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坐在她右边的是西蒙·比利,波士顿交响乐团的首席小提琴手。她的左边,是乔治·拉波波特和他的妻子尼娜。梅丽无数次在西蒙的陪伴和拉波波特的策划下出席演奏会。这次聚餐,除了寒暄和回忆他们最精彩的同台时光,大部分的对话都与音乐有关。突然,拉波波特转向梅洛迪(他一直都不敢叫她的昵称“梅丽”),问她是否准备好重返舞台了。梅丽明显很尴尬,西蒙赶紧帮她解围:
“当然不是在公共场合下。乔治只是建议你回来跟我们一起练练手,纯粹为了好玩。一开始就我们三个人练,如果你感觉能适应,我敢保证,乐团的其他演奏者一定会愿意加入我们的行列。当然,前提一定是:如果你愿意的话。”
哈罗德和乔治没料到会有这样一个插曲,只好面面相觑。当贝齐开口时,两人的失望就更大了。贝齐说,西蒙的话很有道理。梅丽只能做她觉得开心的事情,而不用管她父亲开不开心。生命的每一天都很珍贵——这个道理,梅丽比任何人都懂。
梅丽向各位道歉说她感觉有点难受,想去透透气。她刚离开桌子,贝齐就气愤地指了丈夫一下。不用她多说,哈罗德已经知道,当贝齐做这个动作时,就表示一场暴风雨正从不远处向他袭来。
西蒙放下餐巾,也欠身离开。
他穿过餐厅,到处找梅丽,又小心地推开卫生间门,看见她正站在镜子前面,脸色苍白。
“我以为这个地方只有女人才能进来。”她尴尬地说。
“那也得看情况。”他朝她走去。
西蒙关上水龙头,坐在盥洗池上。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吧?”他小声问。
“我没听到其他人的声音。”梅丽笑了笑,“如果您不放心的话,我们可以从门缝底下往里瞧瞧。”
“算了,那还不如不确认。对不起,我没料到这顿饭原来是个圈套。早知道的话……”
“您是一个很有温情的人,”她打断他的话,“谢谢您刚刚为我解围。”
“这是一个美好的词语。我以前从没听你用过这个词。”
“哪个词?”
“温情。”
“我第一个想到的词就是它。”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西蒙问。
“迷茫。”梅丽不假思索地说。
“每次我想表达自我时……都不是很……温情……可我想让你知道,这次你能挺过来,我真的很高兴。我去医院看过你一次,很早了,你肯定想不起来。那时你还在昏迷之中。”
“要是我想不起来的事情只有这个就好了。”
不知为何,梅丽突然很想对西蒙倾诉自己的烦恼。或许是他刚才在饭桌上挑战她父亲的举动,让她觉得他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又或许是因为她太需要一个倾诉对象,告诉他她生活在一个谎言之中。这个谎言一直压着她,有时甚至会让她觉得喘不过气来,就像刚才那样。她唯一能确定自己在公众面前表演过的证据,来自媒体对她最后一场演奏会的报道。更糟糕的是,在那篇报道上,她居然没有认出自己来。这样的她,又怎能重新登台呢?
“你是一个奇迹。给自己多一点时间,试着去见见人,放松一下心情,重新投入生活,一切自然会好起来。”
“去见谁?跟谁一起放松心情?我根本谁都想不起来。”
“连我们也想不起来?”
“我们……?”
“我们!”西蒙顽皮地强调。
“因为我们……?”
“当然!”
“您的意思是,我们曾经……”
“每次我们去巡演时!每天晚上!”
“真的?”
“不,不是真的。对不起,我是故意逗你的。”西蒙承认,“我很喜欢女人,但不是在床上。这是你我之间的秘密,你一直是乐团里唯一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除了化妆师萨米本人以外。总之,你懂的,我还没有出柜呢。”
“我父亲从没跟你提起他所谓的我的‘阶段性的问题’吗?”梅丽回到原来的话题上。
“没有,我向你保证。他只是说,你现在身体还很虚弱。”
“那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别人都不知道的秘密——除了我的医生以外。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的生活、我们的演出、乔治,甚至是我的父母……我统统不记得。我的智力没有任何受损,也没有回到低幼水平,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我不缺乏词汇量,平时可以该干吗干吗,甚至还可以流利地弹钢琴——这一点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如何做到的。所有发生在事故之前的事情,全都消失了,只留下一大片空白。我很想把事情做好,让每个人都满意,于是我学会了假装。现在我所知道的,全是自己背下来的。当我在家中漫步时,有时会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脑子里还会冒出一些少年时代的片段。可我不知道这些片段到底是来自真实记忆,还是来自我的幻想。总之,我觉得自己是个冒充者,就像我以前的老管家亲口对我说的那样。”
“别对自己这么苛刻,也不要让你的父亲这么做。这种失忆完全可能是阶段性的。如果你必须装出你是你自己的样子,那就装吧,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从我十四岁起,我就在扮演别人。噢,我有过一些情人,他们认为我无法接受自我。他们错了。重要的不是贴在我们身上的标签,而是我们本人。好了,我说了这么多深奥的话,放在以前,我是不会说的。现在,我们赶快回去吧。他们会以为我们在做不符合天主教教义的事呢。”
“我才不在乎呢。哈罗德是新教徒,贝齐信佛。”她针锋相对地说。
西蒙看了她一眼,爆发出一阵笑声。
“至少我们对你有了新的了解。我之前还没觉得呢,”当他们走出卫生间时,西蒙说,“原来你很幽默。”
吃完这顿饭,梅丽和西蒙沿着查理河散步去了。哈罗德预测了一场风暴,结果迎接他的却是一场海啸。贝齐实在怒火难平。
哈罗德单独和妻子坐在汽车里。好在有沃尔特在,妻子不便发作。他本来还可以多一点安宁的,可惜沃尔特把车开得比平时都快。
一到家,贝齐就狠狠地抓住丈夫的肩膀——是他自己要娶一个比他还高的女人,就要为此付出代价——不容分说地把他拖进客厅。
侍女绝对不会在这时去问主人们要不要咖啡,而是紧密陪伴着客厅门口的衣帽架。这次,用不着把耳朵贴在门上。咒骂声一直传到了厨房。
诸如“你怎么可以做出这样的事来……”的语句后面紧跟着诸如“你真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语句,随后而来的是“她又不是你的附属物……”“你就是个野心勃勃的强迫症患者……”以及“你难道不为自己感到羞耻吗……”之类的语句,最后登场的是“我要求你向她道歉”!
哈罗德一直保持沉默。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任何反驳都是徒劳,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他用沉默把自己保护起来,摆出一副追悔莫及的表情,同时留意妻子眼中是否已经涌出泪水。一般来说,她的眼泪下来,气也就消了。
当贝齐从小圆桌上的银盒子里抽出一张纸巾时,哈罗德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挺过来了。
他长叹了一口气,然后道歉:
“我不想冒犯她,我一点都没有想到乔治的慷慨提议会让她尴尬。”
“尴尬?她根本就是难受得要离开才行!你还想让我以为这个龌龊主意是乔治出的?”
“好吧,我也许是做得不够好。我过于心急了一点。我以为乔治提议她回到乐团,她会很高兴。”
“你不是做得不够好,我可怜的哈罗德,你简直就是‘笨拙’的化身。而且高兴的人不是她,是你。只有你才会为她继续巡回演出感到高兴。”
“听我说,贝齐!梅洛迪总不能跟丢了魂似的,一直在家里晃荡下去吧?这场闹剧还要持续多久啊?”
“持续到她觉得自己准备好了为止。”
“她不再是她自己了,这一点连用人都看得出来。你知道吗,有些风言风语都传到我的耳朵里了。”
“什么风言风语?是不是说她父亲不满足于女儿在空难中起死回生,还想要求更多?因为对她父亲这个可怕的自私狂魔来说,唯一重要的事情就是通过女儿来炫耀自己,唯一的快乐就是看到众人为他女儿喝彩!你真是不可救药了!”
哈罗德感觉到贝齐正大踏步向自己走来。眼看着另一场更加猛烈的风暴即将来临,哈罗德赶紧改变策略。
“梅洛迪从来就是为音乐而生的,我希望重返舞台会让她感觉好一些。直到聚餐时我才明白,一切还为时过早。等她一回来,我就向她道歉。”
“她需要的不是一个道歉,而是一个父亲!这才是她真正需要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哈罗德问。
“从她十一岁那年开始,她的父亲就变成了一个家庭教师,一个固执、有强迫症的家庭音乐教师。有哪一次你陪着她的时候,不是她坐在钢琴前练习、你坐在旁边监督?你们俩有没有真正地相处过,就像别的父女那样?比如说一起吃顿饭;比如说一起散步,听女儿聊聊她自己;又比如说花一个下午的时间陪女儿逛街,给她买条裙子什么的……别费劲想了,哈罗德,这种事情你从来就没做过。你们一起共同分享过的,只有钢琴和琴谱。这对她来说是可悲的,你听着也会觉得自责吧?你为什么不去营造一段真正意义上的父女关系呢?”
这颗子弹来得太过突然,完全在哈罗德的意料之外,直接就打到了他的心上。哈罗德跌坐在皮椅上,一脸茫然。这下,他没法再演了。
“也许吧。”他结结巴巴地说。
“也许什么?”
“也许我在某些方面做错了。”
“去掉‘在某些方面’这几个字。”
“我该怎么办?”他叹了一口气。
“我刚刚不是跟你说了吗?”
“啊?哦……那……我是带她去午餐、散步还是买裙子?”
“那你得去问她!”
18
哈罗德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这几天都不再踏入梅丽的琴房半步。
只是有一次,他朝虚掩的房门里看了看,确保一切都好。还有一次他进入琴房,是为了提议梅丽跟他一起出去走走。
贝齐接受了现代建筑沙龙在纽约雅各布斯中心的开馆仪式的邀请。她给哈罗德最后一次机会,希望他能趁她外出时,好好利用与女儿独处的时光。
哈罗德选择了带梅丽去购物。上车的时候,哈罗德还特意问梅丽喜不喜欢逛街。没等她回答,他又亲切地加了句:新生活,新装扮。
自从回家以后,梅丽好几次都对自己的服装品位产生怀疑。在她看来,她衣柜里的衣服都特别古怪,穿起来既不舒适,也没韵致。不过,她之所以接受哈罗德的邀请,最主要的还是因为她很高兴能与他单独相处一段时间。
哈罗德请助理给他列了一张时尚服装店名录,并复印了一份给沃尔特。沃尔特把他们送到博伊尔斯顿大街。只要有钱,就可以在这条商业街买到当下最优雅的时尚单品。
这些店真是好得没话说。艾里斯·范·荷本的设计从各方面而言都无可挑剔,精美得令人窒息。诺亚·拉维夫的植物纤维裙也是美轮美奂,独具风采。
“你怎么一件也不买呀?这已经是你试的第十五件了。”哈罗德不安地问。
“我不知道,还没遇到让我动心的吧。我想要的跟这些不一样……”
梅丽也不知道该如何向父亲解释,只好对他说,她衣柜里的长裙、短裙、衬衫已经够多了,哪怕一年有八个季节,她都穿不过来。她并不缺少衣服,所以更愿意去某个餐厅的露台坐坐,两人聊聊天。
“聊什么?”哈罗德问。
趁梅丽去试衣间换衣服的时候,他给沃尔特打了一个电话,请他马上去觅密餐厅订一个露台上的位置。
“……聊聊我的童年。”梅丽一边看菜单,一边回答。
“真是个奇怪的想法。”哈罗德笑着说,“你的童年是你过的,你应该比我更了解。”
“这是个视角问题。我小时候是个什么样的女孩?”
哈罗德请服务员把酒水单拿过来。他其实不怎么喝酒,但他现在需要拖延时间。
“你很谨慎。”他的目光停留在那瓶金玫瑰庄园红酒上,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形容词而松了口气。
“就这些?”
“你很保守!”
“这不是一个意思吗?”
“也许吧,但这已经很不错了。”
梅丽的注意力被一个年轻女孩吸引。那女孩从马路上经过,却没有走步行道。
“这就是我想要的。”她突然说道。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那个女孩穿的衣服。”她边回答,边用手一指。
“你在开玩笑吧?一条牛仔裤和一件破毛衣?”
“我觉得她这身打扮很有韵致。”
“这些衣服太粗俗了……你是怎么啦?以前你可从没穿过这种破烂玩意儿!”
“可我现在很想穿。”
“以你现在的年纪?”
“这次是你在开玩笑吧?”
哈罗德皱起两条浓眉。
“你是在故意逗我,对不对?”
“行啦,是你要讨我欢心的。可既然我的品位这么差,那就算了。”
贝齐的阴影出现在桌面上。服务员正要过来请他们点餐,哈罗德一下子跳了起来。
“走吧,别磨磨蹭蹭的了!”
他一把抓起女儿的手,急匆匆地朝汽车走去。
“快点,不然我们就赶不上她了。”
“有这么着急吗?”
“想让我给你买‘古董’,行,我们这就去买,可怎么着也得知道上哪儿去买啊。除了那个把自己打扮成嬉皮士的女孩,现在谁还穿我们那个年代的牛仔裤呀!”
他们钻进汽车,哈罗德把远处那个女孩的身影指给沃尔特看。女孩正要登上一辆气动城轨车。
沃尔特超过那辆城轨,把车一直开到位于华盛顿大街以南的索瓦街区,然后停在跳蚤市场门口。
梅丽穿梭在跳蚤市场的店铺之间,有种如鱼得水的感觉。自从在朗悦中心苏醒后,她的感觉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这才是我想要的。”她指着一家旧货商铺柜台上的海蓝色毛衣说。
哈罗德朝天翻了一个白眼。他到底是怎么教育女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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