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暴的监工手下留情,为了救一个,救他脱离众多的为奴隶特设的人间地狱。就她看到的而言,交易从来没有结果。有时候烧退了,但种植园还是在那儿,总是在那儿。科拉不祷告。
她等着等着就睡着了。后来,科拉爬上台阶,贴着门坐下。听。上面的世界也许是白天,也许是黑夜。她又饿又渴。她吃了些面包和香肠。顺着台阶爬上爬下,耳朵贴到门上,过一会儿再退回去,她就这样过了好几个小时。食物都吃光时,她的绝望也就是彻彻底底的了。她贴着门那儿听啊。没声音。
雷鸣般的声响从上而下,惊醒她,终结了空虚。那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两个,而是很多个男人。他们在抄家,在喊叫,撞倒柜子,打翻家具。喧闹之声响亮而狂暴,又如此之近,她退缩到台阶下面。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后来他们消停了。
门缝不透光,也不透气。她闻不到烟味,可她听见玻璃碎了,木头爆裂,砰然作响,噼啪有声。
房子烧着了。
史蒂文斯 Stevens
普罗克特医学院的解剖房与主楼远隔三个街区,位于一条死巷的倒数第二户。学校不像波士顿一些更有名的医学院那样打眼;入学的压力让扩建成为必然。阿洛伊修斯·史蒂文斯上夜班,这样才能符合专科培训的要求。为了换取学费减免和工作的机会——后半夜上班既安静,对研究也不无裨益——学校需要有人盗尸。
卡彭特通常在天快亮、周围居民起床之前交货,但这一次他午夜就到了。史蒂文斯吹熄解剖室的灯火,跑上楼梯。他差点儿忘记围巾,一下子想起了上一次行动时有多冷,秋天潜行而至,提醒他们冷日子就要到来。早晨下过雨,他希望不要太泥泞。他有一双拷花皮鞋,鞋底已惨不忍睹。
卡彭特带着他的伙计科布在车夫的座位上等候。史蒂文斯坐进车斗,待在一堆工具中间。他往下滑,直到马车跑出安全的距离,他生怕撞上附近哪个教员或学生。很晚了,但一位芝加哥的骨科专家晚上来过,他们可能还在附近的酒馆痛饮。错过此人的讲座,史蒂文斯很失望,培训生的工作经常让他听不成客席老师的授课,但是钱可以让他的苦闷有所减轻。其他学生大部分来自富裕的马萨诸塞人家,用不着担心房租和饭钱。马车经过麦金蒂酒馆,史蒂文斯听到里面的哄笑,他拉低了帽子。
科布转过身,凑近了。“今天去康科德。”他说着递过酒瓶。出于原则,科布和他分享烈酒时,史蒂文斯总是谢绝。虽然还在上学,但他很相信自己对此人健康状况做出的诊断。可是风很大,这表明他们得摸着黑在泥浆地里待好几个小时才能回到解剖房。史蒂文斯灌了一大口,火辣辣的,呛得难受,“这是什么?”
“我有个表弟调的酒。太冲了,不对你的口味?”他和卡彭特咯咯地笑了。
八成是他昨天晚上从酒馆收来的酒糟,史蒂文斯欣然接受了这个恶作剧。经过这几个月,科布对他已经生出了好感。当初不管什么时候,只要团伙里有人因为醉得太厉害,或进了监狱,或出于别的什么原因,不能参加夜里的行动,而卡彭特提议由史蒂文斯顶替时,科布的抱怨可想而知。谁知道这个有钱人家的花花公子能不能管好自己的嘴巴?(史蒂文斯不是有钱人家的,花花公子也只是他的愿望。)波士顿近来开始对盗墓者判处绞刑——这很讽刺,或者说很恰当,就看你怎么想了,因为绞刑犯的尸体是要派给医学院做解剖的。
“甭在意绞刑架。”科布告诉过史蒂文斯,“那玩意可快了。看热闹的才是个事儿。要我说,就不应该示众。看着别人拉一裤子,这很不像话。”
掘墓巩固了友谊。现在科布管他叫大夫,语气里带着尊敬而不是嘲笑。“你不像别人。”有天晚上,他们抬着一具死尸穿过后门,科布对他说,“你有点儿邪性。”
他的确如此。身为一个年轻的外科医生,手段肮脏一点儿是有用的,特别是涉及尸体剖检的材料时。自从解剖学成形,尸荒便一直存在。法律、监狱和法官能提供的,只有死掉的杀人犯和死掉的妓女。是的,患有罕见疾病的人,有着稀奇古怪的伤残的人,会卖掉自己死后的身体,以供研究之用,有些医生也会本着科学探索的精神,捐出自己的遗体,但其数量难以满足需要。尸体竞赛极为激烈,买家和卖家同样如此。有钱的医学院出价高于不那么富裕的学校。盗尸人为死尸索价,后来加上了定金,再后来连运费也要收了。学期开始,需求旺盛,他们坐地起价,到了学期末段不再需要标本时,则减价甩卖。
病态的悖论每天困扰着史蒂文斯。他的专业是延长生命,现在却暗地里盼望着多些死者。一次医疗事故诉讼,可以因为技术不精而把你送上法庭,可是带着一具非法获取的死尸被捕,法官会因为你图谋增进技艺而对你施以惩罚。普罗克特让学生为自己的病理学标本付费。史蒂文斯的第一期解剖课需要两具完整的剖体,他该去哪儿弄这笔钱呢?以前在缅因,他一向受到厨艺精湛的母亲宠爱;她娘家那边的女人个个有才。而在这座城市,学费、图书、讲座和房租,常常让他一连几天靠着面包皮度日。
卡彭特邀请史蒂文斯为他工作时,他没有犹豫。几个月前第一次送货,他的样子把史蒂文斯吓了一跳。这盗墓者是个爱尔兰巨人,身形伟岸,言谈粗鲁,笨嘴拙舌,身上带着一股子湿土的臭味。卡彭特和妻子生了六个孩子,其中两个死于黄热病,他把他们卖了,用于解剖学研究。反正据说如此。史蒂文斯着实害怕,没敢当面向他求证。搞死尸买卖这一行,容不得多愁善感。
盗尸人打开坟墓,赫然看见某个长期不通音信的表亲或某个好友的脸,碰到这种情形的,他可绝不是头一个。
卡彭特在酒馆里物色同伙,都是些粗蛮的汉子。他们白天睡觉,晚上痛饮,然后动身去找乐子。“时间不是很好,但有些人适合。”法外之徒,屡教不改的家伙。这是卑贱的营生。夜袭墓地在其中不过是小事一桩。竞争对手是一群疯狗。看中的坟,要是晚上迟一点儿下手,你多半会发现别人捷足先登,盗走了尸首。卡彭特向警察告发竞争者的客户,闯进解剖室,交货时抓他个人赃俱获。在同一块混饭吃的地盘上,相互竞争的团伙不期而遇,往往争执不下。在一座座墓碑中间,他们把对方打得头破血流。“吵得很啊。”每当故事讲到最后,卡彭特总是这样说,同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仿佛长满苔藓的牙。
在全盛时期,卡彭特把这一行的把戏和诡计发展成了一门邪恶的艺术。他把石头装进殡仪馆要拿去下葬的手推车,转身把死者运走。一个演员给他的侄子侄女传授哭丧的才艺,要他们说哭就哭,该号就号。然后他们一家家地拜访停尸房,认领死尸,声称那是他们失散多时的亲属。话说回来,直接从法医那儿偷尸体的事,卡彭特也不是不屑,没法子的时候他一样会干。不止一次,卡彭特先把死尸卖给一家医学院,再向警察告发有人盗尸,然后要他老婆穿上丧服,声称那是她儿子。就这样,卡彭特又把尸体卖给另一所学校。县里因此省了一笔埋人的开销;好像没人特别在意。
最后,死尸生意发展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亲属们开始到墓地值守,以免所爱之人在夜晚不翼而飞。突然之间,在人们的心目中,所有失踪的儿童都成了卑劣行径的牺牲品——他们遭到了拐骗,谋杀,再卖作剖体。报纸在义愤填膺的社论中谈到这一原因;法律随即介入。在这种新的氛围下,大部分盗尸人扩大了活动范围,开始光顾偏远的墓地,拉开劫掠行动的距离。卡彭特也变了,他现在专偷黑鬼。
黑鬼不会看守死者。黑鬼不会砸警长的门,也不会到报馆纠缠。没有哪个警长理会他们的报案,没有哪个记者肯听他们诉苦。他们所爱之人的遗体进了麻布袋子,消失不见,继而在医学院冰冷的地窖里重新现身,准备呈露自己身上的一切秘密。在史蒂文斯看来,每一具尸体都是奇迹,都能提供一份指南,用以参透上帝复杂难解的造物。
“黑鬼”——卡彭特嘴里迸出这两个字时近乎吠叫,仿佛一条癞皮狗守卫着自己贮藏的骨头。史蒂文斯从来不用这个字眼儿。他不赞同种族偏见。比起白人医生,像卡彭特这样没受过教育的爱尔兰人,因为社会的误导,在盗墓挖坟的生活中沦落,这的确和黑种有更多相近之处。你好好琢磨琢磨就是了。这些话他当然不会明里讲出来。有时,考虑到现代世界的德行,史蒂文斯并不知道自己的观点是不是显得过于古朴。别的学生整天念叨波士顿有色群体种种骇人至极的事情,说他们臭不可闻,智力低下,充满了原始的本能。可是同学们拿着手术刀鼓捣一具有色剖体时,他们为有色人进步所做的贡献,终归要大过那些最高尚的废奴主义者。黑种以死而晋人类。只有在这个时候,他们和白人才是平等的。
到了康科德郊区,他们在小木头门外止步,等待看守人的信号。看到他来回摇晃提灯,卡彭特便驱车驶入墓地。科布给他付了小费,他奉上当晚备下的厚礼:两座大的,两座中型的,三个婴儿。雨水泡松了泥土。他们三个小时就能收工。等坟坑填平,这里就该像他们从没来过一样了。
“你的手术刀。”卡彭特递给史蒂文斯一把铁锹。
到了早晨,他将再度变回医学院的学生。今夜,他是救死复生的掘墓者。更准确的称呼是盗尸人。救死复生有点儿溢美,却不无真实。他给了这些人第二次机会做贡献,而在生前,任谁也不会给他们这样的机会。
史蒂文斯常常想,如果你能拿死人搞研究,也就能研究活人,让他们作证,这一点死尸是做不到的。
他搓搓手,醒醒神,开始挖坟。
北卡罗来纳 North Carolina
黑种女子,名叫玛莎,属具名人所有,本月十六日从亨德森附近之具名人住宅逃跑或遁隐。该女约二十一岁,肤色黑褐,体型瘦小,直言无忌;头戴黑色丝制女帽,饰有羽毛;其财物包括两床印花棉布衾。本人相信,伊必定企图假充自由民过关。
里格登·班克斯
一八三九年八月二十八日于格兰维尔县
她弄丢了蜡烛。有只老鼠咬醒了科拉。回过神来,她摸索着从月台的泥土中爬过。她一无所获。这是萨姆的房子垮塌后的第二天,不过她也吃不准。现在找一杆兰德尔种植园的棉秤来量时间才好呢,饥饿和恐惧堆在这一边,希望在另一边,一点一点地减少。要想知道你在黑暗中迷失了多久,唯一的方法就是从中获救。
科拉只需要烛光的陪伴了,在此之前,她已经采集了这座监狱的不少细节。月台长二十八步,从墙到铁轨是五步半。到地上世界是二十六个台阶。她把手掌放到活门上,门还是热的。她知道她爬上来时,哪个台阶剐破了她的裙子(第八级),也知道她如果往下爬得太快,哪个台阶有可能蹭伤她的皮肤(第十五级)。科拉记起曾在月台角落见过一把扫帚。她用它在地上点戳,像城里的女瞎子,像西泽在他们逃跑的路上探查黑水。若非笨手笨脚,便是过于自信,反正她跌倒在铁轨上了,结果既丢了扫帚,也失去了一切欲望,索性在地上缩成一团。
她得出去。在这漫长的时间里,她没办法不去臆想一个又一个残暴的场面,拿来布置成她专属的恐怖奇观博物馆。西泽让一群咧嘴坏笑的暴民吊死了;西泽成了一团饱受折磨的活肉泥,瘫在猎奴者马车的地板上,行驶在返回兰德尔家的中途,等待着惩罚。好心的萨姆进了监狱;萨姆浑身涂了柏油,粘了羽毛,接受审讯,问他地下铁道,骨头断了,不省人事。在闷热的小屋残骸中,一个面目模糊的白人民防团员仔细察看,拉起活门,她从此万劫不复。
这就是她苏醒时用鲜血装点的画面。噩梦里的展览要更为怪诞。她在大玻璃窗前来回踱步,活脱脱一个花钱买罪受的看客。博物馆闭馆后,她锁在“运奴船上的生活”里了,一直处在港口和港口之间,等待着起风,千百个遭到绑架的人在甲板下悲号。在下一个橱窗里,露西小姐用一把开信刀切开了科拉的肚子,一千只黑色的蜘蛛从她肠子里奔涌而出。一次又一次,她闪回到熏肉房那个夜晚,医院的护士们把她死死压住,特伦斯·兰德尔像猪一样哼哼着,在她身上刺戳。一般情况下,都是老鼠或虫子在好奇心变得过于强烈时,才把她弄醒,打断她的梦境,把她送回月台上的黑暗。
肚皮在手指下颤抖。她以前挨过饿,那是康奈利因为有人惹麻烦而惩罚整个营区,存心削减了伙食的配额。但他们需要食物才能干活,棉花要求惩罚尽量简短。在这儿呢,根本没法子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吃上下一顿。火车晚点了。萨姆把坏血试验告诉他们的那个晚上——当时房子还在——下一趟火车预定在两天后到达。现在它应该到了。她不知道晚点了多长时间,但这延误绝不是什么好兆头。也许这条支线已经关闭。整条路线都暴露了,取消了。谁也不会来了。她已经虚弱不堪,不可能走过里数不明的长路,摸着黑去下一站,更不消说她根本不知道前面的车站有什么在等着她。
西泽呀。如果他们早点儿开窍,继续逃跑,那她和西泽已经到了自由州。他们为什么要相信两个低贱的奴隶理当受到南卡罗来纳的盛情款待?为什么要相信新生活如此之近,一过州界便唾手可得?这仍然是南方啊,你逃不出恶魔的手心。再说了,世界已经给了他们那么多的教训,可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腕、脚踝,咔哒咔哒叫人扣了个正着,他们却认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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