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人倒腾钱币和钞票,爱纸牌的人摆弄纸牌。)
那天早晨六点半,爸爸出去拿报纸时看到了厨房窗下的字迹。吃早饭时,爸爸把莓子酱涂在一片黑面包上,冷不丁地把刀子插进果酱罐,都快把刀把儿插进去了。他不紧不慢地说:
“好极了。天大的惊喜。阁下有何功德,让我们如此荣幸?”
妈妈说:
“一大早就别奚落他了。别的孩子奚落他,就够他受的了。”
爸爸和那时我们住区的多数男子一样,身穿卡其布服装。他的手势,还有声音,无疑表明他这个人一贯正确。他抄罐子底儿挖出一大块黏乎乎的莓子酱,往两片面包上各抹一半,说:
“实际上,如今大家把‘叛徒’一词用得太滥了。但谁是叛徒呢?确实。一个没有廉耻的人。一个偷偷地、为了某种值得怀疑的好处、暗地里帮助敌人,做有损自己民族的事或伤害家人和朋友的人。他比杀人犯还要卑鄙。请把你的鸡蛋吃光。我在报纸上看到,在亚洲,人们正因饥馑而死。”
妈妈把我的盘子拉到她跟前,吃光了我的鸡蛋和剩下的面包和果酱,不是因为饿,而是为了平安无事。她说:
“一个会爱的人不是叛徒。”
妈妈说这些话,既非冲我,也非冲爸爸。根据她眼睛看去的方向判断,她正在冲粘在冰箱上方厨房墙上的蜗牛说话,没有特定目的。
第2章
早饭后,父母急急忙忙赶公共汽车去上班。我闲在家里,傍晚到来之前我拥有大把的时间,因为在放暑假。我先把桌子收拾干净,把所有的东西放回原处,冰箱里的放回冰箱,碗橱里的放回碗橱,渗水槽里的放回渗水槽,因为我喜欢整天一个人待在家里,无事可做。我把餐具洗干净倒过来放在那里晾干。而后,我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关上百叶窗和窗子,这样便可以有个小窝,直到傍晚时分。沙漠里的阳光与灰尘可能会损坏父亲依墙排列的书,而其中一些书则是珍藏本。我看过早报,而后把它折叠起来放到餐桌上,又把妈妈的胸针放进首饰盒里。我做这一切,并非像个幡然悔悟的卑鄙叛徒,而是出于酷爱整洁。直至今日,我依然习惯于每天早晚在家里四处走走,把所有的东西放回原处。五分钟前,当我写到关闭百叶窗和窗子时,我放下笔,因为我想到要起身关上卫生间的门;也许门自己愿意敞开着,这是我在关闭它时从它的呻吟声中听出来的。
整个夏天,我父母早晨八点钟出门,晚上六点钟返回。我的午饭就放在冰箱里,我的日子清楚得一览无余。比如,我可以用五到十个一小组士兵,要么就是拓荒者、勘测员、修路工、修堡垒者在小地毯上开始做游戏,慢慢地我们可以驾驭自然力,打败敌人,征服无保护的空间,建造城镇与村庄,铺设道路把它们连接起来。
爸爸是一家小出版社的校对和助理编辑。夜晚,他习惯于坐到凌晨两三点钟,四周是书架投射的阴影,他的身体沉浸在黑暗之中,只有灰色的头颅在台灯光圈里飘动,仿佛他正吃力地匍匐在堆在书桌上的书山之间的小路上,为准备撰写波兰犹太人历史的巨著,在纸条和卡片上做笔记。他讲原则,为人热情,对正义忠贞不渝。
而我妈妈,喜欢把手里半空的茶杯举起来,透过茶杯,凝视窗中的蓝光。有时她把杯子贴在脸颊上,仿佛从接触中汲取温暖。她在为新移民来的孤儿们开设的慈善学校里当老师。这些孤儿曾设法在寺庙和偏僻的村庄里躲避纳粹,现在来到了我们这里,正如妈妈所说:“直接从死亡阴影幽谷的黑暗中。”她立即会纠正自己:“他们来自一个地方,那里的人们相互之间就像恶狼一样。即使是难民对难民。即使是孩子对孩子。”在我的脑海里,我会把偏僻的村庄与恐怖的狼人意象和死亡阴影幽谷的黑暗联系起来。我喜欢“黑暗”和“幽谷”等词语,因为它们立即使带有修道院和地下室的漆黑一片的幽谷出现在脑际。我喜欢死亡阴影,因为我并不了解它。我如果喃喃说出“死亡阴影”,便仿佛听到了某种深沉的声音,如同钢琴弹奏的最低调音符,一个拖着一串模糊回声的音,好像发生了一场灾难,现在无法挽回了。
我回到厨房。我在报纸上看到,我们生活在一个生死攸关的时期,因此必须充分利用所有的道义上的资源。报纸上还说英国人的行为正在“投撒浓重的阴影”,号召希伯来民族“经受住考验”。
我出了家门,像在抵抗运动中那样环顾四周,确定没人注意我:比如,一个戴墨镜的陌生人,用报纸遮住脸,埋伏在路对面某座大楼的出入口。但是大街似乎正全神贯注于自己的事情。蔬菜、水果商正把空篮子码放起来。一个在西诺皮斯基兄弟开的杂货店里干活的男孩正拉着一辆吱吱嘎嘎的手推车。没儿没女的老帕尼·奥斯特洛夫斯基正打扫着门前的人行道,这也许是上午的第三次打扫了。格里皮尤斯医生正坐在阳台上填写文件卡片:她是单身,爸爸正帮她搜集资料,以撰写关于她的故乡巴伐利亚罗森海姆的犹太人生活的传记。卖煤油的赶着马车缓慢地走过,缰绳耷拉到他的膝盖上,他摇动着手里的铃铛,向他的马唱起一首缠绵哀怨的意第绪语歌。于是我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仔细查看“普罗菲是卑鄙的叛徒”这几个黑体字,也许有些微小的细节能提供线索。由于仓促或害怕,“叛徒”的希伯来文BOGED的最后一笔,写得更像希伯来文的字母Resh,而不是Dalaid,这使我不像卑鄙的叛徒BOGED,而像一个卑鄙的成年人BOGER。那天早晨,我愉快地付出一切,以便做个成年人。
于是奇塔·莱兹尼克做了个“巴兰传谕”3。
教我们《圣经》和犹太教的泽鲁巴比尔·吉鸿先生在班上对我们解释说:
“做巴兰传谕,本来是想诅咒,结果变成了祝福。比如,英国部长欧内斯特·贝文在伦敦议会上说犹太人是顽固的人种。他就是在做巴兰传谕。”
吉鸿先生惯于用些不太有趣的俏皮话给课堂增加点情趣。他经常把自己的太太当成嘲弄的笑柄。比如说,当他想阐述《列王纪》中关于鞭子和蟹尾鞭的段落时,他说:“蟹尾鞭比鞭子厉害两百倍。我用鞭子折磨你们,我太太用蟹尾鞭折磨我。”要么就是:“我们有这样的说法,‘好像锅下烧荆棘的爆声。’《传道书》第7章。如同吉鸿太太唱歌一样。”
一次我在吃晚饭时说:
“我的老师吉鸿先生几乎没有一天不在班上背叛他太太。”
爸爸看看妈妈说:
“你儿子肯定发疯了。”(爸爸喜欢“肯定”一词,也喜欢“毋庸置疑”、“显然”、“确实”等词语。)
妈妈说:
“你怎么就不能不侮辱他,想法弄清楚他要说什么呢?你从来就没真正听过他说话。也没有听过我说话。没听过任何人说话。你大概只听新闻广播。”
“世上一切事物,”爸爸冷静地作答,像平时一样不容争辩,“至少有两面。这是人尽皆知的,只有少数狂热的灵魂除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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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懂“狂热的灵魂”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眼下不是问话的时候。于是,我让他们面面相觑地坐了差不多一分钟——他们有时就像在扳手腕那样一言不发——只有那时我才说:
“阴影除外。”
爸爸用狐疑的目光盯了我一眼,眼镜滑到了鼻梁上,来回摇晃着脑袋,那副表情令人想起我们在《圣经》课上所学到的,他“指望结好葡萄,怎么倒结了野葡萄呢?”4他眼镜上面的那双蓝眼睛望着我,露出掩饰不住的失望,这失望既是对我,又是对整个年轻一代,是对教育体制失败而产生的失望,他对这种教育体制投以蝴蝶,但教育体制却报之以蝶蛹。
“你说的‘阴影’是什么意思?阴影在哪儿?”
妈妈说:
“你怎么就不能不制止他?想法弄清楚他要说什么。他一定是想说什么。”
爸爸说:
“好啊。千真万确。那么,阁下今天晚上要干什么?这一次有劳您向我们汇报一下是何种神秘的阴影?‘像人一样的山影’5?还是‘像奴仆一样切慕黑影’6?”
我起身要去睡觉。我不欠他任何解释。然而,使命召唤着我说:
“爸爸,阴影除外。你刚才说世上任何事物至少有两面。基本正确。但是你忘记了,比如说阴影,只有一面。你要不相信我,就去查查吧。你甚至可以做一两个实验。你不是教我说任何规则都有例外,不应该一概而论吗?你忘记是怎么教我的了。”
说着,我起身收拾桌子,然后走进自己的房间。
第3章
我坐在爸爸书桌旁边的椅子上,拿出大字典和百科全书,学他的样子,开始在一张空白卡片上列出一张词汇表。
叛徒:变节者,叛逃者,开小差者,叛教者,告密者,打小报告者,合谋者,眼线,阴谋破坏者,间谍,内奸,密探,长期潜伏的间谍,外国特务,双重间谍,坐探,布鲁图7(参见罗马),奎西林8(参见挪威),犹大9(基督教用法)。形容词:背叛的,不可靠的,不守信用的,不忠实的,不忠贞的,两面派的。动词:背叛,欺骗,背信弃义,变节,叛变,不信守诺言,告发。短语:草里的蛇,披着羊皮的狼,往背上捅刀子,卑鄙地伤害。《圣经》用法:患难时依靠不忠实的人好像损坏了的牙(《箴言》25:19);他们都是行奸淫的,行诡诈的一党(《耶利米书》9:2);行诡诈的,你为何看着不理呢?(《哈巴谷书》1:13)
我合上字典,感到头晕目眩。这张词汇表在我眼里就像茂密的森林,森林里有许多互相交错的路径,从路径上又蔓生出许多小道,为灌木所遮掩,蜿蜒盘旋,时而连到一起,时而再度岔开,伸向隐蔽的所在,那里有洞穴、林下植物、迷宫、隐居者的小屋、裂缝、废弃的山谷、奇观与惊诧。叛变与开小差者、打小报告者与通奸者,不守信用者与两面派,阴谋破坏者与捅刀子的人,长期潜伏的间谍与告密者之间有什么联系?布鲁图和奎西林做了什么恶毒的事?还有,小道和旅程,弯弯曲曲的和乌龟之间有什么联系?(直到今天,我在工作时也不敢打开百科全书或字典。如果打开,那么半天时间就泡汤了。)我不再担心我是什么,叛徒,好争论的孩子,疯疯癫癫的孩子。整个上午我在百科全书的浩瀚烟海中徜徉,抵达出征前脸上涂上颜料的巴布亚的野蛮部落,抵达星球表面的陌生环形山,星球上猛烈的地狱之火在熊熊燃烧。不然就是相反,冰封雪冻,笼罩在永恒的黑暗之中(那里是不是潜伏着死亡阴影?),登上群岛,在远古的沼泽上流连,碰到同类相食的动物和隐士、从示巴女王10时期就遭到遗弃的黑皮肤犹太人。我读到大陆与大陆之间每半年在游移中拉开半毫米距离。(它们什么时候能够在游移中分离?因为地球是球体,想必经过数亿年,它们可在另一边再次相会!)而后,我查了布鲁图和奎西林,我也要查犹大,但是在查找过程中我在“光年”一词那里打住,这两个字带给我一阵剧烈的快感。
中午时分,饥饿把我从宇宙起源带到了厨房里。我匆匆吞下妈妈给我留在冰箱里的食物:燕麦粒、肉丸、汤。“不要忘记把这些吃的在炉子上加热几分钟,然后记住把炉子关掉。”但是我没有加热,我不能浪费时间。我急急忙忙把饭吃光,返回正在消失的银河系。突然,我注意到门下有一张字条,上面是本·胡尔的字迹:“给卑鄙的叛徒。今天晚上六点半,你准时到特里阿扎接受军用法庭的审判,审判你严重的叛变行为,也就是和英国迫害者亲串。‘霍姆’组织11内部安全与审查部最高指挥官。不许迟到。还有,带上毛衣、水壶,还有跟脚的鞋,因为可能会审一夜。”
我先用铅笔改正了所有的错误:是“亲善”不是“亲串”,是“军事”不是“军用”。然后,我根据议事规则,把消息记住,把纸条放在厨房里烧毁,在厕所里冲掉纸灰,以便不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万一英国人挨家挨户搜查呢。接着,我回到书桌旁,试图重新回到银河系和光年当中。但是银河系消失了,光年也退去了。于是我从爸爸的小卡片中拿出一张空白的,写道:“形势严峻,令人焦虑。”我又写道:“可是我们绝不低头。”接着,我撕掉卡片,把字典和百科全书放到一边。有些恐惧。
我必须立即克服这种恐惧。
但怎样才能克服呢?
我决定整理一下邮票。在集邮册中,各有一枚邮票分别代表巴巴多斯和新喀里多尼亚。我设法把这两枚邮票放进大大的《德国地图册》里。我找巧克力,可是没有找到。最后,我回到厨房,舔了两勺爸爸的莓子酱。
一点儿也不管用。糟糕。
第4章
在我的记忆中,英国所辖耶路撒冷的最后一个夏天就是这样:从绵延的山坡上蔓延开来的一座城市。并非一座真正的城市,因为居住区全被蓟草和碎石分割得七零八落。英国装甲车有时停在街道拐角,它的掩体几乎关闭了,就像强光照得人眼睛无法睁开。装甲车上的机关枪正对着前方,就像伸出的手指:就是你!
黎明时分,男孩子们会出去把地下组织的标语贴在墙上和路灯杆上。星期六下午,客人们会在我们家后院喋喋不休地争论,喝着一杯杯滚烫的热茶,吃着妈妈做的饼干。(我会帮她在柔软的面团上刻上星星和花样。)在争论过程中,客人们和我父母都会使用迫害、灭绝、救赎、情报人员、遗产、非法移民、围困、示威、哈吉·阿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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