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晰,他感觉快到西察沃公园的边界了。出了边界,穿过一片狭长的居民区,就进入乞力马扎罗山所在的国家公园安博塞利了。萨陶是要去爬乞力马扎罗山吗?
翰文心里琢磨,金象帮租了直升机从空中侦察,动作就是比野保组织快。这里的警察装备很差,很多警局的办公场所就是两三间铁皮房子,连一辆跑得平稳的车都没有。这些生活在广袤原野上的大象的命运真的是堪忧啊。
已经开了快三个小时,太阳从斜后方照进车里,翰文的脖子火辣辣的疼,肚子也开始咕咕叫了。他一只手握方向盘,一只手拿出包里的饼干,吃了几块,又喝了一瓶矿泉水。
他不停拿起手机看,都没有信号。不过,他觉得快要靠近卡茅标注的地点了。这片区域有很多水洼,应该是前几天下过大雨。在干旱的察沃地区,雨水是大象的最爱,萨陶肯定也会来这里。
他停下车,取出包里的摄像机,装好电池,打开镜头盖,放在副座上,以便随时能够拍摄。
他继续往前开,同时不时用望远镜前后左右搜索。没有踪影,萨陶在哪里呢?
又开了好一阵。灌木越来越稀疏,野草越来越茂密。
突然,他听到了一声吼叫,是成年大象的声音,而且明显是受到了威胁后发出的怒吼。
他睁大眼睛看声音传来的方向,什么也没看见。他停下车,用双手举起望远镜仔细搜索。
那一定是萨陶,著名的非洲大象之王,从那对又粗又长一直垂到地面的象牙就能看出来。它独自站在一片水洼边上,身上满是察沃公园的红土,两只耳朵像两把大蒲扇一样不停前后扇动,巨大的身体在不停颤抖,长长的鼻子举起又放下,时不时发出怒吼。看起来它非常生气。
翰文移动望远镜,看见有几个黑人站在水洼另一边,举着枪瞄准萨陶,但他们似乎没有开枪的意思,而是在等待什么。
离得太远,望远镜里看不清人的长相。翰文不知道卡茅在不在其中。但他觉得这伙人肯定是金象帮。
为什么萨陶不转身逃跑呢?虽然大象体型巨大,但全力奔跑,速度也能达到30公里/小时,暂时甩掉盗猎分子应该不成问题。
最有可能的是,萨陶受了严重的伤,或者是中了毒箭,已经无法行走,金象帮包围了萨陶,在等待它支撑不住自己倒下,因为这里靠近公园边界,金象帮不想开枪引来警察。
萨陶危在旦夕,翰文心里无比愤怒。他放下望远镜,猛踩油门。他想冲过去,赶走盗猎分子,守在萨陶身边,也许雪颢和警察很快就能赶过来了,野保组织的人也会到来,帮萨陶治伤或是清除毒素。
翰文感觉到身体一歪,车子停了下来,使劲踩油门也不往前走。他把头伸出窗外,看见右侧前轮陷入了沙坑,越使劲越往下沉。
怎么办?翰文抬头看,离萨陶还有一公里多的距离。他抓起摄像机,打开车门,下了车就往前跑。在桑布鲁就是因为路断了没赶上拯救萨陶的女儿阿沙卡,难道这种事又要发生了吗?
翰文一边奔跑一边用英语大喊:“Stop,stop,don’t kill the elephant!”他不确定这伙人能不能听到,也来不及想把对方逼急了会发生什么事,更没有想草原上随时会有狮子或猎豹窜出,而他手上除了一台摄像机,手无寸铁。他只是想不能让悲剧在眼前发生。
“Kiongozi,有人来了。”一个盗猎分子对大胡子科斯盖说。
“我听见了,望远镜给我。”科斯盖放下手中的枪,举起望远镜看了看说,“没事,就一个人,好像是个游客。等他过来把他抓住,绑起来。我们干完活就走。”
“可能是记者,我看见他手里有摄像机。”从冲锋枪瞄准镜里看的矮个子班达说。
科斯盖又举起望远镜看了看:“还是个姆松古,真麻烦。”
“他说不定拍下我们了。我把他干掉。”说着,班达瞄准翰文开了一枪,又开了第二枪。
“不要杀人!”卡茅冲过来猛抬班达的胳膊。
距离大象只有几百米了,翰文都能看见科斯盖的胡子了。他听见“砰”“砰”两声枪响,感觉到自己的腹部像是被钻头钻过一般剧痛,站立不住,头向后仰倒在了地上。
科斯盖从望远镜看见来人倒下了,转头对班达说:“你个蠢货,开枪会招来警察的。”他挠了挠光头,指着萨陶对呆呆站在一旁的盗猎分子说:“大家快把它放倒,割下象牙,赶紧撤。”
翰文躺在沙地上,阳光直射,照得他睁不开眼睛,他听到一阵枪声,然后是萨陶凄惨的吼叫。萨陶完了。非洲象牙最长的大象之王就这样倒在盗猎分子的枪下了。他为自己没能拯救它感到万分歉意。
他伸手去摸腹部剧痛的地方,发觉鲜血在汩汩往外流。
“你去把他的摄像设备取回来。”科斯盖对班达说,“其他人都去割象牙,快点。”盗猎分子蹚过水洼,朝着还在血泊中挣扎、鼻子不停挥舞的萨陶冲了过去,卡茅也只好跟在后面。
翰文听到有人走过来,但他无法睁眼,也无法动弹。他感觉到来人从脖子上取下了摄像机。然后,脚步声远去,四野重归寂静。
“Kiongozi,我看这个记者像中国人。怎么会有中国人跑来这荒山野岭做采访。这事很蹊跷。”班达把摄像机递给科斯盖。
科斯盖没有接摄像机,而是看着在大象旁边忙碌的盗猎分子说:“我们中间出了叛徒。只有卡茅在内罗毕卖木雕,认识这些外国佬,待会儿你把他绑起来,我们找个僻静地方好好审审他。”
卡茅装作帮其他人抬象牙,实际上一直在注意科斯盖这边的动静。他隐约听见“中国人”、“叛徒”、“木雕”几个字,知道自己暴露了。
卡茅弓着身子绕过盗猎分子,转到大象身后,回头看大家都没注意,站起来撒开腿猛跑。仅仅片刻,身后传来了密集的枪声。他绕着一个又一个灌木丛,一直跑到喘不过气来才敢停下往后看。
班达开了好几枪都没打中,问科斯盖要不要追,科斯盖说赶紧离开,回头去内罗毕卡茅家候着他,谅他也跑不到中国去。
卡茅在草原上坐了好久,他很担心翰文又不敢回去。一直过了一个多小时他才鼓起勇气回去找翰文。
卡茅看见翰文躺在沙地上,腹部仍然在流血,腰旁边的地上一大摊血迹。翰文双眼紧闭,脸色既有失血过多的苍白,也有被太阳曝晒的紫红。
卡茅跪在地上,头靠近翰文,感觉到翰文还有气息。他不知道如何帮翰文止血,只好伸手摁在翰文盖在伤口的手上,血却从他的手指间渗出来了。
“对不起,翰文,我不该把你拖进这趟浑水。”卡茅觉得自己的罪孽更加深重了,不但没能破坏金象帮猎杀萨陶的行动,还害得这位中国记者挨了一枪。此时此刻,他宁愿自己下地狱去换回翰文完好无损。
翰文的嘴唇微动,似乎要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原野上扬起一阵沙尘,卡茅站起来,看见不远处警车闪烁,他拼命挥手大喊:“Help,help,man shot,help!”
雪颢不等警车停稳就跳下车狂奔过来。她趴在翰文的耳边说:“翰文,你是最勇敢的狼大哥,你一定要坚持住。警察来救你了。”
警察拿着急救箱过来了。翰文嘴唇动了动,雪颢明白了他的意思,抬头对卡茅说“Water”。卡茅跑去车里找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雪颢。
雪颢轻轻抬起翰文的头,喂他喝水。警察拿开翰文的手,用纱布包扎伤口。
“他失血太多了。我们得以最快的速度送他去内罗毕的大医院,否则非常危险。”警察对雪颢说。
“从这里开车回内罗毕要好几个小时,而且一路颠簸,肯定不行。”雪颢绝望了。
“我去用车上的对讲机联系警察局,看他们能不能找总部派一架直升机来。”
“你快去,请他们一定派直升机来,多少钱都行。”
“不是钱的问题,我们只有三架直升机,如果都出勤了就派不出来。”警察快步往警车走去。
卡茅意识到自己如果不跑掉,待会儿警察肯定会把他抓起来,追究他的盗猎罪行。可他又不想抛下翰文和雪颢,只好纠结地坐在沙地上。
“雪颢……”翰文的声音非常微弱。
“翰文,你不要说话,直升机很快就来了。”
“我恐怕不行了。很抱歉没能拯救萨陶。金象帮把它杀死了。”阳光灼灼,翰文却觉得身体越来越冷。他知道自己体内的血快流光了。
“你是最勇敢的狼大哥,你一定能挺过去的。你还要带我去爬乞力马扎罗山呢!”雪颢好想放声大哭,为死去的萨陶,为受伤的翰文,为人生的无力感,为不可避免的悲剧,但此时此刻,她必须强忍住泪水。
“等你好了我带你们去抓科斯盖。”卡茅想通了,即使坐牢也要抓住金象帮这伙残忍的盗猎分子。
“很遗憾我不能和你一起去爬乞力马扎罗山了。我真的是……”翰文觉得胸膛像被大石块压住一般,停了好久才勉强说出“准备好了”。
“你不要说话了。以后我们有很多时间的。”雪颢带着哭腔说。
“我很高兴遇见你,在蓝花楹树下。”翰文用尽力气说,他知道自己一旦停下恐怕就没有机会了,“也很开心跟你一起来到这里。在非洲度过美好一天,胜过在其他地方虚度一生。”
“我们会有很多个开心美好的一天的。”
“你扶我起来,我想看看乞力马扎罗山。”
雪颢拗不过他,只好轻轻扶起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腿上。翰文睁开眼睛看看远处的雪山,又看了看雪颢。
“非洲,真的很美。你就把我葬在非洲的青山下吧。我想看着小象自由自在地在草原上行走。”翰文慢慢闭上了眼睛。
“不要说傻话。我们一定会爬上乞力马扎罗的雪山之巅的。”雪颢说。
翰文没有说话,他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了。
“翰文,翰文,你醒醒!”她大声喊道。
雪颢抱着翰文放声大哭。乞力马扎罗山、察沃草原一如既往静默不语,太阳一如既往在天空缓慢移动。
远处传来了直升机的轰鸣。
20 大象的黄昏
“你们都知道那著名的一句,我在非洲有一个农场,就在恩贡山下,而我,一个在非洲保护大象的志愿者,在非洲既没有农场,也没有房屋。但是,我有一头小象,它的名字叫长生。
“这一头小象,它既不属于我,也不属于我们中间任何人。它像你、我、她、他一样,是自由的灵魂。它像你、我、她、他一样,有妈妈,有爸爸,有哥哥,有姐姐,还有表哥和表姐。它们像我们人类一样,喜欢跟家人一起生活,喜欢自由自在,追求幸福快乐。
“它的祖先,是在中部非洲森林中生活了数万年的长牙大象。它的祖父,是非洲著名的大象之王萨陶。它的妈妈,是桑布鲁国家公园的明星大象阿沙卡。每年都有几万名游客来观看阿沙卡一家,拍下它们在草原上生活的情景,带着美丽照片和美好记忆回家。
“然而,草原上的枪声改变了这一切。这头小象成了一头孤儿,阿沙卡的大象家族分崩离析,变成了没有族长带领的零散个体,在草原上苦苦挣扎,也许此时此刻,就有一名阿沙卡家族成员倒在盗猎分子的枪下。
“这就是今天非洲大象的命运:它们正站在黄昏的边缘,即将走进漫长的黑夜,很可能看不到明天早晨的太阳。这也是今天地球上很多野生动物的命运。它们走向灭绝的原因不是因为自然的优胜劣汰,而是因为我们人类喜欢它们身体的一小部分,或者皮毛,或者牙齿,或者犄角。
“我不想要求你们为这些可怜的大象做点什么,我只想恳请你们设想一下这样一种场景。此时此地,突然冲进来一群生物,它们的大脑比我们人类更加聪明,它们的武器比我们的更加先进。它们抓住我们中间那些最漂亮、最健美的,扬长而去,因为它们喜欢把我们人类美丽的眼睛做成饰品戴在胸前。
“也许只有那一天降临,我们人类才会体会到大象面对盗猎者的内心感受。我希望我们不要等到那一天的来临。毕竟,一个没有人类的地球仍然会生机勃勃,而一个只有人类的地球将会走向死亡。
“已经有人在努力改变这一切。你们很多人想必知道大象孤儿院创始人达芙妮、拯救大象组织创始人道格的故事。他们俩,今天就坐在第一排。”雪颢伸手示意,达芙妮和道格站起来向大家挥手,大家热烈鼓掌欢迎这两位保护大象先驱的到来。
等大家安静下来,雪颢继续说:“经常有人问我这个问题,为什么我要去遥远的非洲保护跟我毫不相干的大象。在非洲的草原上,在南半球的星空下,我也常常问自己这个问题。我相信,你们将会在即将播放的纪录片《大象的黄昏》中找到答案。今天,我更想同你分享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一个这部纪录片没有包含的故事。
“他的祖父是我们国家最著名的象牙雕刻大师,他自己也差点成为牙雕艺术的传人。
“但后来,他成了一名常驻非洲的战地记者。你们可能在华夏电视台的新闻节目中看过他在科特迪瓦、利比亚、中非、南苏丹的纷飞战火中穿梭的身影。
“因为家族历史的原因,他害怕大象,不愿接近它们,也不愿拍摄大象的节目。
“然而,他成了最坚定的大象守护者。我们一起拍摄大象孤儿院,一起深入桑布鲁草原拍摄阿沙卡家族同鳄鱼和狮子的遭遇战,一起陪伴失去妈妈的小象前往内罗毕。他给小象取名长生,希望它能长久自由地在草原上生活。
“我们还一起经历了维斯盖特恐怖袭击,他凭机智勇敢救下十几个人。我们一起去拍摄大象之王萨陶,期望保护它免遭金象帮的毒手。他独自深入险境,不幸遭到了盗猎分子的枪击。”
雪颢觉得眼泪在眼眶里旋转,就要流下来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忍住,继续说:
“他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