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起,从今天上午起,我把自己关闭在这些图书当中。
关上十年?
三十年?
深深吸口气,一头扎进水井,开始破解一个个谜团?
在这些我刚要破解其怪异名字的卷帙浩繁的巨著中,包含有多少令人迷惘的秘密,那该是怎样漫长的旅程。我甚至无法想象在哪里找到与装有保险箱钥匙的那个宝盒的钥匙拴在一起的钥匙链的第一环,通往最外面庭院的钥匙也许就放在保险箱里等待我拿取。
首先我必须克服罗马字母带来的困难。妈妈说用不了半个小时她就可以教会我。后来,如果我在晚饭后帮她洗碗,她保证教我西里尔字母。在她看来,她可以用一小时或一个半小时就能教会我。爸爸则承诺说希腊字母与西里尔字母非常相似。
之后我也要学习梵语。
我还要学习另外一种方言,爸爸把这一方言叫做标准德语,他把它翻译成“高地德语”。
高地德语具有旧时风韵,具有城墙环绕的城镇风韵,在这座城镇里,建有木制吊桥,桥头守护着圆锥顶的双子塔楼。在这些城镇的城墙内,居住着身穿黑袍、已经谢顶的、一丝不苟的学者,他们夜以继日,坐在连唯一的窗子也关严了的小屋里,借着烛光或油灯光阅读、研究与写作。我会像他们那样:小屋,格构式窗,夜晚的烛光,书桌,一堆堆的书,静谧。
书架在很大程度上减少了房间的面积。房间并不大。在这个房间里,在一排排的图书之下,是我父母的床。夜晚,他们把它拉开,睡在上面,早上,又像合上一本书那样把它合上,床垫收了回去,于是它就变成了一张绿面沙发。沙发上有五个绣花靠垫,我在指挥巴尔·科赫巴50武装冲向朱庇特神庙脚下、制伏罗马帝国时,把它们当做五座山丘。还有一次,它们代表着俯瞰通往内盖夫的山丘,或者是我穿越七大洋抵达南极洲去追捕的鲸鱼。
在沙发和爸爸的书桌之间,在书桌和咖啡桌以及两只柳条凳子之间,在它们和妈妈的摇椅之间,分布着运河或海峡,它们在摇椅脚下的小地毯上汇聚起来。这样的家具布局给我提供了迷人的机会来部署舰队或陆军,发动在密集的建筑群内突围、侧翼包抄的行动、袭击、埋伏和顽强的抵抗。
爸爸把牛皮纸包放到一个他巧妙选定的地方,放在一排译成波兰文的世界文学精品图书中央。这一系列图书拥有浅棕色的封面,因此纸包混在书里,几乎看不到。就像一条真龙,身处长满龙一样参天巨树的热带雨林里。他一遍遍向我和妈妈重复他的警告:不许摸,不许靠近。整座图书馆从此禁止入内。如果有人需要一本书,也许要有劳自己向他发出请求。(我觉得这是一种侮辱。应该承认,妈妈也许会犯下错误,或在擦拭灰尘时忘记她在做什么,可是我呢?我对整座图书馆了如指掌。我可以指出每一分部、每一地区,以及秘密所在。我几乎可以像爸爸一样找到所有的东西。犹如一只小黑豹,身处在它出生和成长的那座丛林里。)我决定并不抗议:等到早晨八点,他们二人都会出门,我将是整个王国的最高指挥官。包括龙的领地。包括龙本身。
第18章
第二天早晨,房门刚在他们身后关上,我便向那个书架靠拢,站在离它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没有触摸。我尽量弄清楚纸包是否散发出微微的化学气味,至少是隐隐约约的气味。但是周围只有图书馆的气味、民用胶水的气味,以及旧日岁月的灰尘气味。我回到厨房,收拾起早上的剩饭。我清洗过碗碟,把它们放在那里晾干。我从一个房间走进另一个房间,关上百叶窗和窗户,免得夏日的炎热泻进房间。而后,我开始巡查从门口到藏匿地点之间的位置,来来回回,地下室里的黑豹。我无法完全回到直到昨天我还一直致力于制订的攻击政府机构的计划中去。那个棕色纸包,伪装成波兰文版文学精品,无辜地睡在书架上,犹如某种潘多拉的盒子令我着迷。
开始,那诱惑微弱而羞羞答答,几乎不敢向我暗示我真正需要什么。但是逐渐,它变得比较大胆,比较明晰,舔噬着我的凉鞋尖,轻挠我的手掌心,肆无忌惮地召唤我,恬不知耻地拉我的衣袖。
诱惑犹如打喷嚏,没有任何来由,鼻子底下隐约有不舒服的感觉,而后逐渐占据了主导地位,直至无法遏制。诱惑通常始于小型巡查,查看地表、模糊而不明确的激情的某些微小涟漪,在你还不知道需要做什么时,便开始感到内心世界逐渐发热,就像你打开电炉,电热丝还是灰的,但电炉已经开始发出阵阵噪音,而后它微微发红,而后红色越来越深,很快便愤怒地燃烧起来。你被一种鲁莽的神志不清左右着:怎么了?究竟怎么回事?干吗不?会有什么损害?犹如你的内心深处响起某种朦胧、猛烈而恣意的声音,劝诱你,祈求你:来吧,干吗不?就把你的指尖放在极为靠近秘密纸包的包装纸那儿,就感觉一下,不要触摸,就用接近手指甲的皮肤毛孔感觉一下里面会散发出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它是热的,还是冷的?是轻轻震动的吗,像电一样?实际上,干吗不?究竟怎么回事?摸一摸,就摸一下,又会有什么损害?轻轻地?极其迅速地?毕竟,这只是外包装,是中立的,和任何其他包装纸一样,坚硬(还是柔软?)、光滑(还是有点粗糙,就像台球桌面上的绿色台面呢?)、平坦(或者不完全平坦,也许有些看不到的隆起,给你的手指某种无法想象的暗示?)。摸摸又有何妨?非常轻,似摸非摸。就像你正在感觉写着“油漆未干”的长凳或者栅栏。
事实上,也许不止是摸一下:小心翼翼地戳一下?温柔地。就像医生的手轻轻地触摸腹部,弄清楚什么地方疼痛,软软的还是硬邦邦的。或者像一根手指仔细地摸一个梨,熟了没有?硬的?快要熟了?事实上,把它从书架上拿下来一会儿又有什么错?就十秒钟,或者不到,只是在手里掂一掂?检查一下它是轻还是重?密集还是硬挺挺的?是部辞书,还是像平装期刊?还是像包在稻草或棉花或木屑中的易碎玻璃物品,因此你可以透过柔软的包装感觉到包装材料的柔软和物品本身的坚硬?也许它装满了不活跃的比重大的下垂物质,就像装满铅的盒子?也许证明它是某种毛皮似的物质,透过棕色的包装纸,回应并顺从你的手指,在你双手间弯曲,像床垫、泰迪熊、猫?它究竟是什么东西?只是触摸的暗示,用指尖轻吻,只是薄雾般的暗示,嘴唇般的暗示,只是一丝轻抚,似抚非抚,而后轻轻一戳,非常迅速,非常轻微地缩回来,就像这样,于是你既可以感受到纸包的两面,又可以用手指触碰黏乎乎的包装纸。究竟是什么?干吗不把它从书架上取下来,在怀里抱上一刻,犹如一个战士运送在战场上受伤的一位同志?看在上帝的分上,小心不要撞着家具,不要击打它,不要让它从你的怀中滑落。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忘记哪面在上。记住要用手绢,免得留下手印,而后换掉手绢,以防吸收了什么蒸发物。
显然,包裹凉凉的,非常坚硬,长方形,与包在纸里的一本书一模一样,光滑但并不容易滑落。它也重重的,似乎像一本厚书:比词语索引要轻,但是比报纸要重一点。
这样,我希望,就结束了。我自由了。诱惑拥有了它的猎物,现在可以离去了,心满意足了,我终于可以回去工作了。
我错了。
恰恰相反。
犹如一群猎狗闻到了血淋淋的肉香,尝到了肉味儿,变成了群狼,我把纸包放回原处十分钟之后,诱惑又意想不到地从无保护的侧翼袭击了我。
把本·胡尔招来。让他到这里来。
把我们正在藏有东西的秘密告诉他。如果他不相信,我就给他看纸包,让他目瞪口呆,因此我终于有一次亲眼看到豹子表面的冷漠变成了目瞪口呆的惊愕。那双恐怖的、通常懒得张开的薄嘴唇,会在惊奇中张大。随即,东宫事件犹如在喷薄的阳光中消散的晨雾,将逐渐消失。我会迫使他发誓,永远不要泄露看到了什么。即便是对奇塔。不管怎么样,只许他看一眼纸包,而后他必须立刻忘记看到了什么。
可是他不会忘记。永远不会。这样,在日后笼罩着我二人会遭受监禁威胁的阴影中,我们会再次由一种敞开心扉的牢固友谊绑定。就像大卫和约拿单。我们会一起暗中刺探情报,搜集秘密材料。我们甚至一起跟随邓洛普军士学习英语,因为掌控了敌人语言的人,也掌控了敌人的思维方式。
我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近乎无法忍受的感觉:在这个家里,整个上下午,只有我一个人统治着在表面无辜、隐藏在那个书架上世界文学精品中的纸包里安睡的肆虐台风。
不。本·胡尔不可能来。我一个人做。不用他。
临近中午时,新的、疯狂的诱惑突然出现,犹如雷暴在我腹胸中翻卷:现在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下。从现在开始,如果你真的想做,一切都有可能。一切均取决于你的心愿。带上这个特殊的纸包。你可以把一个与它一模一样的纸包,用一样的纸包起来的一本书,放到它在文学精品书架上的位置上,谁都不会知晓。即便爸爸也不会。
你作为人之子,拿起这一具有破坏性的装置,放进书包,径直带到政府机构。将其和电线一起安装在停车场里最高指挥官的车子下面。不然就站在大门口等候,等他出来,把它扔在他的脚下。
要不这样:耶路撒冷的希伯来青年把自己炸死,以便唤起世界的良知,抗议对他家园的蹂躏。
不然纯真地请求邓洛普军士把礼物带到刑事调查部长官的办公室。不行,他本人可能会被炸,或者受到牵连。
不然我可以将其安装在我们火箭的顶端,威胁说,如果不解放耶路撒冷,就把伦敦从地图上炸掉。
不然就根除本·胡尔和奇塔。他们会知道的。
如此这般,直至一点钟,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诱惑扬起了它恶毒的头。它如同鼹鼠,钻入我的体内,盲目地啃噬我。(我在字典中查到,希伯来语中专门有形容这一吮吸的词语,哺乳的诱惑,摆脱限制,屈从于罪孽的召唤,这就是“诱惑”。就像“煽动言论”与“吸入”之间横亘着的十字架。)
这一诱惑残酷地抓住我不放,牵动着我的心,并通过肋骨牵动着我的膈膜,渗透到我最隐秘的部位,可怕地坚持、恳求,讨好地示意,小声说出滚烫的承诺,令人惬意的邪恶的甜蜜,我从未品尝或只在梦中品尝过的秘密快乐。
干脆把纸包留在世界文学精品当中。一根手指头都不碰。
出去。锁上家门。径直去东宫。
如果他不在那里,那么就算了。那是一个征兆。但如果他在那里,也是一个征兆,我得继续下去。会是这样的征兆,令人反胃的甜蜜将会泛滥并成型。
告诉他我们家里藏了什么。
问他该怎么办。
按照他的吩咐去做。
诱惑。
快到四点钟的时候,有那么一刹那,我险些要出发了。
但是我想方设法抗拒。我没有去东宫,而是吃了冰箱里的一个肉丸、一些豆子,还吃了两个土豆,都是冰凉的——我没耐心把它们加热。接着,我在外面关上父母的房门,又在里面关上自己卧室的房门,没有躺在床上,而是躺在床和衣橱之间那牢房般大小的冰凉地面上。借着透过百叶窗渗漏进来的梯形阴影般的长条光线,我看了一个半小时的书。这本书我已经了解了,它写的是麦哲伦和达·伽马,群岛,峡湾,火山,茂密的林地。
第19章
我将永远不会忘记恐惧的苦痛:仿佛一个冰凉的钢环紧紧绕住我跳荡的心房。一大早,报童已送过报纸,可送奶的还没来,破晓的鸟鸣声声,一辆带喇叭的英国装甲车沿街行驶,把我和大家都吵醒了。他们用英语和希伯来语广播,六点半开始宵禁,解禁时间另行通知。如果发现有人外出,他就会有生命危险。
我光着脚,眼皮还黏在一起,爬到了父母的床上。我感到僵冷,不是因为寒冷,而是被鬼魂附身者的预言攫住:他们会发现。很快。多可笑的藏匿地点。根本就不是什么藏匿地点,只是一个浅棕色的纸包插进了一排封面略浅的书中。它又厚又宽又高,因而在书中显得突出,就像用粗布把自己装裹起来的歹徒,挤进了修女的队伍中。爸爸、妈妈会被关进俄罗斯庭院,或被带到阿卡监狱。他们甚至可能会被流放到塞浦路斯、毛里求斯或厄立特里亚,也可能被带到塞舌尔群岛。“放逐”一词犹如匕首刺穿了我的胸膛。
我孤零零一人在家里做什么,正如我所知,这个家很快就会由小而舒适变得大而邪恶,一夜夜、一周周、一年年,孤零零一人在家,孤零零一人在耶路撒冷,完全孤零零,因为我的祖父母(父母双方的)、姨妈和伯伯们都被希特勒杀害了,等他们到了这里,会把我从放笤帚的柜橱里那可怜的藏身地点拖出,把我也给杀了。醉醺醺的反犹英兵,或是好杀戮的阿拉伯帮。因为我们是少数,我们是正确的,我们始终正确,但我们始终是少数,四面受困,在世界上没有一个朋友。(邓洛普军士除外?你去他那里刺探,从他那里窃取秘密。叛徒,叛徒。命该如此。)
我们三人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没有说话。直到传来爸爸平静的声音,那声音像是在黑暗的房间里绘出常识的圆环。
“报纸。我们还有三十二分钟。我确实有时间去取报纸。”
妈妈说:
“请待在这里。不要去。”
我支持她,尽量让声音更像爸爸,不像妈妈:
“真的不要出去,爸爸。为取报纸而冒险确实不理智。”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仍然穿着蓝色睡衣,后开口的黑拖鞋,不以为然地微笑着,好像他为我们在丛林中猎取狮子后归来。他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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