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年老的男人,张开双臂向他走来。“我亲爱的,亲爱的先生!”他喊道,“您确实是一个真实的人,是吗?”
“我想应该是的。”艾格尔说着,看到第二个身影——一个年老的妇人从岩石后面踉跄着走出来。两个人看起来都很可怜,精疲力竭和寒冷让他们迷惘不堪,瑟瑟发抖。
正准备向艾格尔冲过来的老先生看到了他手里的刀,站住不动了。
“您应该并不想杀死我们吧?”他惶恐地问道。
“天上的主啊,请对我们仁慈。”他身后的妇人嘟哝着说。
艾格尔一言不发地把刀子收起来,看着两个老人的脸。他们正用瞪得大大的眼睛盯着他看。
“我亲爱的先生,”那个男人重复道,他的眼泪看起来好像马上就要流出来了,“我们整个晚上都在这里绕圈子,这儿除了石头什么都没有!”
“除了石头什么都没有!”老妇人附和着。
“这儿的石头比天上的星星还多!”
“天上的主啊,请对我们仁慈。”
“我们迷路了。”
“不管往哪里看,都只有黑暗的、冰冷的夜晚!”
“还有石头!”老人说道,这时候他真的流了几滴眼泪,泪水顺着他的脸颊和脖子往下流着。他的妻子恳切地看着艾格尔的眼睛。
“我丈夫都已经想躺下等死了。”
“我们叫罗什科维奇,”老人说,“我们已经结婚四十八年。那差不多是半个世纪了。所以我们知道,我们彼此有多少感情和爱,我们对彼此意味着什么。您明白吗,我的先生?”
“不是很明白,”艾格尔说,“而且我也不是什么先生,但是如果你们愿意,我现在就可以带你们下山。”
当他们到了村子里之后,罗什科维奇先生坚持拥抱了艾格尔,虽然他对此很是抗拒。
“谢谢!”他感动地说。
“是的,谢谢!”他的妻子重复道。
“谢谢!谢谢!”
“好了。”艾格尔说着,向后退了一步。
从克鲁福特尔山峰往下走的路上,他们两个人的恐慌和绝望很快就消散了。当第一缕阳光照到他们脸上时,好像连他们的疲倦也一下子被吹散了。艾格尔给他们演示了怎样啜饮山里草叶上的晨露来解渴。他们几乎一路上都像小孩子一样在艾格尔身后叽叽喳喳不停说着话。
“我们想问您,”罗什科维奇先生说,“您是否愿意带我们再去走几条路呢?对这块地区您好像对自己家的前院一样熟悉。”
“毕竟对我们来说,这样一次山区旅行不像散步那么简单!”他的妻子附和道。
“只要几天的时间。就简单地爬上山再下来就行。关于报酬您不用担心,我们不想以后人家背后议论我们什么。所以,您觉得怎么样呢?”
艾格尔想了想接下来几天的安排,还有一些柴火要砍,一块在大雨里下滑的土豆地要重新耕作。他想到手里要握着的犁柄时一阵战栗,即使他手上最硬的茧子都不能抵御它,几小时后手就会开始灼热地疼痛。
“好,”他说,“我看应该可以。”
整整一星期,艾格尔带着两位老人走过了越来越艰难的小路,带他们看了这一带的美丽景物。
这项工作让他感到快乐。在这一带山里走路对他来说很容易,山里的空气把他脑子里那些沮丧的想法也吹走了。而且对他来说很舒服的是,不用说多少话。一方面因为本来也没多少可说的,另一方面因为走在他身后的两个人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很难再从他们喘息着的肺里挤出那些不必要的话。
一星期过后老夫妇热情万分地跟他道了别,罗什科维奇先生往艾格尔的上衣口袋里塞了几张纸币。当他们终于坐进汽车时,他和他妻子的眼睛都湿润了。他们朝着回家的方向,消失在清晨还有些雾气的马路上。
艾格尔喜欢这个新的工作。他自己做了一个招牌,写上他认为必不可少、同时又要在某种方式上足够有趣的信息,这样才能吸引游客对他的服务产生兴趣。他把牌子安置在村子广场上,紧挨着井边,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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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大山的人
找我就对了
我(几乎一生的经验,在大自然中)提供:
徒步远足,有无行李均可
郊游(半天或一整天)
徒手攀岩
山中漫步(年长人士、行动不便者和孩子)
一年四季的导游(只要天气适宜)
早起者可确保看到日出
确保看到日落(在山谷,山上太危险)
绝无危险——对身体和心灵!
(价格可议,保证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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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他的牌子给游客留下了好印象,因为从一开始他的生意就很好,艾格尔没有任何理由再去做原来的杂活了。像以前一样,天还没亮他就起床,只不过他现在不再去农田,而是去山上,登高,观看冉冉升起的太阳。在第一缕阳光的照射中,游客们的脸看起来好像在从里面燃烧一样,而且艾格尔看到,他们很高兴。
夏天时,他通常会带着游客走到附近几个山脊外很远的地方,而冬天他多数时间把旅程控制在较近、但是穿着宽大笨重的雪地鞋走下来也并不少费力气的范围内。
他总是走在最前面,眼睛留意着可能出现的危险,耳朵听着背后游客们的喘息声。他喜欢这些人,即使他们中的一些人会试图向他解释世界是什么样的,或者以别的方式做出愚蠢的行为。他知道,最晚,在两小时的登山途中,他们的傲慢就会和他们发热的脑袋上的汗水一起蒸发掉,直到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他们因为自己成功完成了行程而产生的感激和深入骨头的疲惫。
有时候他会路过他原来那块地。在他房子曾经站立的地方,这些年随着时间的流逝,碎石层层积累形成了一道类似壁垒的突起。夏天时,在石块之间会冒出醒目的白色罂粟花;冬天,孩子们穿着滑雪板经过那里时,会飞跃过去。艾格尔能看到,他们从山坡上快速冲下来,欢呼着跳跃升高,在空气中滑翔,然后灵巧落地,或是像彩色的线团一样在雪地上翻滚。
他想起那道门槛,他和玛丽那么多夜晚坐在上面。还有小栅栏门,栅栏门上只有一把简易的钩子做锁,是他把一根长长的钢钉敲弯做成的。雪崩后那圈栅栏就那样失踪了,像很多其他的东西一样,在雪融化后没有再出现。它们就那样不见了,好像从来没存在过似的。艾格尔感到,悲伤又在他的心里悄悄涌起。他意识到,在他和玛丽的生活里,本来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可能远远多于他能想象到的。
在他带队的旅途上,艾格尔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的。“嘴巴开着的那个人,他的耳朵一定是关着的。”托马斯·马特尔以前一直说,艾格尔也认同这个观点。
他更喜欢听人们讲话,而不是自己说。那些气喘吁吁的不停对话,引领他进入到了陌生的命运和观点的秘密之中。显然人们想在山上寻找他们以为在很久前某一刻失去的什么。他从来没有搞清楚,到底是什么,不过这些年来他越来越明白,其实游客们跌跌撞撞跟随着的不是他,而是一种未知的、难以满足的向往。
有一次,在二十号山峰旁短暂休息时,一个因为心情激动而颤抖着的年轻男人拍着他的肩膀,对他喊道:“难道您看不到这里的一切多漂亮吗!”
艾格尔看着那张因为极度欢喜而扭曲的脸说:“我知道,但是马上就要下雨了,如果泥土开始往下滑的话,所有的美景就都没了。”
在艾格尔做登山向导的整个期间,只有一次,有一位游客差点丧命。
那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的某一年春季的一天,前一天晚上冬天又一次返回了山区。艾格尔想带着一小伙游客去走一条可以看到全景的路,那条路在新开的可以四人并坐的缆车索道上方。
他们经过豪伊斯勒山谷上的木桥时,一个胖胖的女人在滑湿的木板上滑了一跤,失去了平衡。艾格尔就在她的前面,他用眼睛的余光看到,她挥舞着胳膊,一只腿高高抬起,像是被一根隐形的绳子拴着拉向高处。
木桥下是二十米深的山谷。在他向她冲过去的时候,他看着她的脸好像被一种深深的敬畏攫住,向后仰得越来越深。当她背着地重重摔到桥上时,他听到木头发出“嚓嚓”的声音。在她下一刻就要从边界线的木梁上摔下深谷时,艾格尔用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脚踝。在他惊讶着手指下的肉异常柔软的同时,他用另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袖子,把她拉回到木桥上。她在木桥上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看起来好像在诧异中观察天上的云彩。
“刚刚差点儿就完了,是吧?”她说着,拉起艾格尔的手,把他的手放在她的脸颊上,对他微笑着。
艾格尔惶恐地点了点头。
她脸颊上的皮肤很湿润,他感觉到手心下有一阵难以察觉的颤抖,他觉得这个接触在某种方式上有点无礼。
他不由得想到童年时期的一次经历,那时候他大概十一岁,康茨施托克尔半夜把他从床上拖出来,让艾格尔在一头小牛的出生过程中给他帮忙。从几小时前开始,那头母牛就已经竭尽全力了,它不安地转着圈子,它的口鼻在墙上磨得都流血了。最终它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叫声,侧躺进秸秆堆里。在煤油灯摇曳的灯光下小艾格尔看到,它的眼睛旋转着,它身体的裂缝里流出了黏稠的液体。
当小牛犊的前腿露出来的时候,一直沉默地坐在一个小凳子上的康茨施托克尔站起来,把他的衣袖高高卷起来。但是小牛不再动了,母牛安静地躺在那儿。
忽然它抬起头,开始咆哮,它咆哮的声音让艾格尔的心里都打起了寒战。
“小牛死了!”康茨施托克尔说。然后他们一起把死去的小牛从它母亲的身体里拽了出来。
艾格尔拉着小牛的脖子,牛皮湿润柔软,有那么短短的一刻,他认为他感觉到了脉搏,在他的手指下仅仅跳动了一下的脉搏。他屏住呼吸,然后却没再发生什么。
康茨施托克尔把软绵绵的小牛背到了野外。外面天已经开始微微发亮,小艾格尔站在牛棚里,清洗着地板,用干草把母牛的皮毛擦干,心里想着那头生命只持续了一个心跳那么久的小牛犊。
那个胖胖的女人微笑着。“我想,我应该是没有受伤,”她说,“只有大腿上有点疼。现在我们两个可以一起瘸着腿走下山谷了。”
“不,”艾格尔说着,站了起来,“我自己走!每个人瘸着腿自己走自己的!”
玛丽去世后的日子里,艾格尔虽然不时把行动不灵便的女游客举起来渡过一条山林小溪,或者牵着她们的手把她们拉上一个滑溜的岩峰,但是除此以外,他没有长于一瞬间的碰过任何一个女人。一定程度上把自己的生活重新安顿好,对他来说已经够困难了,所以他无论如何也不想再失去这么多年才在他心里慢慢展开的平静。
其实他连玛丽都并不怎么了解,其他所有的女人对他来说更加是个谜了。他不知道,她们想要什么或者不想要什么;她们在他面前说的做的,多数时候让他迷惑、愤怒或者让他陷于一种内心的僵滞,从这种僵滞中他只能很慢地走出来。
有一次在金岩羚羊客栈,一个季节女工把她沉重、有着厨房味道的身体迎面挤向他,对着他的耳朵低声说了几句咸湿的话,这些话把他完全打乱了,以至于他连汤钱都没有付,就冲出了客栈。为了平静下来,他在冰冻的山坡上踱着沉重的步子走了半个晚上。
类似这样的时刻总是能扰乱他的灵魂,但是这样的时刻变得越来越少,直到最终再也没发生过了。他对此也没有不高兴。他拥有过一次爱情,又失去了它,从此以后他再也不会遇到可以与之相媲美的了,这对他来说是已经确定了的。与仍会一再汹涌在他身体里的情欲的斗争,是一场他打算一个人进行到底的战争。
然而,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安德里亚斯·艾格尔还是又经历了一段“恋情”。至少在那个秋季里的短短几天,它挑战过他想一个人度过余生的渴望。
近期一段时间他注意到,他床头那堵墙后面的教室里气氛变了:孩子们惯常的喊叫更加大声。一直以来,每次课间休息的铃声响起,他们都是随着尽情释放的欢呼声奔跑着冲出教室,现在他们的奔跑好像完全不受任何拘束了。学生们这些最新获得的、喧闹的自信,显然是因为村子小学的老师退休了。
这位老师人生的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对一代又一代村民孩子的教育中度过的。他教他们阅读和计算的基础知识,试图把这些知识种植到他们懒于思考、从不为未来着想的脑子里。在必要的时候,他会借助自己拧的牛尾鞭的帮助。
这位老教师在上完最后一节课后,打开窗户,把粉笔盒连同里面剩下的粉笔都倒进玫瑰花坛里,当天就离开了村子。这让村议会的成员惊慌失措,尤其是因为很难这么快找到一个接任者————他需要热衷于在成群的牧牛和滑雪游客间继续发展他的人生轨迹。
这个问题在安娜·霍勒尔的身上找到了解决方法,她是相邻山谷的早已经退休多年的老师,在沉默的感激中接受了这个暂时在学校授课的职位邀请。
安娜·霍勒尔与之前的老师对教育有着不同的理念,她相信孩子们内在的发展力量,把那根旧的牛尾鞭挂到了学校外面的墙上。它在墙上随着岁月风化,变成了野常春藤的爬墙助手。
然而,艾格尔并不觉得这种新的教育方式有什么了不起。一天早上,他爬起来,走到那边。
“抱歉,但是这实在太吵了。一个男人终究还是需要他的安静的。”
“看在老天的份上,您是谁呢?”
“我叫艾格尔,住在旁边。我的床大概就在这个位置,就在黑板后面。”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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