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变
内容简介
《地狱变》收录了日本文学巨擘芥川龙之介的中短篇小说共十七篇。其中,以《地狱变》《鼻子》为代表,从独特叙述视角和叙事结构出发,冷峻地观照了他人即地狱的彼时日本社会心理。这种畸形的个体心理逐渐演变成为一种习惯性的社会心理,发人深思。此外,以《地狱变》为代表的作品则表现了为艺术的艺术的孤独者的人生悲歌。通过自我毁灭的方式来达成艺术至上的理想,这沉痛代价的背后是孤独灵魂的痛苦咆哮。 总而言之,芥川的小说题材丰富、形式多样,好以古观今,尤擅从禅宗哲学来解构故事,鞭笞人性。实属佳作,深刻而冷峻。
蜘蛛丝
一
一天,佛祖释迦牟尼在极乐世界的莲花池边独自漫步。池中莲花微微绽放,朵朵洁白如玉,宜人的香气从金色花蕊中弥散开来。此时,正是极乐世界的清晨。
少顷,佛祖在池边伫立,不经意间,透过层层密密的莲叶瞥见了池底。这莲池之下正是地狱之底。透过水晶般清澈的池水,能清楚地看到地狱之底的三途河[1]和刀山[2]的情景。
首先映入佛祖眼帘的是一个叫犍陀多的人正和其他罪人挤在一起蠕动着。
这个叫犍陀多的人是个作恶多端的大盗。他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平生仅仅做过一件善事。那时他正经过森林,在路边看到一只蜘蛛正在爬行。他本想抬起脚踩死蜘蛛,但不知怎的忽然转念,心想:“不可!不可!这蜘蛛虽小,但也是一条生命,我随意杀之,真是太可怜了。”于是放过了蜘蛛。
佛祖看着地狱中的情景,想起了犍陀多放蜘蛛一条生路的事,想着这善事虽小,但也有应得的善报,若能因此助他脱离地狱也是善果。内心思索间,佛祖瞥见池边碧绿如翡翠的莲叶上有一只蜘蛛正在吐丝。
佛祖走去,轻轻取下蜘蛛丝,自洁白莲花间径直投下,垂向那深深的地狱。
二
在地狱之底的血池[3],犍陀多和其他罪人一起沉浮其间。
周围漆黑一片,即使偶尔有光芒闪现,也是来自于刀山的反射,甚是瘆人。如墓地般的死寂更加让人不安。即使听到一些声响,也不过是罪人们痛苦的呻吟罢了。
坠入此处的人们饱受各种地狱之苦,疲累不堪得早已没有了哭泣的力气。
因此即使是大盗犍陀多,也只能在血池中像濒死的青蛙一样残喘挣扎。
有一次,犍陀多不经意间望向血池的天空时,发现在那幽暗之中,闪现着一缕微弱的银光:一根蜘蛛丝像怕被人看见似的,自高远的天空向着他的头顶垂下来。犍陀多欣喜若狂,忍不住击掌欢呼,内心想着:若是攀着这蜘蛛丝一直往上爬,一定能脱离苦海,说不定还能一直爬到极乐世界去。那样的话,就既不用担心被抛上刀山,也不用害怕被沉入血池了。
想毕,他迅速用双手紧抓蜘蛛丝,拼命向上爬。他本就是大盗,做起攀爬这类事自然是不在话下。
然而,地狱与极乐世界相距何止几万里,即便再如何心急,也不是能轻易到达的。爬了一会儿,犍陀多就累得一步也爬不动了,只好停下稍作休息。他攀着蛛丝悬在半空中向下望去,只见之前置身的血池已不知何时隐没在沉沉的黑暗中,发出朦胧亮光的可怕刀山也早已被远远抛至脚下。
看到攀爬了这么久的成果,犍陀多既欣喜又振奋,他抓紧蜘蛛丝,不由得发出了自来地狱起多年未发出的声音:“太好了!太好了!”
不料,随即他就发现有无数的罪人也在沿着蜘蛛丝向上爬,就像蚂蚁列队一样向上动着。
见此情景,犍陀多惊讶、害怕齐齐涌上心头,以至于他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像傻瓜一样大张着嘴巴,唯有眼珠会动。
这蜘蛛丝细微如此,即使只有我一个人在上面都好像快要断了,如何能承受那么多人的重量啊?!我好不容易才爬到这里,万一蜘蛛丝中间断了,岂不是我也会重新坠入地狱?那后果可不堪设想啊。
就在他心想间,更多的罪人从血池中爬出来,蠕动着攀上蜘蛛丝向上爬。照着这样的情势下去,再不阻止就来不及了。
想毕,犍陀多大声吼道:“喂!罪人们!这蜘蛛丝是我的!谁准许你们上来的?!下去!下去!”
就在吼出来的一刹那,一直安然无恙的蜘蛛丝,突然自犍陀多攀着的地方“嘭”的一下断掉了。
犍陀多连呼喊都来不及就完蛋了,像旋转的陀螺一样,急速向暗黑的地狱之底坠去。
而那极乐世界的蜘蛛丝,短短地悬挂在没有星月的半空中,发着莹莹的微光。
三
佛祖静静伫立在极乐世界的莲池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待看到犍陀多如石头一样再次坠入血池,佛祖面容悲悯,又径直漫步而去。
犍陀多只想自己脱离苦海,没有一点慈悲之心,再次坠入地狱也是他应得的报应。在佛祖看来,也是可悲的一件事。
然而这样的事对于极乐世界的莲花来说却是毫无意义。莲花在佛祖的脚边微微绽放,朵朵洁白如玉,宜人的香气从金色花蕊中弥散开来。
此时,极乐世界已近中午。
大正七年(1918)四月十六日
[1] 三途河:冥界的河名,是生界与死界的分界线。因为水流会根据死者生前的行为,而分成缓慢、普通和急速三种,故被称为“三途”。
[2] 刀山:又称刀山地狱,十八层地狱之一,惩罚亵渎神灵和杀生者。
[3] 血池:又称血池地狱,十八层地狱之一,惩罚不尊敬他人和神灵、不孝敬父母、歪门邪道之人。
鼻子
说到禅智内供[1]的鼻子,在池尾[2]这个地方几乎无人不知。
他的鼻子长度足有五六寸,从上唇之上一直垂到下巴。形状上下粗细一致,像一根香肠一样耷拉在脸中央。
内供已经五十多岁了,从他初当沙弥那时候起,一直到成为内道场供奉的今天,内心里始终为鼻子苦恼着。在人们面前,他总是假装不在乎这张脸。这样做,一方面是因为他觉得一心向往来世净土的僧人不宜在乎鼻子之类小事,另一方面他不想让人知道他在意鼻子。平日说话时,内供最怕听到“鼻子”这个词。
内供腻烦鼻子的原因有二:首先是因为鼻子长确实很不方便。内供都无法自己吃饭,因为鼻尖很容易杵到碗里的饭上去。因此他只好吩咐一个弟子在吃饭时坐到他对面,用一个长两尺宽一寸的细长木条替自己把鼻子抬起来。可这样吃饭,对抬鼻子的弟子和被抬的内供来说,都很不容易。有一次中童子[3]代替弟子帮内供抬鼻子时,打了一个喷嚏,手颤抖了一下,内供的鼻子就一下扎到粥里去了。这件事当时在京都都传遍了。然而这并不是内供为鼻子而苦闷的主要原因。内供苦闷是因为鼻子使他伤了自尊。
池尾的老百姓为内供着想,他们觉得幸好内供出家了,不然有那样一个鼻子,哪有女人肯嫁给他。有人甚至揣测,内供就是因为有那样的鼻子才出家的吧。然而内供自己却不觉得做了和尚,鼻子的烦恼就因此减少了。他并不会为娶妻这样的事所左右情绪,但他的自尊心确实很容易受到伤害。于是内供决定从积极和消极两方面来恢复损毁的自尊心。
内供一开始是想办法让长鼻子显得短一些。没人的时候,他自己对着镜子从不同角度仔细研究。看着看着,他觉得光改变脸的位置还是不够好,于是他试着用手托着腮帮子,或者扶着下巴。左照右照,怎么也不能让自己满意。有时候越看越觉得鼻子显得更长了。内供叹口气,只好把镜子收回盒中,不情不愿地到经案那里去读《观音经》了。
内供还总留心观察别人的鼻子。池尾寺经常供养僧人并举行讲经活动。寺院里,禅房栉比鳞次,僧徒每天在浴室里烧热水。这里僧侣们进进出出络绎不绝。内供不厌其烦地端详这些人的脸。他想着哪怕找到一个人像自己的鼻子,也能聊以自慰。所以不管是深蓝色的绢衣,还是白色的单衫,都入不了他的眼;至于橙黄色帽子和暗褐色僧袍,正因为平素看惯了,更是似有若无了。内供不看人,只看鼻子;鹰钩鼻能看到,但像他这样的鼻子却一个都没有。找了又找还是找不到,内供内心不免开始气恼起来。他一边跟人说话,一边捏捏那耷拉的鼻子,虽然一把年纪了,还是会脸红,这全是因为内心的懊恼。
最后,内供竟然想在佛经和其他书里找一个跟自己鼻子一样的人,好歹能排遣下内心的愁闷。然而没有经书记载目犍连[4]和舍利弗[5]的鼻子是长的。龙树[6]和马鸣[7]这两尊菩萨的鼻子当然也跟常人没什么两样。内供听人说中国蜀汉时期的刘玄德耳朵特别长,他想,要是鼻子长,那该多让自己感到宽慰啊。
内供一面消极地苦心自我安慰,一面积极地寻找缩短鼻子的办法,在这里就不再赘述了。他几乎什么方法都试了。他喝过老鸦爪熬的汤,也在鼻子上抹过老鼠尿。然,无论怎样,那五六寸长的鼻子照旧还在脸上挂着。
一年秋天,内供的弟子上京办事,从一位医生朋友那里学到了缩短长鼻子的办法。那位医生原是从中国渡海而来的,当时在长乐寺做供奉僧。
内供假装和平常一样对鼻子满不在乎,偏不说试试这个方法;然而又在吃饭时表现出每次都麻烦弟子于心不安的样子。内供心里其实巴望着弟子提出让他试试这个方法。弟子内心也明白内供的心思,虽然有点反感,但更多的是对内供的同情。于是弟子开始费尽口舌地劝内供,而内供也如愿以偿,答应了这热忱的劝告。
医生给的方法其实很简单:用热水烫鼻子,然后让人踩鼻子。
热水很好准备,寺院的浴室照例每天都烧。弟子马上就用提桶从浴室打来了热得伸不进指头的开水。要是径直把鼻子伸进提桶,恐怕蒸气会把脸烫坏。于是,就在木托盘上钻了个洞,盖在提桶上,从洞里把鼻子伸进热水中。这样只有鼻子浸在热水里,脸也不会烫坏。过了一会儿,弟子说:“烫够了吧?”
内供苦笑了一下,因为单听这句话,谁也想不到这是在说鼻子的事。鼻子被热水烫得通红,好像被跳蚤咬了似的痒。
内供一把鼻子从木托盘的洞里抽出来,弟子就马上开始用脚使劲踩鼻子。内供侧身躺着,将鼻子放在地上,看着弟子在面前一下一下用力踩。弟子脸上显出过意不去的表情,盯着内供的秃脑袋瓜儿,说:“疼吗?医生说得用力踩,但是,会疼吧?”
内供想摇头表示不疼,但是鼻子被踩着没法摇头,他盯着弟子皴裂的脚,生气地说:“不疼!”
实际上,鼻子痒痒的,被踩得不但不疼,还挺舒服的。
踩了一会儿,鼻子里冒出来米粒一样的东西,有点像被拔了毛烤的鸟。弟子看到这个,停下来,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医生说得用镊子把这个钳出来呢。”
内供状似不满地鼓起腮帮子,默默忍受弟子的摆弄。虽然知道弟子一片好心,但看着自己的鼻子像物品一样被摆弄,还是有些不愉快的。内供那神情活像是一个由自己所不信任的医生来开刀的病人似的,迟迟疑疑地瞥着徒弟用镊子从鼻子的毛孔里钳出脂肪来。脂肪的形状犹如鸟羽的根,一拔就是四分来长。
钳了一通之后,弟子终于舒了一口气,说:“再烫一回就成啦!”
内供面色不快,却还是按照弟子说的去做。
如此又烫一次之后,鼻子果然短了,跟普通的鹰钩鼻差不多。内供边摸着自己变短的鼻子,边腼腆地照着弟子拿来的镜子。
鼻子——那只曾经耷拉到下巴的鼻子,已经令人难以置信地变短了,如今正瑟缩地停在上唇之上。上面有好多地方还是红红的,大概是踩出来的。内供心想,这样肯定不会有人嘲笑我了。镜子里的内供的脸,对着镜子外面内供的脸,满意地眨了眨眼睛。
可是之后一天的时间里,内供都很担心鼻子会再次变长,以至于不管是诵经时,还是吃饭时,只要一有空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悄悄摸摸自己的鼻子。每次摸完后鼻子都好端端地在上唇之上,没有下垂的迹象。睡了一宿,清早醒来,内供第一件事就是摸鼻子。鼻子还是短的。内供的心情顿时就好像积了多年抄写《法华经》的功德一样神清气爽。这种舒畅他已经多年不曾拥有过了。
但是过了两三天,内供发现有点不对劲。有个武士来池尾寺办事,看到内供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只盯着内供的鼻子看,表情更加奇怪。不仅如此,还有那个把内供鼻子掉到粥里的中童子,有一次在讲堂外与内供错身路过时强忍笑意,大约后来实在憋不住了,终于扑哧笑了出来。内供吩咐僧徒们事情,他们当面正经受教,内供一转身,他们就吃吃笑出来。这样的情况不是一两回了。
内供刚开始自我解释是因为自己的脸变了,人们不习惯。后来随即就发现,这样的解释似乎不够完全。中童子和僧徒们发笑的原因定是如此。然而,同样是笑,跟过去他的鼻子还长的时候相比,笑得可不大一样。如果说,没有见惯的短鼻子比见惯了的长鼻子更可笑,倒也罢了。但是似乎还有别的原因。
“先前没像这样笑过……”
内供诵经的时候,经常停下来,歪着头喃喃自语道。可爱的内供茫然地望着旁边挂着的普贤画像,颇有一种“今如零落者,却忆荣华时”的感慨。内供不够明智,回答不出这个问题。
人的心都有两种相互矛盾的情感。没有人会对不幸者不同情。然而一旦不幸者想方设法摆脱了不幸,人们不知怎的反而会怅然所失。夸大一点说,甚至想让那个人再度陷入以往的不幸。于是,虽说态度是不对的,却在不知不觉之间对那个人怀起敌意来了。——内供尽管不晓得个中奥妙,然而还是心有所感,很是不快,这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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