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就精湛无比,所雕的十四层镂空象牙球被选送到美国参加展览,民国的达官贵人都来找他订购牙雕作品,但在‘文化大革命’中,他被打成资产阶级艺术家而被关进监狱,雕像、整牙还有雕刻工具都被砸毁了。”翰文清楚记得祖父讲述那段往事时脸上那种无法释然的苦痛。
“我祖父即使进了监狱还时不时被拉出来戴着高帽子、反绑着双手游街示众。红卫兵甚至打折了他右手手臂,想让他永远不能从事雕刻。我奶奶也因为是地主的女儿而多次遭到批斗,腰部受到重击,卧床十多年之后在病痛中离开人世。我父亲小小年纪就被贴上了资产阶级狗仔子的标签,下放到漫天黄沙的内蒙古劳动了八年,直到‘文革’后考上大学才回到广州。因此,我父亲不愿报考任何艺术学科,毅然选择电力学,成了一名工程师。”
“对不起,让你讲出这些。”雪颢降低了声调说,“可是你说小时候曾经在祖父的雕刻工坊里玩耍?”
“那是上世纪80年代的事。‘文化大革命’结束好几年后,祖父才重建了雕刻工坊。在我很小的时候他就允许我在房间里跑来跑去,四处乱摸。由于父亲不愿跟着他学雕刻艺术,他内心非常希望我能传承这门艺术。”
“那你为什么没有学牙雕而是当了记者?”
“我的确很喜欢牙雕那种精细工整、玲珑剔透的艺术感。很小的时候会捧着祖父给我的雕像一动不动看上半天。每个衣角,每个花纹,都让我如痴如醉。红木架上有很多尊雕像,祖父都会让我拿在手里细细观看,但只有一尊泛黄的观音像,一直放在正中间最高一格,他从来不给我把玩。有一天,他出门去会朋友,我找来一把雨伞,踮着脚尖勾到了观音像,却没有接住,雕像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块。祖父回来后,非常生气,用尺子打我的手心,还罚我面对墙壁站了一整天。即使我父母恳求他也不听。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进过他的雕刻工坊,更不愿跟着他学雕刻。懂事后我才知道,那尊观音像是祖父的师父传给他的,作为粤派牙雕艺术的象征,已有数百年的历史。‘文化大革命’中他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埋在院子的青砖下才得以保存,没想到却毁在他最心疼的孙子手中。”
“因此你家的牙雕技艺失传了?”雪颢心里既有点惋惜,又似乎松了一口气。少了一名牙雕艺术家,多了一名记者,对大象族群来说肯定是一件好事。
“是的。这是让祖父最为痛心的一件事。我去北京上大学后,一位姓罗的远房叔叔来找祖父,说要拜师学艺。刚开始祖父很开心,认真教他浮雕、阴刻等技术,但后来发觉这人心术不正,不是想钻研这门艺术,而是想靠着这个赚大钱,便不再教他了。祖父最擅长的镂雕技艺就此失传。前几年,祖父带着遗憾离开了人世。在最后几年,他花了很多时间,将粤派牙雕艺术写成文字并配上图,但他没有出书,因为他不想那些心术不正的人学会牙雕,他认为这会玷污这门神圣的艺术。”
“最好永远不要出书,牙雕技艺的广泛传播只会给大象带来更多灾难。”雪颢的眼中带着恳求,她真的是一个热爱大象的女孩。翰文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
“书稿现在锁在我父亲书房的保险柜里。你尽管放心,父亲和我都无意出版这本书,实际上我俩都不愿碰触它,因为一看到它,就会产生愧对祖父的感觉。”
“那你还愿意跟我一起拍摄保护大象的片子吗?”雪颢真的很希望翰文说我愿意。作为华夏电视台驻非洲首席记者,这两年翰文在非洲所做的新闻报道已经引起了不少关注。如果他能参与传播大象保护的理念,肯定是好事。但她内心知道,翰文的答复很可能是不,她也不能因此而责怪他。
“你觉得呢?带着这么复杂的情绪,我能拍出好节目来吗?”翰文反问道,讲出家族的血泪史让他心里涌上了不愉快的感觉。
“好吧。我不勉强你,那你帮我推荐一位可靠的同事吧。”
翰文点头同意。推荐没问题,同事可不可靠他不敢保证。这不是电视台分派的任务,而且在国内还有一定争议性,主张传承牙雕这门古老艺术的人为数不少,这些人影响力巨大。
“你为什么来非洲做保护大象工作?你真的是个死硬的环保分子?”有一千个理由来到非洲,看野生动物、驾车探险、经商淘金、公司外派……但也有一千个理由回避非洲,疾病肆虐、战乱不止、道路颠簸、楼房破旧、饮用水不干净、远离家人和朋友的孤独……像雪颢这样如花似玉的女孩,似乎更应该选择在国内的大城市生活,与写字楼、商场、酒吧、聚会、珠宝、香水还有围绕身边的男孩子为伴。
“既然你已经讲述了你的故事,我也愿意告诉你我的故事,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要求。”雪颢脸上又露出了那种狡黠的笑容,让翰文既渴望又害怕知道她的小小要求。
“什么要求?”翰文觉得还是先问清楚比较好。他比雪颢大不少,如果被她卖了还帮她数钱岂不成了笑话。
“明天我要去大象孤儿院探望一头小象。你陪我一起去吧。”
翰文觉得他不应该去。据说大象是一种具有灵性的动物。它们不会一见他就冲过来吧。毕竟,他是牙雕艺术大师的后人,有好多大象的牙在他祖父的手中变成了一件件精美的艺术品。
可是他很想知道这个古怪女孩的故事,于是便答应了。
3 一千个来非洲的理由
“我从来没想过会孤身一人来到非洲,而且长期在野外和大象待在一起。”雪颢喝了一口咖啡,开始讲述她的故事。
夕阳西斜,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橡木色的咖啡桌、白色的马克杯、银色的勺子都染上了一层金黄。
从窗户看出去,远处高高的金合欢树梢上,夕阳在火烧云中缓缓下沉,几只长嘴大鸟从一根树枝跳到另一根上,寻找安睡的地方。东非大陆就要罩上黑夜那广阔而厚实的披风了。
雪颢出生在北京,是家里的独女。从小,长得既好看又聪颖的她不但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也深受亲戚朋友的宠爱。
虽然她像个男孩子那样调皮捣蛋,经常捉弄来家里玩的兄弟姐妹,可是每个人都喜欢她,相信她长大后一定会很有出息,成为家族的骄傲。
雪颢不负众望,不但学习好,而且是学校啦啦队成员,还学会了弹吉他,多次参加学校的文艺会演。高中毕业,她被保送北京外国语大学学英语。
读高中时,雪颢曾经喜欢过学校篮球队的一个中锋,也常常像其他小女生一样去篮球场为他呐喊助威。
可是,和他约过几次会后,雪颢发觉他的头脑远没有四肢发达。他既不读她爱不释手的文学名著,也不喜欢她常听的爵士音乐,还经常不知如何回应她谈及的话题。跟他在一起的时光相当沉闷,远没有看他打篮球那般精彩。雪颢只好礼貌地告诉他两人爱好不同,不适合继续交往。从此,她对肌肉男再也没有产生过兴趣。
直到大一在学生会活动中认识了明朔,雪颢才明白了什么叫一见钟情。比她高两个年级的明朔身材挺拔,眉目俊朗,谈吐幽默风趣,对人彬彬有礼,跟他谈话如沐春风。他担任英语学院学生会主席,各种活动安排得井井有条,主持起节目来也是有声有色。
身边围绕着一大群女生的明朔居然对相貌并非校花级别的雪颢青眼有加,让其他女生大感意外。而雪颢自己却觉得理所当然:他们都喜欢音乐,她会弹吉他,他也弹得一手好钢琴;他们都爱读海明威、昆德拉、杜拉斯和帕慕克;他们能够马上明白对方话里的意思,经常聊到深夜还觉得意犹未尽;他们都喜欢户外旅行,小时候就常常跟着父母去过全国各地。
似乎,就像童话里所说,他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从小到大经历的种种,就是在为同对方相逢的这一刻做准备。
雪颢和明朔很快如胶似漆,成了大学校园里形影不离的一道风景。明朔像大哥哥一样包容着她的淘气和刁蛮,而他特别欣赏她的一点就是她愿意而且能够同他探讨很多形而上的哲学问题,她的思想不像其他人只停留在触手可及的现实世界。
那是一段无忧无虑的青葱岁月。学习之余,他们一起去故宫看明清古董,去北海划船,去颐和园赏花,去司马台爬野长城,去张北草原参加音乐节,跟着千万人一起大喊大叫、又蹦又跳。
雪颢最喜欢做的事是和明朔骑着自行车,在北京的大小胡同转悠,有时停下来看看下残棋的老人,有时买点路边小店出售的手工画,有时用相机照下故宫角楼在夕阳下的优雅剪影。
这个她从小生活的城市,有很多令她深深着迷的部分,当然不是那些新建的奇形怪状的高楼大厦,而是没有随着时间进化的古老城墙、胡同、拱挢和四合院。
雪颢大二时,明朔毕业了。他考上了伦敦一所大学的研究生,秋天就将出国。雪颢不想和明朔分开,便说服了家里人同意她提前中止在国内的学业,和他一起赴伦敦留学。父母虽然很舍不得她这个独女离开,却也给予了她最大支持。
雪颢考了雅思,申请了伦敦一所接受中国大学学分的大学,去那里接着读大三。
“在伦敦我们过得比较清苦,却也有很多乐趣。”家里给的钱并不多,缴了学费后,所剩无几。为了改善生活,也为了存钱去欧洲大陆看那些世界闻名的博物馆,明朔找了一份两人一起送比萨外卖的工作,并为此分期付款买了一辆破旧的二手小车。
在英国又湿又冷的冬夜里,雪颢和明朔开着那辆小车四处送比萨。车子停在路边,明朔抱着比萨盒奔向楼门,雪颢在车里的导航仪上输入下一家的地址。看着路灯下明朔修长而坚定的背影,雪颢觉得心里非常温暖,和他在一起,总是那么安心,一切都很妥帖。
“有时候,他一个人出去送比萨。傍晚时分,我靠在小房间的窗台上等着他回来,看着太阳从红砖墙后面落下去。在夕阳的余晖中,他在路边停好车,走上台阶,就又想起初见他的那个季节,北京城满眼的绿,而我是满眼的花痴。”
雪颢和明朔的生活也不只是有学业艰辛、打工辛苦,还有伦敦塔的雄伟、大英博物馆的丰富、莎士比亚故居的古朴和阿尔伯特歌剧院的悠扬。
一直幸福地生活下去,真的是只会在童话中出现的画面。两人出国前原本商量好毕业后一起回国。然而,毕业时,明朔在伦敦找到了一份好工作,决定留下。雪颢学的是文学,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同时家里的父母、爷爷奶奶、姥爷姥姥都催着她回国。她别无选择,只能回国。
在希思罗机场,雪颢和明朔抱头痛哭。明朔一遍又一遍地吻她,说好爱她,过几个月就回国看她。她也说她会想他,每天都要和他视频通话。
“我们分手,不是因为不爱彼此,而是因为爱得太深。”
虽然天天视频聊天,明朔也隔两个月就回北京看她,但那种远隔重洋的相思之情让两人都痛苦不堪。而且,他已决定定居英国,她也在一家世界500强公司的北京分部上班,再次长久相聚变得越来越不可能。九个月后,两人决定分手,不再联系。
分手之后,雪颢发觉她的人生失去了重心,以前觉得天塌下来都有明朔顶着,可现在连痛经时想要找个温暖的怀抱都没有。原本很喜欢的工作变得索然寡味了,原本开朗活泼的她变得沉默寡言了。更为严重的是,每次经过故宫或是其他古建筑,她似乎都能看到明朔那修长坚定的身影。她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肯定会崩溃,结局只能是进安定医院。
“你可以回伦敦去找明朔呀!为什么非要待在北京呢?”翰文说,他很为雪颢和明朔惋惜。那么登对的一对,却由于现实的无奈而分手了。
“回不去了。和我分手不久后他就跟一个香港女孩同居了。那个女孩喜欢他很久了,一直没机会。我不责怪他,我能理解那种内心被一劈两半的感觉,没人能够坚持很久的。”
雪颢想逃离北京。这个她和明朔留下太多美好记忆的地方,现在变成了她的悲情城市。正好“拯救大象组织”在北京招募既会中文又懂英语的志愿者,她不顾家里所有人的反对报名了。
离开北京前的一个月,雪颢的妈妈哭了好几场。在她的脑海中,非洲是另一个星球,是现代文明照耀不到的暗黑之地。她为女儿的生活、安全和未来忧心忡忡。亲戚朋友也不理解她为什么要孤身一人去非洲,在野外和大象待在一起。她本可以继续在北京拿高薪,慢慢遗忘过去的伤痛,找到一个比明朔更好的男朋友,像其他人一样过上有车有房的幸福生活。
“刚下飞机走进内罗毕国际机场那栋陈旧昏暗的大楼时,我真的产生了买张机票调头回北京的想法。可是,当我坐在道格的越野车里,看见斑马、长颈鹿在公路旁的草原里吃草、啃树叶,它们毫不在意飞机起飞降落的巨大轰鸣,悠然自得地嬉戏,我觉得自己似乎来到了童话中的动物王国。也许我可以在这片野生动物自由生活的土地上忘却伤痛,重新出发。”
内罗毕位于群山怀抱的草原之中。草原被一条公路一分为二,公路东侧是国际机场、火车站和市中心,后来又出现了一些小型加工厂和高高低低的居民楼。西侧全部留作国家公园,有很多野生动物生活在那里。它们可以在马赛马拉、察沃等几个野生动物保留地之间自由迁徙。现代化和原始生态毗邻而居,中间隔着细细的铁丝网,也许是为了防止斑马和长颈鹿冲到候机室强行登机走出非洲。
常常有人惊叹一出机场就能在路边隔着铁丝网看到野生动物,其实在现代文明日益扩张的今天,这不过是人类刻意留给野生动物为数不多的保留地之一。
“我刚下飞机时也产生了和你一样的感觉。陈旧昏暗的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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