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侈享受。抽根烟都无处可去——没地方,你给我听好了,在整座建筑物里。你必须走出去,到柱廊边上,即使是在滴水成冰的严寒里。当时曾有好几起冻伤的例子。我记得,”他用过来人的口吻继续说道,“五七年的冬天吧……学者们冻僵了被抬进来,烟斗的烟嘴都给咬穿了。不得不把这些人抬到北馆去解冻。你们年轻人很难想象。”
凯末尔(2)(他的姓氏用来形容他的形象,贴切至极:走起路来两条长腿僵硬地迈着大阔步,驼着背,还有长着厚嘴唇的滑稽脸庞,以至于这个名字通常会被认为是个很传神的绰号)看不上并不特别老,只不过人人都觉得打从认识他起,他就始终在做博士论文。论文题目——《维多利亚小说中的卫生问题》——看上去挺小儿科的;但是,据凯末尔本人耐心的解释,作品中不提卫生设备和提到卫生设备同样重要,因此他的工作量涵盖了维多利亚时期的全部小说作品。况且,维多利亚时期最好应被理解为一段过渡时期,其间,十八世纪对于人类排泄的滑稽描写,从社会改革的角度讲,或被压制或被升华,直到在乔伊斯以及其他现代派作家笔下,复又出现,成为文学象征主义的一个来源。凯末尔前期准备阶段的阅读面越铺越开,看起来他决意要穷尽博物馆藏书室的全部资源之后才会开始动笔。前不久,布卢姆斯伯里谣言四起,说凯末尔已经写完第一章了,内容是关于尼安德特古人的卫生;但是凯末尔愁眉苦脸地矢口否认。“我是现代的卡索邦(3)”,他常说,“不期待进步。”可惜,他没有多萝西娅的扶持,只能靠在夜校教外国学生英文来赚钱养活自己。
“嗯,那么你的新立法是什么?”他们在柱廊一侧的尽头处一张沾有鸽粪的脏兮兮木凳上坐下后,亚当问道。他和凯末尔设计了一个游戏,已经玩很久了,名字叫“当我们掌权时”。游戏的玩法包括想象自己享有绝对的政治权力,继而可以把自己喜欢的任何法律强加给社会——他们不是想利用这个机会赤裸裸为自己谋利,也不是想推广什么大规模的理想主义改革方案,而只是想消除生活中那些被专职立法人员忽略的细枝末节上的不平等,还要杀杀他们怀恨在心的那部分人的威风,比如出租车司机、将军、还有小摩托的制造商们。
“哦,我一直在想,”凯末尔边说边把烟草塞满烟斗,“我们现在该把注意力转向开私家车的人了。你倒说说这个领域最大的不公是什么?”
“他们有汽车,而我们没有。”
“就是嘛。但是当我们掌权时,我们自己也会有车。不过你的思路没错。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那么多在生活中不怎么出众的人都有车可开?而且不光是那些老掉牙、扑哧响、生了锈、轮胎已经磨平而且安全性能靠不住的车辆,这种车子你我运气好的话,苦干多年后兴许能指望拥有一辆,还有直接从展品室里开走的锃亮、崭新、马力威猛的车?”
亚当思考了一会儿,想到了他的岳父。
“因为他们的车来自公司?”
“正是。因此——”
“你想废除公司用车?”
“不,不。那也太直白了。你的谋略意识哪儿去了?爱坡比。我们必须保持在可能的范围内。”
“你可以禁止使用公家车从事娱乐消遣。”
“太难执行了,尽管我确实这么考虑过。不,我想到的主意是这样:所有商业公司、政府机关或者其他机构提供的车辆,都必须在车身两边漆上公司、机关或其他机构的名称,还有相应的商标、标志、盾徽或者产品的图标象征。”
“妙极了。”亚当惊叹道。
“我猜到你一定同意。”凯末尔说,心里得意还装得羞答答的。
“真是经典。这是基于对真相最朴素的渴望。没人可以反对。”
“可是他们会对它恨之入骨!只要想象一下法令通过后,任何一条城郊街道的情景,”凯末尔自鸣得意地说,“所有那些崭新锃亮的车子周身都会涂满‘杰厄斯杀菌剂’或者‘亨氏五十七变(4)’。”
亚当咯咯地笑起来:“我岳父会在肥料中穿梭往来。”他急切地追问:“我们是不是应该规定字母的最小尺寸?”
“好主意。六英寸,你说呢?”
“九英寸。”
“就九英寸。”
两人坐在那儿暗自窃笑了好几分钟。
“你的脸色好多了,”凯末尔最后说,“你刚才看上去怪怪的。”
“我是碰到怪事了。”亚当说,决定把真相告诉凯末尔。“……今天早上来博物馆的路上,”他述说着,“我碰到达洛卫夫人了,她变成了老太太。”
凯末尔不无担忧地看着他。
“要我说,这是因为你希望看到这样,是吧。你是不是过度劳累了?”
亚当佯笑一声,“看起来像吗?”
“这么说来,有别的事惹你烦恼?”
“老是有别的事惹我烦恼的。”
“芭芭拉不是又怀孕了吧?”
“天啊,希望不要;可她早晨感到恶心。”
“啊。”凯末尔说。
重回博物馆后,亚当不经意间问凯末尔:“对了,我们上次到你那里玩是哪一天啊?”
凯末尔查了查自己的日记:“十三号。怎么了?”
“哦,没什么。你也该及早到我们家坐坐。瞧,我正准备给芭芭拉打电话。别等我了。”
“老实说,爱坡比,我看你今天是不打算进阅览室了。”
“我很快就好。”
让亚当郁闷的是,接电话的是格林太太。
“噢,你好格林太太。请让我和芭芭拉说话,好吗?”
“是你吗,爱坡比先生?你拿到你的信了吗?”
亚当早已把那封信忘得一干二净。他拍了拍自己的衣袋。信还在。
“嗯,拿到了,格林太太,谢谢你。芭芭拉在吗?”
“我给你往楼上叫一声。”
趁着等候芭芭拉的空儿,亚当掏出那封信,再次好奇地仔细打量着。他试图单手把信打开,这时芭芭拉拿起了电话。
“喂,亚当?”
“嗨,亲爱的,”亚当说着又把信塞回口袋,“你感觉如何?”
“噢,还行。”
“没再想吐吧?”
“没有。只是一点点。”
“这么说,你的确有恶心的感觉?”
“只是一点点。我说,亚当——”
“凯末尔说我们和他喝酒那天是十三号。那个日子在你的体温图表里处于什么位置?”
“听着,亚当,我这会儿不能讨论那个。”
“为什么不?”
“我就是不能。反正这很荒谬。”
“你是说格林太太在听?”
“还用说吗。”
“那好。我晚点再打过去。不过还是去查查十三号,好吗?”
“不,我不查。”
“孩子们好吗?”亚当假装没听到妻子的话。
“你什么意思?孩子们好吗?不到两小时前你还见过他们。”
“感觉比这长多了。”
“亚当,你没事吧?”
“我挺好。我会再打电话过去的。对了,今天有我一封信。”
“谁写来的?”
“我不知道。”
“亚当,你不太对劲嘛。”
“不,我没事。我还没来得及打开看。今天早上糟透了。我会再打电话的。”
“亚当——”
“再见,亲爱的。”亚当挂断电话,从衣袋里掏出信来。有人在电话亭的玻璃上敲了敲。来人正是在豪华轿车里抽粗大雪茄的那个肥胖男子。亚当把门打开。
“如果你用好了,”肥胖男子舞动着手里的雪茄说,“我有个紧急电话要打。”他一口美国腔。
“嗯,我好了,”亚当说着从电话亭走出来,“如果你不介意我指出的话,博物馆内不允许抽烟。”
“是吗?多谢提醒。你有没有零钱?”
“你要多少?”亚当问。
“我想打到科罗拉多州的丹佛。”
“可没那么多。”亚当说。“你大概需要六十先令。或者一百二十个六便士硬币。或者……二百四十个三便士硬币。拐角处有个银行。”他最后说。
“你应该去做行长,小伙子,”美国肥佬说,“把我那会计的计算器拿走的话,他连自己有几根手指也数不清。”
“嗯,哦……如果你想用电话。”亚当客气地朝空出来的电话亭作了个手势,“也许你可以用倒转收费的办法。”
“对方付费?好主意。你们真是个了不起的国家。”肥佬说着硬生生把身子挤进电话亭。
亚当嘟囔了一声“再见”,匆忙朝阅览室走去,手里挥舞着他新换的图书证,准备出示。
他穿过像女人阴道般狭窄的过道,进入阅览室这个巨大的子宫。对面,亮光闪闪的一张张书桌旁边,散坐着一些学者,对着书本像胎儿一样蜷缩成一团,这些智识生命的嫩芽由某种巨大的创造力作用于知识网孕育而生,那是取之不尽的学问的卵巢,是目录书架形成的同心圆的内圈。
阅览室的圆形墙壁把学者们包裹在安全的书层里,而在他们上方,穹顶鼓鼓囊囊的庞大肚皮弯成了拱形。日光很少从满是污垢的天窗射进。车水马龙的噪声或其他人类活动的响动,也无法穿透这个暖洋洋、不透气的空间。穹顶俯视着学者,学者俯视着各自的书本;学者们热爱自己的书本,用没有血色的柔软手指摩挲着书页。书页也会回应手指的触摸,并心甘情愿把学识奉献给学者们,让他们做成文件卡收集在小盒子里。学者们从书桌抬起头时,看不到任何让他们分心,任何和他们的书本不和谐的东西,只有子宫那平滑的曲线。放眼望去,没有任何障碍,没有棱角,没有无穷延伸的平行线,没有企望达到遥不可及高度的尖拱:一切都呈弧形,圆滑、自足、完整。学者们再次低下头看书时,感到安全和放心。他们抱着书蜷缩得更紧了,因为他们不愿离开温暖的子宫,在这里,他们依靠电灯提供能量,吸入泛黄的书页发出的霉味。
可是在外面苦守的女士们感受完全不同。她们从伊斯灵顿昏暗污秽的公寓里,或者贝克斯利西斯逼仄的半独立式连体房中,望着窗外的世界:看到汽车、广告还有商店里的服装,她们觉得这些都很好。她们憎恶博物馆的温暖子宫,是它害得她们既贫穷又寂寞,它每天把她们的男人吞进去,榨干他们旺盛的精力,导致他们即使回到家中,也只是沉默寡言、心不在焉的同伴。这些女人期盼着她们的男人最终从子宫中被赶出的那一天,她们看着身边哭哭啼啼的孩子们,她们紧握被洗涤剂弄粗糙的双手,发誓孩子们长大后决不让他们做学者。
劳伦斯,亚当心想。该是读劳伦斯的时候了。
他曲曲弯弯走到他和凯末尔经常工作的那排书桌,看到那些熟悉的身影,亚当曾在他们边上工作两年之久,却从没和其中任何一个说过话:认真、高效的美国人,在古根海姆基金的激励下,像发电机一样活力十足;包头巾的印度锡克人,个个都叫辛格(5)先生,全都在研究印度对英国文学的影响;一脸雀斑、戴副眼镜的女士们不怀好意地窃喜,因为她们在某人的注脚里发现了一处错误;还有博物馆里形形色色的人物——胡子垂到脚部的绅士;穿短裤的女士;穿古怪鞋子,还头戴游艇帽的男子,此人正读一张盖尔语报纸,一把单弦琴立在他桌子旁;那个不停抽鼻子的女人,等等等等。亚当在一张桌子前认出凯末尔的外套和公文包,但是位子上却没有人。
最后,他在北馆里找到了凯末尔。他们通常不在那边工作:那里太热,而且那低矮的四方形布局和绿色陈设,让人有种置身热带鱼水族馆的感觉。北馆主要用于查阅稀有和珍贵图书,里面还有一部分座位留给杰出学者专用,他们享有把书无限期留在自己书桌上的特权。这些书桌很少被占用,除了放有大堆书籍和标有显赫名字的卡片,亚当由此联想到蜡像馆,为了翻新,里面的陈列品被清除一空。
“你在这里干吗?”他低声问凯末尔。
“我在看一本所谓的淫书,”凯末尔解释道,“你得填一张特殊的借书单,只能在负责人的监督下看。确保你看的时候不会手淫吧,我猜想。”
“上帝啊。你觉得我要是看《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他们也会让我这么做吗?”
“想来不会吧,现在你都可以买一本回家,边看边手淫了。”
“你在阅览室里给我留的位子在哪儿?”
“在我旁边。十三号吧,我记得。”
“凡是跟我有关的事情,你好像总喜欢和数字十三联系起来,”亚当怏怏不乐地说,“我不是迷信,但还是不要冒险为好。”
“冒什么险?”
“没什么。”亚当说。
他返回阅览室,驾轻就熟地翻弄着那几册厚厚的目录,填写了一张借书单,借阅《虹》和几本有关劳伦斯的评论研究。随后,他回到凯末尔为他保留的座位,坐着去等。博物馆可以重现的从前那个更为悠闲、舒适的年代的众多情景之一,就是书会送到读者桌前。可问题是图书馆如此庞大——亚当估计藏书多达六百万册——而人手又严重不足,所以从投单借书到书籍送达花去一个多钟头很正常。他坐在带软垫的宽大椅子里,不去理会左近读者们羡慕和指责的眼光。不知为何,阅览室的座位只有大约十分之一带软垫,对这种位子的争夺也异常激烈。
带软垫的座椅舒服极了。亚当想知道是不是布朗隆公司的产品。若果真如此,他觉得自己会真心实意地积极参与下联竞赛。
我总是选择布朗隆椅
因为我写论文坐那里
制造商的名字总是印在椅子的底部,不是吗?亚当寻思着能不能把椅子翻转过来仔细瞧瞧,不过他知道这肯定太惹眼。他环顾四周:没人在看。他故意让一支铅笔掉在地上,然后弯下腰去捡,并趁机朝座椅下面仔细看了看。他隐约看到一小块商标牌,但是看不清上面的字。他干脆把头伸到座椅下面,不料脚一滑,重重地摔在地上。周围邻座纷纷投来吃惊、嗔怒或者被逗乐的目光。尴尬,再加上头朝下时脑部充血,亚当面红耳赤,重新在位子上坐好,揉揉自己的脑门。
亚当内心充满自怜。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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