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她又随口说了一声:“阿芳来了。”阿鸟依然躺在那里,动也没动,睡衣的领口将她的整张脸都埋了起来。然而,当她向上看着阿铃的时候,只有眼睛浮现浅笑地寒暄道:“哦,来得真早啊。”阿铃不用朝后看就知道阿芳已经跟过来了。她急匆匆地穿过正对着尚有积雪的院子走廊,快步向厢房走去。
从明亮的走廊突然进入厢房,阿铃顿时觉得里面比外面还要阴暗。玄鹤刚好坐起来,正让甲野读报纸新闻给他听。但是,他一看见阿铃,马上问道:“她来了吗?”那是一种略显急切的,有点像质问的沙哑声。阿铃伫立在纸拉门门口,随口应了一声“是”,之后……谁都没有说话。
“我马上叫她过来。”
“嗯……只有阿芳自己吗?”
“不是……”
玄鹤默默点头。
“那么,请甲野小姐到这里来一下。”
阿铃比甲野小姐早一步在走廊上疾步而去。积雪残存的棕榈叶上,正好有一只鹡鸰摇着尾巴。不过,她并没有注意到这种鸟,只是感觉像有什么东西从厢房里跑出来,一路跟在她后面似的,令她恐惧不已。
四
阿芳住进来以后,家里的气氛明显变得紧张起来。起因是武夫欺负了文太郎。文太郎的性格与他的父亲玄鹤完全不同,反倒有点像他的母亲阿芳,而且连那副软弱可欺的模样都跟阿芳一模一样。阿铃有时候觉得这个孩子很可怜,但有时候又觉得文太郎未免太没用了。
甲野因为本身的职业关系,对这种见怪不怪的家庭悲剧一直是冷漠的态度。不,说她态度冷漠,倒不如说她是观赏这样的家庭悲剧。她的过去很黑暗。据说她因为在和病患主人家的关系,以及和医院医生的关系上发生过很多不愉快,以至于很多次都想吞氰化钾死掉。很多这样的经历让她不知不觉中养成了一种“他人越是痛苦,她越是享受”的病态心理。她刚来堀越家时,发现阿鸟每次大小便之后从不洗手。当时她还想:“这家的儿媳妇儿可真勤快,在我不注意时就把水端去了。”这件事一度还给疑心病很重的甲野小姐,造成很重的心理负担。然而,四五天之后她就发现了,那完全是身为大小姐的阿铃的疏忽。这个发现让她甚为满足,于是此后阿鸟每次再大小便时,她直接用洗脸盆给阿鸟端水了。
“甲野小姐,因为你的关系,我才能像别人一样盥洗了。”
阿鸟说这些话的时候,将两手合在一起,眼泪都流下来了。然而,甲野对阿鸟的感激并没有什么感觉。从此,每三次至少一次阿铃硬要亲自给母亲端水不可,她就愉悦得快要跳起来。因此,当她看到两个小孩子在胡乱吵闹时,丝毫没觉得不舒服。她在玄鹤面前表现出好像很同情阿芳母子的样子。与此同时,又在阿鸟面前表露出她也不喜欢阿芳母子的神情。即便这样做很辛苦,但显然很有成效。
阿芳住进来差不多有一个星期时,武夫又跟文太郎打架了。两个孩子最初只是为到底是猪尾巴粗还是牛尾巴粗而发生争执。后来,武夫就在他读书的房间角落对原本就很瘦弱的文太郎又踢又打的。他的书房就在玄关门口,大约有四畳半那么大。这一幕刚好被阿芳撞见,她抱起连哭都哭不出声的文太郎,责备着武夫:
“少爷,欺负弱小的人可是不对的哦。”
这对向来忠厚老实的阿芳来说,已经是少有的带刺的狠话了。武夫一时被阿芳脸上的怒气吓到,这回换作他自己哭着跑到阿铃所在的餐厅躲起来了。然而,阿铃似乎也大为恼火,她停下手摇缝纫机的活儿,硬把武夫拉到阿芳母子面前,教训道:
“你这孩子也太任性了!来,快给阿芳阿姨认错!双手伏地,跪下好好认错!”
面对盛怒不止的阿铃,阿芳除了和文太郎一起流泪外,就是不停地道歉。面对这种情形,出来化解气氛的,自然是甲野小姐。甲野一边使尽力气将气得满脸通红的阿铃推走,一边想象着另一个人——对这边的吵闹从头听到尾的玄鹤此时心里在想什么。当然,她绝不会把这种幸灾乐祸表露在脸上。
然而,让一家子不得安生的,未必都是因为孩子们的争执。不知道什么时候,阿芳又把似乎对一切都已断念的阿鸟的嫉妒心给煽动起来了。当然,阿鸟从来没有指责过阿芳什么。(就这一点来说,和五六年前阿芳还住在女仆房时一样。)然而,原本和这些事毫无关系的重吉却被牵连进来了,阿鸟开始动不动就迁怒于他。重吉当然不会和瘫痪在床的岳母一般见识。阿铃觉得重吉有点可怜,同时经常替母亲向他道歉。这时候,他通常只是苦笑着,插科打诨道:“要是你也歇斯底里起来,那可真就惨咯。”
甲野对阿鸟的嫉妒引发的一系列事件表现出兴致勃勃的样子。且不说阿鸟的嫉妒就足够让她感兴趣了,就连阿鸟迁怒于重吉的事,甲野也知道得一清二楚。不仅如此,不知从何时起,她自己对重吉夫妻也开始嫉妒起来。对她来说,阿铃是这个家的“小姐”,而重吉——重吉既是行走在世间的普通男子,也是她蔑视的一只雄性动物。在甲野眼里,他们如此恩爱是不对的,对她也是不公平的,为了矫正这种不公平,她对重吉表现出特别温顺的模样。对重吉来说,或许她这么做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但这绝对是可以令阿鸟焦躁的好机会。果不其然,阿鸟气得膝盖都露了出来,她恨恨地说:
“重吉,你有了我女儿——一个瘫子的女儿还不够吗?”
然而,阿铃似乎从未因此疑心过重吉。不,确切来说,她对甲野似乎还有点同情。这让甲野越发不满。事到如今,她没法不对向来与人为善的阿铃表现出蔑视。但是,她对重吉开始有意识地避开自己感到开心。在甲野看来,重吉之所以躲着她,正是因为对她有了男人的好奇心,这一点无疑让她很满足。之前,为了进入厨房旁边的浴室,即便甲野就在旁边,重吉也毫不避讳地光着身子去洗澡。可是最近,那样的情形再也没有出现。这无疑是他对自己就像被拔光了毛的公鸡一样的身子感到羞耻的缘故。甲野看他那副样子(一脸雀斑),心里只觉得好笑:除了阿铃,你当真以为会有人对你着迷吗?
一个又阴又冷的早上,甲野在她靠近玄关的三畳大的房间里对着镜子梳头,照例把头发全都束在后面。那天正好是阿芳要回乡下去的前一天。听到阿芳说要离开这里,重吉夫妇似乎很高兴。但是,没想到这倒让一向嫉妒心极强的阿鸟焦躁起来了。甲野一边梳着头发,一边听着阿鸟的大喊大叫,不由得让她想起以前朋友们说的关于一个女人的事。据说那个女人原本在巴黎住得好好的,却越来越想家,以至于得了很严重的思乡病。这时,幸好丈夫的朋友要回国,她决定搭船一起回去。漫长的航程,似乎也并没有让她觉得有多难熬。可就在船行驶至纪州海上时,她不知怎么的,突然就兴奋起来,一下子就跳进了海里。说是越接近日本,思乡病就越重——甲野静静地擦拭着沾有油的手,心想,且不说已经瘫痪的阿鸟会有这种嫉妒,就连她自身的嫉妒不也是受这种神秘力量的影响才产生的吗?
“啊呀,母亲,您这是怎么了?怎么爬到这儿来了?母亲只要喊一声‘甲野小姐,请来一下’就可以了呀。”
阿铃的惊呼声是从距离厢房不远的走廊那边传来的。甲野听到喊声时,脸正对着明亮的镜子,第一次发出了冷笑。然后,她故作吃惊地赶紧应答道:“好,马上就来!”
五
玄鹤的身体越发衰竭了。别说长年的病痛已让他受尽折磨,就是眼下从背部到腰部的褥疮也足以让他痛苦不堪。他有时会大声地呻吟,好像那样就能稍许忘掉一些疼痛。然而,让他痛苦的不只是肉体的折磨。阿芳住在家里的那段时间,他内心多少得到些安慰。可是,阿鸟的嫉妒和孩子们之间的争执常让他感到痛苦。不过,这些尚能忍受,可怕的是他在阿芳离开后感受到了无穷无尽的孤独,而且还不得不面对自己这漫长的一生。
对玄鹤来说,这样的一生是不值一提的。当然,他最初拥有橡皮图章专利的时候——那段整日喝酒、赌博的时光,无疑是他一生中最为得意的时期。可是,即便是那时,他也要为同行的嫉妒,以及时刻担心自己的利益会受损而焦虑不安。那种焦虑不断折磨着他。何况他将阿芳纳为妾室后,除了要面对家人的吵闹外,还要偷偷地想办法筹钱,一直以来,这也是他沉重的负担。更为可耻的是,他虽然对阿芳年轻的身体欲罢不能,但至少在这一两年里,他不止一次盼望过阿芳母子就那样死掉……
“可悲吗?——可是仔细想想,也不是只有我自己这样。”
夜里,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仔细回忆着正发生在亲戚、朋友身上的事。女婿的父亲只因与人政见不同,就把几个反对“拥护宪政”手段不如他的对手给杀了。还有,他最好的朋友,也是一家古董店的老板,竟然和自己前妻的女儿私通;一个律师把别人交给他保管的钱全给花光了;一个篆刻家……不可思议的是,那些人所犯的罪过并没有让他的痛苦有所缓解。不仅没有缓解,反而还扩大了他生活中的阴影。
“罢了,罢了,这样的痛苦也即将到头了,只要咽下这一口气就……”
这也许是留给玄鹤的最后一点安慰。为了减轻蚕食身心的各种痛苦,他努力回忆着那些让他感到愉快的往事。可是,如前所述,他的一生是不值一提的。如果他的一生真有什么称得上灿烂的话,那也只是无人知道的孩提时代的记忆了。他常常会在半梦半醒之间想起他父母住过的信州的一个山村——尤其是被压上石头的木质屋顶和散发着蚕茧味儿的桑树枝。然而,即便是那样的记忆也没维持多久。他经常会在难受得忍不住呻吟时念观音经,或是唱从前流行的小曲儿。不仅如此,每当他念完“妙音观世音、梵音海潮音、胜彼世间音”之后,再唱“kabbore,kabbore(卡帕嘞,卡帕嘞)”时,总觉得很好笑又无奈。
“睡觉就是极乐,睡觉就是极乐……”
为了忘掉所有的一切,玄鹤一心想早点入睡。其实,甲野不仅喂他吃了安眠药,还给他注射了海洛因(Heroin)。可即便这样,他也不是每次都睡得很好。他常常会梦见阿芳、文太郎——那使梦中的他心情很舒畅。(一天晚上,他又梦见自己和新花牌“樱花二十点”说话,而那个“樱花二十点”正是阿芳四五年前的脸。)可是,也正因做的是这样的美梦,他醒来的时候常常觉得更惨。不知从何时起,玄鹤对睡觉也有近似恐怖的不安了。
马上就要到除夕的一个午后,玄鹤仰面躺在那里,对枕边的甲野说:
“甲野小姐,我啊,已经很久没有缠过兜裆布了,让人去给我买六尺白布来。”
实际上,根本没必要为了一块白布就让阿松专门到附近的绸缎庄去买。
“兜裆布我可以自己缠,你们把布叠好放在这里就可以了。”
然后,玄鹤一直计划着用这块兜裆布——用这块兜裆布上吊自尽。光是想好怎么做,他就用掉了半天时间。可是,他连从床上起身都需要别人帮忙,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得到上吊的机会呢?不仅如此,一旦要死,玄鹤还真有点儿害怕。借着昏暗的灯光,他一面看着黄檗[7]流派写的一行书法,一边嘲笑现在还贪生怕死的自己。
“甲野小姐,请把我扶起来。”
此时已是十点左右。
“现在就我一个休息,你不用客气,去睡吧。”
甲野注视着行为略显怪异的玄鹤,冷冷地回答道:
“不,我不睡。我的职责就是如此。”
玄鹤觉得自己的筹谋被甲野识破了。但他只是点点头,什么也没说假装睡着了。甲野在他枕边翻阅着一本妇女杂志的新年刊物,像看什么似的看得很入神。玄鹤还在想着蒲团上兜裆布的事,于是便半眯着眼注意着甲野的一举一动。这时——他突然觉得很可笑。
“甲野小姐。”
甲野似乎被玄鹤的脸色吓坏了。玄鹤靠着被子,不停地傻笑着。
“什么事?”
“没,没什么事……”
玄鹤仍旧一边笑,一边挥动着细瘦的右手。
“刚才……不知为何突然很想笑——现在扶我躺下吧。”
大约一个小时后,玄鹤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那晚的梦相当可怕。他站在茂密的树林中,从齐腰高的纸拉窗的缝隙看向里面的餐厅。那里有个什么都没穿,浑身赤裸的小孩子,正脸朝这边躺着。明明是个孩子,脸上却像老年人一样布满皱纹。玄鹤正想跟他打招呼,突然惊醒,还出了一身的汗……
没有人到厢房里来。不仅如此,厢房里还相当阴暗。玄鹤看了一眼时钟,知道现在大抵是夜间十二点了。他心里顿时敞亮起来,可是又跟平时一样,马上又变得忧郁起来。他仰面躺在那里,默默地数着自己的呼吸次数。此时,他感觉像有什么催促着他:“动手吧,就是现在!”
玄鹤悄悄地把兜裆布拉过来,缠到头上,然后双手用力一拉……
就在这时,穿得鼓鼓囊囊的武夫从门外探头进来。
“哎呀,外公在干吗?”
武夫一边吆喝着,一边跑向餐厅。
六
大约一个星期后,玄鹤在家人的围绕下因肺结核断气了。他的告别仪式很盛大。(只有瘫痪在床的阿鸟没有参加仪式。)前来吊唁的人们向重吉夫妇表示哀悼之后,就到用白绫遮盖着的玄鹤的灵柩前为他烧香行礼去了。然而,很多人在走出“玄鹤山房”的时候就把他给忘了。只有他的故友是个例外。
“那个老头子也算死得其所了。有个年轻貌美的小妾不说,还存了不少钱呢。”——几乎每个人都是这样评价他的。
载着玄鹤尸骨的灵柩用马车拉着,跟在前面一辆马车后面,在十一月份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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