笑了起来,既开心但又带着小心,好像他们此刻身在教堂。“有什么喝的吗?”神父一边解衣扣一边问。他的外衣是常见建筑工人穿的那种粗斜纹哔叽布夹克。里面穿了件红色的羊毛衬衫,下身是棕色灯芯绒裤子。多明我会似乎有着非常开明的规定,威火神父在穿着上充分利用了这一点。亚当经常想,如果——这看似不无可能——神父有朝一日被免去圣职,也没人看得出来。
一杯咖啡递到神父手中,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细颈瓶,把瓶里盛的什么东西大量倒进杯子。“说正经的,”他说,“这个可赎的小罪——不可赎的大罪的说法早过时了。那是经院哲学家为了消磨漫漫冬夜拍脑袋想出来的东西。什么所有的罪过都是不可赎的大罪。或者,我们换句话说,所有的罪过都是可赎的小罪。最要紧的是爱。爱越多,罪越少。那天我在一个男子静修会上传道,我对他们说,只要心里多少怀着爱,和妓女睡觉也比出于惯性跟自己老婆睡觉要好。看来有人从字面意思去理解我的话,弄得主教生我气了。”
亚当想问,是戴上避孕套同自己的妻子做爱好,还是根本不同她做爱好;不过这个问题似乎不宜向威火神父提出。他生活在精神生活的边缘地带,那里充斥着罪犯、妓女、杀人犯,还有圣徒,那是一个冒着邪恶人性浓烟的领域,从那里升起的灵魂(如果这些灵魂真能升起的话)因为与邪恶的英勇搏斗而变得坚韧而纯净。相形之下,亚当的道德问题显得琐碎而褊狭,征求威火神父的意见,简直就像动用捕捉巨兽的猎人去逮一只小耗子。
原先围坐成一圈的多林格尔社团成员们,现在分散成一个个小组,大多数人簇拥在威火神父身边,他正在大谈特谈爱尔兰女孩来伦敦生下私生子的问题。想到自己健康而且还算幸福的家庭,亚当深感自责。母亲最喜欢说的一句话“总有人比你处境更糟”萦绕在他脑海。他发觉,这句格言对于消除焦虑,不像过去那么管用了。他的家庭生活也许健康幸福,但条件是家口要保持在可控数字之内。养家糊口业已成为棘手的问题。他真得开始认真考虑明年工作的事了。
学生基督徒会所外面的人行道阴冷而潮湿。戈登广场光秃秃的树木在乔治时代风格房屋正面的衬托下,显得萧索黯然。天空肃杀昏暗。看上去像要下雪。
我耸着双肩,缩在外套里,快步朝英文系的方向走去(亚当·爱坡比或许可以写出这么一段文字)。我和我的导师布里格斯有约。他是一个守时的人,也希望别人准时。我的意思是,他喜欢别人准时。那些为了自己的事业牺牲了很多重要东西的人,经常对一些细枝末节特别在乎。
去英文系要穿过学院后面的一个小庭院。附近似乎四散着很多年轻人,我要晃悠一会儿才能引起学校的勤杂工——琼斯的注意。我总是很注重引起勤杂工、搬运工和类似服务人员的注意。琼斯没让我失望:他脸上泛起笑容。
“你好,先生。好久没见您了。”
“来找布里格斯先生,琼斯。好像附近有很多人?”
“本科生,先生。”他解释说。
英文系的大楼在学院里不算最引人注目,但它历史悠久。粘着烟煤污渍和条纹状雨水痕迹的正面砖墙,被视作世纪之交仓库建筑的极佳典型。大约三十年前,处于扩展期的学院买下这块地产时,他们没有拆除这座建筑,而是以熟练的手法,用企口板把内部分隔改造成教室以及像单人牢房一样狭窄的办公室。它不是那种称得上舒适或者优雅的建筑,但是别具一格。大楼积满污垢的小窗,和二十英尺外一幢一模一样的楼房遥遥相望,那里是土木工程系。不过,我毕竟是熟门熟路,一步转进右首的大门,沿着长长的石阶楼梯,往上走去。
布里格斯的办公室在二楼。房门开着,说话的声音从里面传到走廊上。我敲敲门,把头伸了进去。
“噢,进来,爱坡比。”布里格斯说。
他正在和贝恩谈话,后者最近被任命为荒诞剧教授,这个新增的职位是由一家商业电视公司资助的。我明白,这对布里格斯是一大打击,两个人中他资历更深些,而且他四处谋取教授的位子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自己的研究专长是英国散文。没人会愿意为英国散文出钱设立一个专门的教授职位,布里格斯也清楚这一点。他获得提升的最大可能就是等系主任、年迈的豪厄尔斯退休,豪厄尔斯老是吊起布里格斯的胃口,在学期开始时去一家瑞士疗养院休养,却又在假期开始时返回,显出精力充沛,重焕容光的样子,让布里格斯的希望一再破灭。
从两人的姿势可以一眼看出他们的关系。贝恩四肢大摊着,坐在布里格斯凹凸不平的扶手椅中,双腿伸展在棕色的油地毡上。布里格斯站在窗边,手指不安地抚弄着暖气片的凸脊。书桌上放着一瓶打开的英国雪利酒。看到我的出现,他之前疲倦、松弛的身体一下站直了,又恢复了他一贯干练以及遇事有些小题大做的本色。
“进来,进来。”他重复说道。
“我不想打扰二位……”
“没事,进来。你肯定认识贝恩教授吧?”
贝恩漫不经心地点点头,不过态度颇为随和。“研究进展如何?”他问。
“我希望很快能开始动笔。”我回答。
“你要来杯雪利果酒吗?”布里格斯在言辞中故意保留了那些冗语(8)。
“谢谢,不过我已经吃过午饭了。”我解释说。
布里格斯看看手表。“喔,确实晚了。你的腕表几点了,贝恩?”
“两点差一刻。”
“我们一直在说话,忘了时间。”布里格斯说。如果布里格斯连准时的习惯也丢了,我认为,他肯定是受了贝恩被提升一事的严重影响。
贝恩站起来旁若无人地伸了个懒腰。“嗯,我觉得我们谈得很透了,”他说,“也许你可以考虑考虑,布里格斯,然后告诉我你的决定。”
布里格斯咬着嘴唇,同时神经质地扯着两只耳垂。这是他忐忑不安时的一个习惯性小动作,你开始时不会注意的。
“我得承认,”他说,“系主任对我只字未提此事让我有点意外。”
贝恩耸耸肩。“当然,你明白我是不在乎这些的,而且我最不希望给你带来任何不便。但是好像系主任希望所有教授”——他在“教授”一词上略微加重语气——“集中在一层楼上。我想你会觉得我在四楼的小房间挺舒服的。至少在上面不会经常被打扰。这么说吧:你可以继续撰写你的大作。”他歹毒地说。布里格斯在写一本英国散文史,已经写了二十年了。
布里格斯刚要开口回答,水汀管子猛地发出爆裂的声响,虽然从底下深处的锅炉传出,但整个房间都感受到震耳欲聋的效果,言语全被淹没。嚣闹声中,我们三人一声不吭地站着不动,各有所思。我感到兴奋,因为我亲眼目睹了一场经典的权力与名利之争,这是雄心勃勃的男人们的生活特征,而且实际上也耗费了他们大多的时间和精力。对于一个不经意的旁观者来说,争斗看上去也许无关紧要,但是很有可能这所大学未来的英文研究方向,就取决于这次谈话。
最终,水汀管子的噪声减弱并渐渐消失了。布里格斯说:
“我很高兴你提到了我的书,贝恩。老实对你说,我不想搬动的最大原因就是我这里的藏书。”布里格斯指指他那巨大、丑陋而且虫蛀斑斑的书架,里面放着他收藏的英国散文家的著作:阿狄生、斯蒂尔、约翰逊、兰姆、哈兹利特、贝洛克、切斯特顿……连埃格伯特·梅利玛许也在其中,后者的作品是用白色硬麻布装订的薄薄的一卷,是天主教加尔都西会的僧人们用手工制作的纸张自行印刷的。“我不知道怎么才能把这些书安放到你的房间里去。”布里格斯解释道。
这是布里格斯的王牌。他的藏书享有盛名,所以没人敢提议他把书打乱分散。贝恩沉不住气了,看起来正上火:松弛的双颊微微泛红。“我会让琼斯量一下尺寸。”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随后怏怏而去。
贝恩败阵而去,布里格斯顿时面露喜色。毫无疑问,想到琼斯是自己夹袋中人,他甚感欣慰。不过谈话也留下了无形的压力,那杀伤力这时表现出来,只见他一屁股瘫坐在座椅中,显得疲惫不堪、垂头丧气。
“嗯,”好一会儿后他才说,“研究进展得怎么样?”
“我希望很快能开始动笔,”我回答,“不过我担心六月份提交不了。我想我不得不申请延期到十月。”
“遗憾,爱坡比,太遗憾了。我不赞成这样没完没了地拖下去。就像凯末尔,比如说。”
“是,我明白。我担心的是工作的问题。我下一学年真的需要一份工作。”
“一份工作?大学教职,这是你想要的吗,爱坡比?”
“对,我——”
我正想含蓄地提及贝恩出任新的教授职位后,系里出现职位空缺的可能,布里格斯却不等我张口就接着说了,口吻惊世骇俗:
“那我只有一个词奉劝你,爱坡比。发表!发表或者灭亡!如今学术界就是这样。从前职位任命还讲究一点以人为本,可今非昔比了啊。”
“问题是,我现有的东西还没有成熟到可以发表……”
花费了一番力气之后,布里格斯终于把注意的重点从他私人的不满转移到我的问题上来了。但是他的声音已经有气无力,而且露出很厌烦的样子。
“你给我看过的那篇关于埃格伯特·梅利玛许的文章呢?”他含糊其辞地说。
“您真的认为……我的印象是,现在人们对梅利玛许的兴趣不大。”
“兴趣?兴趣不重要,只要发表就行。你认为有谁对荒诞剧感兴趣呢?”
我告辞时,布里格斯仍然闷闷不乐地盯着他的雪利空酒杯。从大楼出去的路上,我又碰到贝恩,并趁机向他请教了一个关于参考书目的小问题。他似乎对我的询问感到荣幸,还把我带到他的办公室查找参考书。
我最后离开时,戈登广场的树木仍在那里,在乔治时代风格的房屋正面的衬托下萧索黯然。我在肃杀昏暗的天空下走回博物馆。百无聊赖中,我在琢磨,哪个人我最不喜欢,布里格斯还是贝恩。
(1) Scotch egg,煮熟的老鸡蛋包在腊肠肉里,裹上面包屑煎炸而成的冷食。
(2) Colin Wilson,(1931— ),英国作家,代表作《局外生存人》从存在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