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华夏电视台的英文节目。道格说这里收不到任何电视节目,连接着室外天线和电脑的电视机是用来接收大象迁徙信号的。他们在一些大象身上装了GPS项圈,其中就包括阿沙卡家族的几头成年大象。但由于经费不足、人手不够,还没有给在这一带活动的所有大象都装上项圈。
午饭过后,翰文取出三脚架,架好摄像机,请道格讲讲他这些年对大象进行的研究,并现场演示一下如何追踪大象迁徙信号。
“跟人类有很多相似之处的动物非常稀少,大象是其中一种。”道格站在电视机前,像站在牛津大学的讲台上一样娓娓开讲。
道格说,大象是除狗以外无须训练就能理解人类手势的唯一动物。大象跟人、猿类和海豚一样具有自我意识,能从镜子中认出自己。大象能听懂其他语言,如人类的声音和手势。大象具有同情心,会使用象鼻轻抚处于困境的同伴,并发出柔和叫声。母象同人类母亲一样爱护自己的孩子,会认真看护小象,有时会对它们大声吼叫,就像人类母亲一样训斥孩子。它们非常警惕小象的安全,总是让小象走在自己腿部或者象鼻附近。大象能够感知死亡概念,会停留在同伴尸体旁边,用象鼻嗅闻、触摸和爱抚,还会卷来树枝盖住尸体。小象如果死了,母象会在尸体旁守候好几天,之后缓慢行走在象群最后面,很长时间不怎么进食。
“英语中有句谚语叫大象从不忘记,是说大象特别聪明,拥有超强的智力和长久的记忆力。它们能够从父母主要是母象那里学习知识,长时间地储存在大脑之中,并一代一代地传下去。虽然没有像人类一样进化成能够使用工具的物种,大象也进化出了远超其他动物的工作记忆能力。大象整个族群的移动、寻找食物和社会活动都同人类一样复杂。大象拥有识别彼此的能力,能够认出家族里的所有成员,甚至记住好几十年前养育或伤害过它的人,而其他动物则识别不出混进来的异类。年纪大的母象还能在干旱时回忆起几十年前通往有食物和水的地区的路线。”
基于三四十年的观察和记录,道格建立了一套研究和跟踪大象的方法。“就像我们人类一样,每一头大象的长相都是独一无二的。大象的耳朵很大,每一头大象耳朵上的小洞、图案、花纹都不相同。通过看耳朵,我们几乎可以分辨每一头大象,就像对自己亲人一般熟悉。我们会为经常遇到的大象取一个人类的名字。有的名字来源于非洲当地的人名,有的来自神话故事,还有一头大象的名字叫明,因为你们中国的篮球明星姚明曾经来这里参加保护大象的宣传活动。”
道格指着电视上一个小点说:“这就是明。我们在它身上装了GPS项圈,用无线电追踪它,发现它从桑布鲁去到马赛马拉,现在又到了坦桑尼亚的塞伦盖蒂。也许某一天,它会回到这里,还会组建它自己的家庭。”
道格示意雪颢移动电脑上的地图。他指着电视屏幕上桑布鲁地区几十个密集的小点说:“这其中就有阿沙卡家族,它们在往北几十公里的地方。我们今天做些准备,明天一早出发去寻找它们。”
道格让纳姆朱打开一张图表,挂在电视机旁的墙上。图表已经发黄,最上面有一行手书英文“Satao’s Family Tree”(萨陶的家族树)。从上到下用手书英文标着不同的名字,旁边贴着大象的照片。
“萨陶是我在肯尼亚三十多年里不间断跟踪研究的大象之一。它的父亲据说体型比萨陶还要大,象牙更长。”道格指着图表最下面的一张手绘大象图说,“但我没有见过它,没有它的照片。据当地人说它是从刚果河边的森林长途迁徙而来的。”
道格的手指从上往下移至一张发黄的照片上,“这是萨陶,我在察沃国家公园第一次看见它时,它大约二十多岁,牙已经超过1.5米了,正和一头母象生活在一起。”道格指着萨陶左边的一张大象照片说,“我将它们命名为萨陶和贝拉。萨陶在当地语中是勇士的意思,贝拉是我在牛津大学读书时班上一位法国女孩的名字。”贝拉一定是位让道格心驰神往的美女,翰文心想。
“萨陶和贝拉生育了好几位子女,其中的苏古塔家族目前在乞力马扎罗山下的安博赛利国家公园生活,阿沙卡家族搬到了我们这里。走得最远的是公象卡莫克,已经穿过坦桑尼亚和赞比亚,快到津巴布韦了,也许它想去找长寿的穆加贝总统讨教怎样才能活得更长久。”道格指着萨陶上方的一排照片说。
“奥莉是谁?”翰文看见萨陶右边还有一张照片,写着Oli,便问道格。
“奥莉是萨陶的第二任妻子,比它年轻二十多岁。”
雪颢插话说:“就是我们在大象孤儿院见过的江波的妈妈。”
“你已去过大象孤儿院?那你对萨陶家族并不陌生了。”道格说,“很不幸的是,萨陶的两任妻子都不是自然死亡,而是死于盗猎分子之手。贝拉十多年前为了保护象群迎头冲向盗猎分子被乱枪扫射而死。也许这是苏古塔和阿沙卡要带领各自家族一南一北分头迁徙的原因。”
“拥有非洲第一长象牙的萨陶岂不是时时刻刻都处于危险之中?”翰文问。
“同跟整家人生活在一起的母象相比,四处游荡的公象更为安全。不过,我们得再次想办法给萨陶戴上GPS项圈了。”道格说,“贝拉被杀之后,萨陶独自在草原上生活,脾气变得非常暴躁,即使是野生动物保护组织的人也很难接近,我们试了很多次,都没法给它戴上GPS项圈。直到几年前遇到奥莉,有了新的爱情,萨陶才稍微正常一点。可是,它们刚有了小象江波,奥莉又被盗猎分子杀死了。你可以想象萨陶的内心该有多么的愤怒。”翰文看见奥莉上方有张小象的照片,写着Jambo。
“我们去给它戴GPS项圈也得小心点,别被它误伤了。”雪颢说。
“不得已,我们可能要用加大剂量的麻醉枪,然后在它身边扎帐篷,等它完全苏醒才离开。”纳姆朱说。
“这是我最不愿做的,麻醉剂会损伤它们的大脑。”道格手指移至最下边的一排照片,说,“这三名小象是萨陶的孙子和孙女,阿沙卡来到桑布鲁之后生下的。阿沙卡最近刚生了一只小象,我还没见过,咱们明天去给它拍出生照、起名字吧。”
雪颢在电脑上移动鼠标,很多大象的照片在电视机上显现,“我们用电脑存储了很多阿沙卡家族成员的照片,还有它们的视频,都可以拷给你制作纪录片,当然你得标注资料来源,在片尾特别鸣谢道格博士。”
“那是自然,还有你,中国在非洲野生动物保护第一人。”手工制作的大象家族图体现了道格对大象的热爱,于是翰文问道格:“在野外跟踪大象这么多年,你交到了很多大象朋友吧?”他想起了大卫和达芙妮的故事,多年以后,当年养育的小象还带着一家人回来探望他们。
道格愣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说:“我曾经有过很要好的大象朋友。那是四十年前我在坦桑尼亚做研究的时候。我给它取名卢克。它十分友好,对人类充满好奇。我在那里待了四年,它变得越来越温顺,我经常同它在野外散步。
“后来,盗猎活动日益猖獗,卢克的家族成员一个个倒在了盗猎分子的枪下。我再去找它,它不再向我靠近,而是站在远处看了很久,转身跑进了丛林之中。从此我再也没见过它。”
见翰文不知如何回答。雪颢插话说:“这是我们做野生动物保护最悲哀的事。今天见到的大象活蹦乱跳,我们还给它们取了好听的名字,过几天却变成一堆残骸。我们其实害怕同它们交朋友,因为我们不能承受不断失去它们的悲痛。”
“现在,我们只愿意远远地观察,有时提供必要的帮助。”道格说,“我不愿意它们跟人类亲近而遭遇危险,因为它们如果信任一个人的话,很有可能就会信任另外一个,这很危险。所以让大象保持野性是更好的选择。”
“很抱歉,我不该提起和大象交朋友这件事。”翰文说。大卫和达芙妮养大的小象也是被毒箭射中,更令人悲伤的是,大卫不得不亲手开枪结束它的生命。
“没关系,经过这些年,我的心脏越来越坚强了。”道格走过来拍了拍翰文的肩膀说,“我带你去拍摄大象遗骨室吧。希望你不要吓得晕过去。”
“那不会,我的心脏也很坚强,在西非被士兵用枪指着脑袋时也没有晕过去。”
纳姆朱主动扛起了摄像机,跟在道格和翰文后面拍摄。
道格走到了一间离居住区稍远的小茅屋,打开了门。虽然已有心理准备,翰文还是吓得倒退了一步。
整间屋子都堆放着森森头骨,有大的,也有小的,还有一小堆粗长的腿骨,但没有象牙。
“老年的大象在临死前,会找隐蔽的地方把自己藏起来,通常人们是找不到大象遗骨的。”翰文牵着道格的胳膊,让他拿起一块大象头骨站在屋子门口,并示意纳姆朱用三脚架支起摄像机,对着道格拍摄。
“这里的每一块大象头骨都有一个悲伤的故事,因为它意味着又一头大象被盗猎分子残忍杀害,象牙被取走。”道格看了看头骨上的编号,说,“我手里拿着的这块头骨是一头名叫蒙戈的成年大象的。它大约25岁,生前比较好斗,常和其他公象打架,左边象牙断了一截。即使这样,盗猎分子也没放过它。”
道格放下蒙戈的头骨,走到那堆头骨前,看着一个个编号,介绍说这是格里,那是贝丝。他们长年累月跟踪研究这些大象,对它们的家族成员、活动轨迹和繁衍新生都有清晰记录,而最近几年,他们对这些大象的研究常常戛然而止,最后一页总是血肉模糊的照片和中枪或毒杀的附注。
道格捡起另一块头骨,对着摄像机说:“请注意看头骨上的这几个圆孔,这是AK-47步枪子弹穿过留下来的。盗猎分子总是瞄准大象的头部正中开枪,即使这样大象也不会立刻死去,盗猎分子还得补上很多枪。如果你喜欢象牙饰品,请你记住,每一根象牙背后都有一个血淋淋的悲剧。”
翰文想起了小时候祖父房间红木架上的象牙雕像。那时候他并不知道这些象牙从何而来,不知道祖父了不了解得把大象杀死才能取走它的牙这个真相。如果了解,祖父还愿意日复一日地精雕细琢那些带血的象牙么?
拍完大象遗骨室后,翰文请道格回去正常工作,他和雪颢去拍这个基地的外景,过一会儿回去拍“拯救大象组织”工作的场景。
黄昏时分,翰文、雪颢、道格坐上纳姆朱的车,去村庄里参加篝火晚会。
12 篝火、吉他、月光下的舞蹈
“小心这里的黑珍珠看上你,把你敲晕了拖回去做新郎。”雪颢对着专心调试摄像机的翰文说。
“还有这等好事?”翰文没抬头,他知道不工作时的雪颢姑娘已经开启逗乐模式。
“有啊。去年姚明来的时候,就有个很漂亮的黑姑娘对我说她喜欢他,问如何才能让他做新郎。我告诉他姚明已经结婚了。她说完全不介意当第二个老婆。我说姚明的老婆比她高两个头,而且能把大铁球扔出几十米,她才吓得讪讪而去。”
“姚明的老婆是篮球运动员,不是扔铅球的好吧。”
“说打篮球能吓住她?她要是趁我们不注意敲姚巨人一棒子那还得了。”
“那你怎么没被黑小伙敲晕拖走?”翰文觉得她是在讲笑话。他去过肯尼亚其他部落,当地人很温和很有礼貌,从没听说过把游客敲晕拖走的事。
“以前黑小伙来跟我搭讪我就问他们怕不怕纳姆朱的长矛。”
“哈哈,这些黑兄弟肯定认为你是纳姆朱的女朋友了。”翰文抬头看了看,问:“纳姆朱哪去了?他不是说要跟我学摄像么?”刚才纳姆朱说他去停车,然后就消失了。
“他回家去见他的三个老婆了,待会儿还得以酋长接班人的身份领舞。今天哪有空跟你学摄像。道格去村里买玉米还没回来。只有我做你的得力助手了。”
“那好。你拿着这张白纸,去木柴堆旁边站着,我看看感光度够不够。”翰文塞给雪颢一张白纸。
雪颢走到木柴堆旁边,双手举起白纸,看见翰文移动摄像机镜头对准她,便闭上一只眼、伸出舌头对着翰文做鬼脸。
从镜头里望去,着白衬衣、黑马甲、白色紧身长裤和黑皮靴的雪颢看起来现代时髦,同木柴和背后那一排矮矮的土墙圆顶茅草屋并不搭调,却有一种让人惊艳的美。翰文觉得似乎有几只羚羊从自己的心脏狂奔而过。
夕阳最后的余晖穿过一把大伞似的合欢树,在茅草屋顶上划出一条条光影。
今天太晚了,临走前得再来一次,进这些茅草屋补拍桑布鲁人生活的场景。翰文想。
一位桑布鲁老太太过来了,拎着铁皮桶往地上洒水,想来是防止待会儿跳舞时尘土飞扬。她的头上缠着好多圈彩色珠子,额头上方垂着一个银色的树形坠子,长长的耳垂中间有一个大大的圆孔,吊着长长的耳坠。她的脖子上套着彩色珠子串起来的项圈,一圈又一圈,重重叠叠,都超过肩部了,手腕上也戴着层层叠叠的彩色手环。身上穿的是红蓝格子的束卡裙子,脚上没有穿鞋。
更多桑布鲁妇女出现了,有的还带着三四个孩子。同洒水的老太太一样,她们都戴着珠链首饰,穿着束卡裙子,所不同的是裙子的花色和图案。有的妇女穿着牛皮做成的凉鞋,有的光着脚,脚踝却套着好看的彩色珠链。她们围着木柴堆铺上毯子,坐了下来,中间留下一大片空地。有的小孩子乖乖地坐在妈妈身旁,有的互相追逐,还有几个胆子大的凑过来看翰文的摄像机,翰文调转摄像机对着他们,他们没有吓得一哄而散,而是对着摄像机露出纯真的笑容,看来经常有外国人拿着摄像机来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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