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一个新的大家庭的中间?你以往知道的一切都在告诉你,自由是个骗局——可你还是做到了。我们仍然会逃跑,追随着好心的满月,寻找可以提供庇护的圣堂。
“瓦伦丁农场是一个妄想。谁告诉你们的,黑人应该得到一个避难的地方?谁告诉你们的,你们拥有那样的权利?每一分钟,你们这辈子遭受的苦难都在提出相反的意见。凭着每一个历史事实,它不可能存在。这个地方必定也是一个妄想。可我们做到了。
“美国也是一个妄想,所有妄想当中最壮观的一个。白种人相信,发自内心地相信,夺取这块大陆是他们的权利。屠杀印第安人。发动战争。奴役他们的兄弟。统统都是他们的权利。如果天下还有一丁点儿的公理,这个国家就不应该存在,因为它建国的基础是谋杀,盗窃,残忍的恶行。可我们做到了。
“你们期待我响应明戈的呼吁,渐进式地改变现状,对那些危难中的人关上大门。你们期待我响应另外的一些人,他们认为这个地方离奴隶制凶恶的势力过于接近,所以我们应该向西迁居。我没有答案给你们。我不知道我们应该做什么。怎么会有‘我们’这两个字?在某种程度上,我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我们的肤色。我们的祖先来自整个非洲大陆。非洲很大。瓦伦丁兄弟辉煌的图书馆里有世界地图,你们可以自己去看。他们有不同的生存方式,不同的风俗习惯,讲一百种不同的语言。这么大的一个混合体,关押在运奴船上,运到了美国。到北方,到南方。他们的儿子和女儿摘烟叶,种棉花,工作在最大的种植园和最小的农庄。我们是工匠和接生婆,是小贩和传道者。一双双黑色的手建起了白宫,那是我们国家的政府官邸。怎么会有我们这两个字?我们不是一个民族,而是许多不同的民族。一个人何德何能,可以为这个伟大的、美丽的种族代言?这也不是一个种族,而是许多个种族;一个人何德何能,可以为我们自己,为我们的孩子,说出一百万个心愿、希望和祝福?
“因为我们是身在美国的非洲人。世界历史上一个崭新的存在,我们将变成什么,并没有先例可循。
“有肤色就够了。它已经给我们带来了这个夜晚,这场讨论,它也必将把我们带进未来。我坚信我们将作为一个整体,起伏,兴衰,作为一个有色人的家庭,与一个白人的家庭比邻而居。我们可以不知道穿过森林的路,但我们可以在跌倒时互相搀扶,我们也必将一起抵达。”
当瓦伦丁农场从前的居民回忆起那个时刻,当他们告诉陌生人和孙辈,他们曾经怎样生活,那一切又是怎样结束,此时虽然已是多年以后,可他们的声音还在颤抖。在费城,在旧金山,在养牛区的小镇和最终安家的牧场,他们都要为那一天死去的人哀悼。他们告诉家人,会堂里的气氛变得敏感,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在空中激荡。无论生于自由还是生而为奴,他们都作为一个整体停留在了那个时刻:你盯住北极星、决定逃跑的时刻。也许他们马上就要找到某种新的秩序,马上就要给混乱强加理由,集合他们所有的历史教训,以求影响未来。或者,时间也许会——也必将会——借给这个场合一种它并不拥有的庄严,于是一切都像蓝德强调的那样:他们陷入了妄想。
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不是真实的。
那一枪击中了蓝德的胸口。他向后跌倒,扯翻了讲台。罗亚尔是第一个跳起来的。他冲向倒地的演讲者时,三粒子弹打进他的后背。他像一个圣维杜斯舞蹈病的患者,急促而猛烈地抽搐几下,便一头栽倒在地。接着是来复枪射击、尖叫和玻璃碎裂汇成的大合唱,一种疯狂的混乱席卷了礼拜堂。
在大屠杀进行期间,屋外的白人欢叫,嘶吼。居民们在慌乱中拥向出口,在靠背长凳之间拥挤,从上面翻越,彼此攀爬,互相践踏。大门口出现了拥堵,人们便爬上窗台。又一阵枪声响起。瓦伦丁的两个儿子帮父亲逃向门口。在舞台左侧,格洛丽亚伏在蓝德身上。她看到做什么都没有用了,便跟在家人身后撤到了屋外。
科拉把罗亚尔的头抱到自己腿上,这情景像极了那天下午的野餐。她的手指穿过他的鬈发。她摇晃他。她哭。罗亚尔动一动涂满了血和口沫的嘴唇,露出微笑。他告诉她别怕,地道一定会再救她。“去树林,去那房子。你就能告诉我,它通向哪里。”他的身体瘫软了。
两个男人抓住科拉,把她拖离罗亚尔的尸首。这里不安全,他们说。其中一个是奥利弗·瓦伦丁,他回来帮其他人逃离会堂。他哭喊着,叫嚷着。他们刚把科拉弄到外面,她便挣脱了救她的人,跑下台阶。农场喧声四起,一片大乱。白人民防团把男人和女人拖进黑暗。他们丑恶的脸上充盈着喜悦。滑膛枪放倒了西比尔的一个木匠,他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双双扑倒于地。没有一个人知道往哪儿跑才好,没有一个理智的声音能够穿透这样的喧嚣。所有人都在自顾自地逃命,他们一贯如此。
明戈的女儿阿曼达跪在地上发抖,家人不见了。一个人与泥土为伴。她那束花的花瓣已经脱落。她死死握着裸露的花梗,那是铁丝,上个星期铁匠才在铁砧上拉制出来的,只为她一个人打造。铁丝刺破了她的手掌,因为她抓得太紧。血不断滴入泥土。身为老妇人时,她将读到欧洲发生的大战,并回忆起这个夜晚。那时她已游遍全国,到长岛安家,住在一幢小房子里,和一个对她过度溺爱的辛奈科克印第安水手为伴。她有些时间是在路易斯安那和弗吉尼亚度过的,她父亲在那两个州开办有色人教育机构,加利福尼亚她也待过。有段时间留在俄克拉何马,瓦伦丁夫妇在那儿重新安了家。她告诉水手,欧洲的冲突可怕而残暴,但她反对这样的命名。“大战”过去一直发生在白人和黑人之间。将来也会一直这样。
科拉呼唤着莫莉。她没看见任何一个自己认识的人;他们的脸统统因为恐惧而变了形。大火的热浪冲刷着她的身体。瓦伦丁的房子烧着了。一个油瓶丢上二楼,爆炸了,约翰和格洛丽亚的卧室也被火焰吞没。图书馆的窗子爆裂了,科拉看见书架上的书在燃烧。她刚朝图书馆的方向迈出两步,里奇韦就抓住了她。她和他搏斗,可他两条大胳膊把她紧紧勒住,她双脚在空中踢踏,好像吊到树上去的人一样。
霍默站在他身边——这就是那个她在座椅之间看见的男孩,冲她眨眼的那个。他穿着吊带裤和白罩衫,看上去像个天真无邪的孩子,换做一个不同的世界,他想必就是这个样子吧。一看到他,科拉的声音便脱口而出,加入了响彻农场的集体悲号。
“有条隧道,先生。”霍默说,“我听见他说来着。”
梅布尔 Mabel
她给女儿的第一件和最后一件东西都是道歉。科拉睡在她肚子里,只有拳头般大小时,梅布尔为带她来这个世界而道歉。十年之后,在阁楼上,科拉睡在她身边,梅布尔为她将成为没爹没娘的孩子而道歉。科拉两次都没听见。
在第一块林中空地,梅布尔找到北极星,调整了方向。她打起精神,继续奔逃,穿越黑水。她要始终看着前面,因为一回头,就会看见她留在身后的一张张脸。
她看见了摩西的脸。她还记得摩西小的时候。一团抽搐的东西,那么脆弱,没人预见到他能活下来,直到他长大一些,大到能干小黑崽子的活儿,成群结队地捡破烂,到棉田里用长柄勺送水。在兰德尔种植园,大多数孩子没学会走路就死了,他没死。他母亲用了女巫的方子,泥敷剂和根药汤,还每天夜里给他唱歌,在他们的木屋里轻声哼唱。摇篮曲和田间小调,以及节奏单一的母亲的心愿:愿你腹中有吃食,去病退烧,活到天亮。他比那一年出生的大多数男孩活得长久。人人都知道,他母亲凯特救他脱离了病魔,逃过了早期的淘汰,对种植园的奴隶来说,这是他们个个都要经受的第一道考验。
梅布尔记得,凯特有条胳膊麻痹而无力劳动之后,老兰德尔便把她卖掉了。因为偷了一颗土豆,摩西受了第一次鞭刑,第二次挨鞭子是因为懒惰,康奈利用辣椒水冲洗这孩子的伤口,直到他放声哭叫。这一切并没有让摩西变得丑恶,而是让他沉默了,强壮了,速度飞快,快过同组所有的采摘工。他之所以变得丑恶,是因为康奈利让他当了工头,做了主人的耳目,压榨自己的同类。就是在那个时候,他成了凶神摩西,让其他奴隶发抖的摩西,棉田里黑色的恐怖。
摩西告诉她去一趟校舍,她抓他脸,啐他,他只是笑,说如果你不愿意,那我找别人——你家科拉现在多大了?科拉八岁。梅布尔不再反抗。他很快,第一次之后也不再粗暴。女人和牲口,你只要收拾她们一次,他说,她们从此就服服帖帖的了。
那一张张的脸,有活人的,有死人的。阿贾里在棉田里抽搐,血沫子盖住了双唇。她看到波莉在绳头下摇摆,亲爱的波莉,她们俩生在同一个月份,在营区形影不离。康奈利在同一天把她们从大院赶进了棉田。做什么都一前一后,最后科拉出生,波莉的孩子却生不下来——两个年轻女人在两个星期之内双双临产,接生婆拽出的一个婴儿哭叫着,另一个却无声无息。死胎和石头。波莉用一条麻绳在谷仓上了吊,老乔基说,你们俩什么都一起干。言下之意,好像让梅布尔也吊死算了。
她开始看到科拉的脸。她移开目光。她跑。
男的一开始都是好人,后来世界就把他们变得丑恶。世界一开始就是丑恶的,以后每一天都更丑恶。它利用你,耗尽你,最后你只剩下去死的梦想。梅布尔不要死在兰德尔家,哪怕她一辈子从未走到这块土地一英里之外的地方。一天午夜,在蒸笼般的阁楼上,她下定了决心:我要活下去——第二个午夜,她已置身沼泽,穿着偷来的鞋子,追随着月亮。她一整天都在盘算着逃跑,不许别的想法闯入或阻拦。沼泽里有小岛——走到那儿,就能前往自由的陆地。她带上了自己种的蔬菜,火石和火绒,一把大砍刀。她丢下了其余的一切,包括女儿。
科拉就睡在她出生的木屋,这也是梅布尔出生的木屋。仍然是小女孩,因为最坏的事情还没有发生,因为她还不知道女人的负担有多大,又有多重。如果科拉的父亲还活着,梅布尔现在还会在这儿,在这片沼泽里跋涉吗?格雷森来到南半区那年,梅布尔十四岁。他是叫北卡罗来纳一个喝醉酒的靛蓝种植园主卖到南边来的。他又高又黑,性情温和,眼中含笑,干完最累的活儿还能昂首阔步。他们谁都比不上他。
她第一天就相中了他,并且暗下决心:就是他。他咧嘴一笑,如明月照耀她,如天光沐浴她。他们跳舞,他抛起她,他转动她。我要赎回我们的自由,他说,他头发上挂着干草,草来自他们躺卧的地方。老兰德尔对此不感兴趣,但他会说服他。卖力干活,做种植园最优秀的工人,他一定能赚得一条生路,脱离奴役。还有她,他要把她也带上。她说:你保证?她对他半信半疑。亲爱的格雷森呀,发烧死了,她那时都不知道自己怀上了他的孩子。她嘴里再也没念叨过他的名字。
梅布尔绊到了柏树根,扑倒在水中。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过芦苇,向前方的小岛行进,然后平卧在地上。她不知道已经跑了多久。喘着粗气,筋疲力尽。
她从麻袋里取出一颗芜菁疙瘩。它又嫩又软,她咬了一口。这是她在阿贾里的菜地上种出的最甜的作物,哪怕掺和了沼泽泥水的味道。她母亲至少给她留下了那份遗产,一块可以照管的好地。你应该给你的孩子留些有用的东西。阿贾里那些更好的品质没能在梅布尔身上生根。她的不屈,她的毅力。但是有一块三码见方的地,有地里长出的甘美的菜蔬。她母亲曾经用全副身心来卫护它。整个佐治亚最珍贵的土地。
她躺下,又吃了一颗芜菁疙瘩。没有了她溅起的水声和喘息声,沼泽里的动静又一次清晰可闻。锄足蟾、乌龟和滑行动物,黑色的昆虫喋喋不休。她歇息时,透过黑水里树木的枝叶,在面前弯曲的天空之上,看得到新的星座在黑暗里转动。没有巡逻队,没有工头,没有痛苦的哭喊,把她引向另一个人的绝望。没有木屋的墙,像运奴船的底舱,载运她穿过夜晚的汪洋。沙丘鹤与鸣鸟,水獭溅落。在这张湿土铺成的床上,她的呼吸慢下来了,她与沼泽之间的分隔消失了。她自由了。
这个时刻。
她必须回去。女儿在等她。现在就得回去。绝望已经战胜了她,像一个魔鬼在她思想的至深处发出号令。她一定会把这个时刻留在身边,这是她自己的珍宝。等她找到合适的语言,与科拉分享它,女儿就会懂得,在种植园外,越过她已知的一切,有一件东西等着她。到了那一天,如果她坚强,女儿就能自己拥有它。
世界也许是丑恶的,但人不必如此,如果他们不肯,就不会。
梅布尔拎起麻袋,辨清方向。如果步子快一些,她就能赶在第一缕阳光,赶在最早起床的人之前回到种植园。她的逃跑是个愚蠢的念头,但哪怕只有它的一点一滴,都将媲美她一生中最伟大的冒险。
梅布尔又掏出一颗芜菁,咬了一口。它可真甜。
踏上返程不久,蛇就发现了她。她正在蹚过一丛茂密的芦苇,惊扰了它的休息。棉口蛇咬了她两次,一次咬了小腿,再来一口,深深咬进了她大腿上的肉。没有声音,但是很疼。梅布尔不肯相信。一条水蛇,肯定是的。脾气不好,但无害。她嘴里浮起薄荷的味道,腿觉得刺痛,这时她知道坏了。她又挣扎了一英里。她在途中掉落了麻袋,也在黑水里失去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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