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那儿可不只是酒馆呀,萨姆。咱们得告诉他们,他们上当了。他们得病了。”
西泽同意她的意见。
“难不成他们信你而不信白人医生?”萨姆问道,“证据呢?别指望公家出面纠正——钱都是市里出的。再说了,还有那么多城市,也对有色人的初代移民采取了同样的措施。可不是只有这里开了新医院啊。”
他们坐在厨房的桌边合计此事。有没有这种可能:不只是医生们,而是每个帮助有色人群体的人都参与了这项惊人的计划?指导有色人新移民走这一条或那一条路,从庄园或拍卖台上买下他们,以便开展这项实验?所有那些配合工作的,把他们的资料一五一十地记到蓝纸上的白人助手?科拉跟史蒂文斯大夫谈过以后,有天早晨,她正要去博物馆,露西小姐把她叫住了。科拉对医院的生育控制计划有没有什么想法?她还可以跟别的姑娘谈谈嘛,用她们能懂的语言。你要能这样做我们感激不尽,女人说。市里提供了各种各样的新岗位,凡是能证明自己价值的人,都有大把的机会。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8 0. c c
科拉回想起她和西泽决定留下来的那个夜晚,联欢会就要结束时,有个女人在草地上游荡和尖叫。“他们要夺走我的宝宝们呀!”那女人哭号的,不是老种植园的不义,而是南卡罗来纳犯下的罪行。偷走她孩子的不是她从前的主子,而是医生。
“他们打听过我父母来自非洲哪个地方。”西泽说,“我怎么知道?他说我长了个贝宁人的鼻子。”
“阉人之前说这种话可不是夸你。”萨姆说。
“我得告诉梅格。”西泽说,“她有些朋友晚上老去雷德。我知道她们找的几个男人都是在那儿遇到的。”
“梅格是谁?”科拉问。
“一个朋友,我们一块消磨时间。”
“有一天我在主街上看见你们了。”萨姆说,“她非常打眼。”
“那天下午很愉快。”西泽说。他喝了一小口啤酒,盯住空瓶,躲避着科拉的目光。
他们想商量出一个行动方案,却没什么头绪,只是一味地纠结于向谁求助,以及别的有色人居民会有怎样的反应。西泽说,也许他们更希望自己不知道吧。跟他们受奴役的日子相比,这些谣言又算什么?一方面是新环境带来的所有承诺,另一方面是毫无根据的断言和他们本人过往的真相,两相权衡,他们的邻人会做出怎样的判断?根据法律,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仍然是财产,他们的名字写在文件柜里的纸片上,由美国政府保管。目前他们能做的,也就只有告诫别人了。
科拉和西泽快走到城里时,他才说:“梅格替华盛顿街上的一户人家工作。那些大房子当中的一座,你知道吧?”
科拉说:“我很高兴你有朋友了。”
“你真这么想?”
“我们留下来不对吗?”科拉问。
“也许这就是我们应该下车的地方,”西泽说,“也许不是。小可爱会怎么说?”
科拉没有回答。他们没再讲话。
科拉睡得很不好。八十个铺位上的女人们打着鼾,在被单下翻身。她们入睡时相信自己摆脱了白人的控制,也不再有人命令她们应该干什么,应该是什么。她们相信自己的事可以自己管。但这些妇女仍然被人成群地牧养着。不像从前那样是纯粹的商品,而是家畜:按需繁殖,任人阉除。圈养在笼子或畜栏一样的宿舍。
到了早晨,科拉和姑娘们一起出门,去做指派给各自的工作。她和其他模特正要换上戏装时,艾西丝问能不能跟科拉换个展厅。她感觉不舒服,想在纺车那儿休息一下。“如果我能稍微歇个脚的话。”
到博物馆上班六个星期之后,科拉想到了一个适合自己性格的轮班次序。如果她从“种植园典型的一天”开始,那么一过中午饭,她就能把两个种植园的班全部上完。科拉讨厌这场荒唐的奴隶展览,宁愿它早早结束。从“种植园”到“运奴船”再到“非洲腹地”的过程,起到了一种慰藉的效果。就像时光倒流,美国不断松脱。在“非洲腹地即景”结束一天的工作,总能让她迈入一条宁静之河。简单的剧场变得不只是剧场了,它成了一个真正的避难所。但这一次,科拉答应了艾西丝的请求。她将作为奴隶结束这一天。
在棉田里,她曾置身于监工或工头无情的目光之下。“弯下腰!”“去收那一行!”在安德森家,当梅茜上学,或是跟小伙伴去玩了,而小雷蒙德在睡觉的时候,科拉可以不受打扰、无人监视地工作。这是日到中途时一小段宝贵的时光。近来在展览中的工作把她送回了佐治亚的垄沟,而无声的、张着嘴巴、瞪大眼睛的看客们的目光,又把她悄悄地拉回展览的状态。
有一天,她决定报复一个红头发的白种女人,她一看见科拉在“海洋”上的工作便怒目而视。也许这女人嫁给过某个积习难改的水手,因而讨厌旧事重现——科拉不知道她这股子憎恶或烦恼的源头。女人把她惹毛了。科拉死盯着她的眼睛,坚定而凶狠,直到她败下阵去,从玻璃前落荒而逃,奔农业区那边去了。
从这个时候起,科拉便每隔一个小时选一位看客,投以狠毒的目光。一个从格里芬大楼的办公桌边溜出来的年轻职员,一个事业型的男人;一个苦恼的主妇,拖带着一堆不守规矩的小孩;一个讨人嫌的年轻人,喜欢捶玻璃,吓唬模特。有时这一个,有时那一个。她从人群里挑出薄弱的环节,能在她目光下败退的那些人。薄弱环节——她喜欢这几个字的感觉。在束缚你的锁链上寻找有缺陷的地方。单独来看,每一环其实不算什么。但是连在一起,便成了强大的铁镣,虽有薄弱的地方,却让几百万人臣服。她挑选的人,年轻的,年老的,来自富庶的城区,或境况一般的街道,这些人从个人来讲,并没有迫害过科拉。作为一个群体,他们就成了镣铐。如果她坚持下去,一点一点地破坏她在其中发现的薄弱环节,兴许能水滴石穿,绳锯木断。
她对狠毒的目光越来越擅长了。坐在奴隶的纺车旁边,或是守着小屋前的玻璃火,把某个人钉死在原地,就像昆虫展览上被钉住的甲虫或螨虫。他们无一例外地溃败下去,谁也没想到会遭受这样怪异的攻击,或踉跄退后,或低眉垂首,或弄得同伴出手,把他们拉到一旁。给你们好好上一课,科拉心想,让你们知道奴隶,你们中间的非洲人,也在看着你们。
艾西丝感觉不舒服的那天,科拉第二次换到船上后,往大玻璃窗外面看,一下子瞅见了扎着小辫儿的梅茜,她穿着科拉曾经洗过、晒过的裙子。这是学校组织的参观活动。科拉认出了跟她在一起的男女小孩,孩子们倒不记得她是安德森家原来的女佣了。梅茜一开始没认出她。后来科拉用毒眼把她盯住,这女孩才明白过来。老师在讲解展览的意义,其他孩子对约翰船长艳丽的笑容指指点点,嬉笑不已,梅茜的脸却因为恐惧而抽搐着。从外面看,谁也不知道她们之间产生了怎样的交流,一如狗屋那天,她和布莱克面对面时的情形。科拉心里说,梅茜呀,我一定要打垮你。她做到了,小女孩一下子跑出了橱窗围成的画面。科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又觉得羞愧,一直到她脱下行头,返回宿舍。
当天晚上,她去见了露西小姐。一整天,科拉都在琢磨萨姆说的事情,把它当成一个丑陋的小玩意,举到光线下,翻过来掉过去地仔细端详。舍监以前帮助过科拉很多次。现在她的意见和建议却像是在耍花招,如同农夫欺骗驴子,要它服服帖帖地顺从自己的意图。
科拉把脑袋探进办公室,女人正在归置一摞蓝色的文件纸。上面也写着她的名字吗?旁边的附注里又说了些什么?不对,她纠正说:贝茜的名字,不是她的名字。
“我没多少时间。”舍监说。
“我看见四十号又有人住了。”科拉说,“但不是原来在那儿住的人。他们还在医院治疗吗?”
露西小姐看着文件,一下子绷紧了身体。“他们搬到别的城市去了。”她说,“这么多新来的人,我们需要给他们腾出空间,所以有些妇女,比如格特鲁德这样需要帮助的人,我们就把她们送到别的地方去,好让她们得到更合适的照顾。”
“他们不回来了吗?”
“不回来了。”露西小姐打量着来访者,“你为此担心,我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姑娘,贝茜。即使你现在认为自己还不需要手术,但我仍然希望你将来能和其他姑娘一起发挥表率作用。如果你好好干,你是能够为你们的种族增光添彩的。”
“我能自己做决定,”科拉说,“她们为什么不能?在种植园,主人为我们决定一切。我以为我们在这儿不弄那一套了呢。”
听到这种对比,露西小姐吓了一跳,“一边是善良而正直的人,另一边是精神失常的人,还有罪犯和弱智,如果你看不到他们之间的区别,你就不是我心目中的那个人了。”
我不是你心目中的那个人。
另一个女舍监打断了她们的谈话。她叫罗伯塔,比露西小姐年长,经常跟就业办公室协调工作。好几个月之前,就是她把科拉安排到了安德森家。“露西,他们在等你。”
露西小姐嘟囔了几句。“我马上就来。”露西小姐对同事说,“但是格里芬那边的记录也是一样的。逃奴法案规定,我们必须交出逃亡者,而且不得阻挠对他们的抓捕——不是要我们放弃正在做的这一切,而只是因为有些猎奴者已经想出了弄到猎物的办法。我们不庇护杀人犯。”她站起身,把那一摞文件纸抱到胸前,“贝茜,我们明天继续。请好好想一想我们的谈话。”
贝茜走回宿舍楼的楼梯。她在第三个台阶上坐下。他们在找谁都有可能。宿舍里尽是在这儿避难的逃犯,有的不久以前才逃离了枷锁,有的已经在别的地方求生数年。他们在找谁都有可能。
他们在追捕杀人犯。
科拉先去了西泽的宿舍。她本来知道西泽的时间表,却在惊恐当中想不起他的倒班时间了。在门外,她一个白人都没看见,没有谁符合她想象中猎奴者的大致模样。她飞快地跑过草地。宿舍那儿有个上了些岁数的男人,色迷迷地看着她——大姑娘家的,跑到男人住的地方串门,肯定带着淫荡的意思——告诉她西泽还在工厂。“想跟我一起等吗?”他问。
天已经黑下来了。她思忖着要不要冒险走主街。市里的档案上有她贝茜的名字。他们逃走以后,特伦斯印刷了传单,上面的画像虽然粗糙,却很像他们,任何一个追捕奴隶的人看见她都会多打量几眼。在跟西泽和萨姆商量之前,她这口气肯定是松不下来的。她走了跟主街平行的榆树街,一直走到漂流酒馆所在的街区。每次拐过街角,她都担心撞见民防团,骑着马,举着火把和滑膛枪,脸上挂着卑鄙的笑容。漂流里满是傍晚时分狂饮的酒客,有她认识的男人,也有不认识的。她不得不两次从酒馆窗户前走过,才让站长看见她。他冲科拉打了个手势,要她绕到房后。
酒馆里的男人们放声大笑。她借着里面灯火的光亮溜进小巷。外屋的门虚掩着:屋里空空的。萨姆站在阴影里,一只脚蹬在板条箱上,把靴子带系系牢。“我刚才正在想办法,看看怎么探听些消息。”他说,“猎奴者名叫里奇韦。这会儿正在跟治安官谈话,谈你和西泽。我给他手下的两个人上了威士忌。”
他递给科拉一张传单。正是弗莱彻在自家小屋里说过的那些布告,但是有一件事不一样了。现在她知道自己的名字怎么写了,杀人犯三个字剜着她的心。
酒馆里传来一阵喧哗,科拉退入更深的阴影。萨姆说,接下来一个小时他都没法抽身出来。他要尽可能地多打听些消息,再想法把西泽按在工厂别动。科拉最好还是去他家,在那儿等。
她跑起来了,很长时间没有这样奔跑了,紧贴着路边,一听到行人的动静便冲进树林。她从后门进入萨姆的房子,在厨房点着一根蜡烛。她来回踱着步,没法坐下。科拉只干了一件事,让自己平静下来。萨姆回到家时,她已经洗净了所有的盘子。
“情况不妙。”站长说,“咱们刚说完话,就来了一个赏金猎手。他脖子上挂着一串人耳,好像红鬼印第安人,一看就是个真正的狠角儿。他跟其他人说,他们知道你在哪儿了。他们走了,去找他们带头的,那个里奇韦。”他因为跑这一趟,还在呼哧呼哧地喘气,“我不知道他们怎么知道的,但他们清楚你是谁了。”
科拉正抓着西泽的碗呢。她把这碗在手里翻了个个儿。
“他们叫上了民防团的。”萨姆说,“我没能去找西泽。他知道要来这儿,要么去酒馆——我们原来有计划。没准儿他已经在路上了。”萨姆打算回漂流去等他。
“你觉得有没有人看见咱俩说话?”
“也许你应该下去,到月台那儿。”
他们搬开厨房的桌子,卷起厚厚的灰地毯。他们一起用力,拉开地板上的活门——门很紧——带着霉味儿的空气吹上来,烛火摇曳。她拿了些吃的和一盏提灯,迈入黑暗的地下。门在她头顶关上了,桌子隆隆响过,回到了原位。
她不曾参加城里有色人教堂的礼拜。在种植园,兰德尔是禁止开展宗教活动的,以清除解放观念可能带来的精神污染,她来到南卡罗来纳以后,也从未对礼拜活动产生过兴趣。她知道,这让她在有色人住户眼中显得格格不入,但格格不入并没有困扰她很长时间。她现在应该祷告吗?她就着一点细弱的灯火坐在桌边。月台上太黑了,根本看不出隧道在哪儿。他们要花多长时间找到西泽?他能跑多快?她知道,人落到绝望的境地会接受交易。为了给发烧的病儿降温,为了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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