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下个月就可以重建她的意识。
主治医生说,医疗团队胜券在握。
哈罗德·巴尼特和贝齐·巴尼特掰着指头等待女儿苏醒的那一天。他们盼望她能尽快回到位于韦斯顿县的家中,在家里好好休养。
事发之后,他们住进市中心一座豪华酒店的套房中。贝齐的生活就是一张张去往纽约的机票,那里有她的建筑杂志社。哈罗德把亲信全都调到位于波士顿的分公司,协助他在这边继续管理他的投资基金公司。
每周四下午,哈罗德和贝齐就在朗悦医院的一间私人会客室里,与梅丽的主治医生碰面。
主治医生每次出现时,胳膊下都夹着一个数字病历本。他会坐在红木树脂书桌的一角,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电子笔,在屏幕上展示一周治疗报告。
“全都是些晦涩的数字和深奥的术语!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都不重要,我唯一感兴趣的是: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找回女儿?”哈罗德问。
“从您的女儿入院以来,您就一直在问这个问题,巴尼特先生。”医生叹了口气。
“已经四个月了!需要我提醒您这一点吗?”
“那我是不是也要提醒您,巴尼特小姐入院时受伤的严重程度呢?我们能获得今天这样的成效,已经很了不起了!您的女儿是一个奇迹,但您也要有耐心才行。”
“我的女儿不是什么奇迹,她是一名战士,跟巴尼特家族的每一个人一样!”
“哈罗德,我们真的每次都要忍受你的强势吗?如果你对梅丽不是那么强势的话,我们根本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贝齐插话。
“我对她从来都不强势,只是要求严格而已。这也是为了她好。”哈罗德反驳道。
“要不是你逼着她演了一场又一场……”贝齐长叹一声。
“好了,好了……那是一场意外,在任何情况下都有可能发生。”医生赶紧打圆场,“我明白您的痛苦,夫人,还有您的迫切希望,先生。请二位相信,你们的女儿在这里享受着最先进的医疗技术,她的康复情况非常乐观。我有十足的把握,一个月后就能送她去朗悦中心。”
“我知道这个问题我已经问过您几百遍了,可是,她会觉得痛吗?她现在是什么感觉?”贝齐双眼噙泪地问医生。
“您的女儿处于深度昏迷状态,夫人。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在这一点上,医生倒是没有撒谎。
从生理学的角度来说,梅丽还活着。可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任何意识。
一个月后,一辆救护车把她送到位于远郊的一个诊疗所。陪同她前往的是一名麻醉师。
天色转阴。在墙灰斑驳的建筑物前,原先是小草坪的地方,现在野草疯长。已经废弃的公园里,生锈的秋千在风中吱呀作响。商店早就关门大吉,铺面被横七竖八的木条封死。
救护车驶过一条两边都是仓库的小路,停在一扇滑动门前。门开了,救护车开了进去。
诊疗所的内部环境与外部的残败景象形成鲜明对比。他们把梅丽送到位于楼房侧翼深处的一个房间里。这片区域是专门为像她这样的病人预留的。在同一层的其他房间里,另外三个女人和一个男人也在等待者之列。
医生刚刚在护士的陪同下来看过她。护士检查了监测梅丽生命体征的各项仪器,然后拔走了麻醉药静脉输液管。医生询问了一些情况,眼睛盯着机器的显示屏,计划下一步的操作。
第二天上午8点,他再次来到梅丽的房间,这次陪同他的是一名技术员。技术员把一个电动小推车遥控到梅丽的床边,推车上放着一个箱子和一台信息终端机。技术员打开箱子,从中取出一顶头盔,轻轻地戴在梅丽头上。
这个头盔厚度接近毫米,像极了四十多年前在中心另一侧翼里问世的早期样品。它有柔软的环形构造,能很快与佩戴者的头颅相贴合。
技术员确定头盔佩戴好了,就把头盔顶部的一束光纤接入信息终端机。他在键盘上敲入一道指令,屏幕随之亮起,出现梅丽大脑的三维立体图。图像下方显示:0%。
技术员一语不发地离开了。
医生最后一次检查了病人的各项体征参数,随后也离开了病房。他上了楼,来到一间控制室。技术员在控制台前等他。
“都准备好了吗?”医生问。
“保存的数据都准备好了,我们随时可以开始。”
医生盯着控制台上方的三台显示器。
中间那台显示器,显示的是大脑三维立体图。
左边显示器上的信息如下:
病人编号 NO.102
梅洛迪·巴尼特(来源方)
年龄:29岁(10651天)
记忆:100%
转存输出:0%
右边的显示器显示如下:
病人编号 NO.102
梅洛迪·巴尼特(目标方)
年龄:30岁(10957天)
记忆:-%
转存输入:0%
~
完成百分比:0%
脑电波活性:0%
警惕性:0%
医生在控制台上输入自己的电子签名,转身叮嘱技术员:
“8点17分,你就启动转存流程。当流程进行到三分之一时,你向我报告一下进展情况。”
医生离开房间,留下技术员独自一人。除了盯着屏幕,技术员没有别的事要做。神经链接系统可以自己搞定一切。
他按下按钮,流量计开始转动。
8点20分,一个异常显示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
右边屏幕显示的内容变成:
病人编号 NO.102
梅洛迪·巴尼特(目标方)
年龄:30岁(10957天)
记忆:0.03%
转存输入:0.03%
~
完成百分比:0.03%
脑电波活性:0.03%
警惕性:0.03%
左边的屏幕显示:
病人编号 NO.2
?(来源方)
年龄:?岁(?天)
记忆:96%
转存输出:0.03%
又过了一会儿,技术员终于察觉到这个异常现象,却不知道引起异常的原因,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机械地敲了敲显示器,连他自己都知道这样做毫无用处。于是他拿起电话。
医生没有接听电话。他一定是正在查房。技术员知道,他只能自己看着办了。
整个操作流程都是自动化的。他只能在两种情况下暂停机器:当脑电波活性百分比与转存输入百分比不一致时,以及神经链接系统显示系统故障时。到目前为止,这两种情况都没有发生过。他想,也许只是显示器出了问题。他只要记得通知维修队来换一下显示屏就行。
为了避免追责,他保存了一份屏幕截图,写了一段报告,然后通过内部邮箱发送给总监。
总监是当天下午读到这封邮件的。她把报告打印出来,又把原件从电脑里删除,这才走出办公室,去找她的上司。
和子连门都不敲,径直走进研发总管的办公室。
“我想你会愿意读读这个。”她容光焕发地说。
卢克把报告读了两遍,然后看着和子。
“必须马上停止这次操作。”他说。
“你疯了吗?我们有协议在先!”
“那是四十年前的事,早就失效了。”卢克边说边把报告塞进碎纸机,看着它消失在那条缝隙里。
“协议就是协议!”
“也许吧。不过,只有疯子才会去执行它。神经链接系统马上就要得到各大科学权威的认可了,这绝对不是我们惹官司的时候。”
“难道你怕的是惹官司?”
“那不然呢?”
“你怕的是行不通……”和子猜测。
“如果真行不通,我倒愿意让神经链接系统一直运行下去。”
“你终于流露了真情。让你感到害怕的是她。”
“你简直就是胡说八道。你想过巴尼特家的人没有?她父亲是我们最大的赞助人之一。”
“假如我们真的终止操作,你打算怎么跟巴尼特家的人说?”
“实话实说。记忆转存过程中出现了程序故障,我们签署的合同里提到过这种风险。”
“弗兰奇有言在先,你应该信守承诺。”
“我的大半辈子都给了他!剩下的给了你!”
“你明知道事实并非如此。”说完,和子转身便走。
卢克站起来,想追上她。可她已经用力关上了门。
他回到自己的座椅上,在终端机上输入个人密码,试图终止第102号记忆转存程序。可是神经链接系统不允许他这样做。
这是一场光线的强势进攻、声音的集体轰炸。千万帧图像如同高速转动的万花筒,让人根本无法抓住其中的任何一帧。被扭曲的声音此起彼伏,由话语组成的湍流奔腾不息。而且,这一切周而复始。
项目启动五十小时后,梅丽的身体不断出现轻微震颤。记忆转存百分比已经跨过了30%的门槛。她的大脑已经恢复了认知功能。
病房的终端机一直在记录她的各项生命体征。脑电波活动显示正常,转存比例持续上升。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之中,神经链接系统掌控着一切。
第三天,上午8点17分,转存输入比例达到43.2%。
第四天,中午12点17分,梅丽的眼皮轻微动了动。记忆转存比例达到60%。
第五天,晚上9点37分,也就是项目启动五天十三小时二十分钟后,医生拔掉了气管插管。梅丽的肺部开始在没有呼吸机辅助的情况下重新自主运作。大脑的恢复率达到80%。
周日,下午2点17分,梅丽在医生关切的注视下睁开了双眼。他安抚了她几句,给她注射了一针,使她重新睡了过去。大脑修复程度达到90%。
周一早上6点50分,卢克、和子和主治医生来到梅丽的病房。
6点57分,技术员确认,转存程序完成。
医生守护着梅丽。她睁开眼睛,看着围绕在她身边的陌生人。
卢克坐在床头,冲她笑了。
“你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吗?”他用平静的语气问她。
梅丽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你不知道很正常。你遭遇了直升机空难,脑部严重受损。不过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你的健康状态良好。”
梅丽检查了自己的双手,慢慢动了动手指。
“再过一段时间,它们就会恢复往日的灵活,巴尼特小姐。”主治医生安抚她说。
梅丽看了他一眼,满脸疑惑,好像完全不懂他在说什么。医生感到很意外,走到她的病床边问:
“您还记得您是钢琴家吧?”
梅丽露出悲伤的表情,把目光投向窗外。医生看了看病历记录,想明白他的病人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反应。
“您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看到梅丽一直保持沉默,主治医生凑到卢克的耳朵旁边,询问他是不是可以向病人透露更多信息。
卢克接过了他的话。
“十年前,你的父亲帮你报名参加了我们的神经链接项目。从那时起,你每年都会来这儿存储你的记忆。”
“我们给您重建的记忆是十一个月之前的。”医生又说,“记忆恢复进程非常顺利,您应该会记起发生在最后一场录制之前的所有事情。一般来说,我们的病人在苏醒时多少会有点惊慌失措,但一切很快就会恢复正常。”
“我是什么时候出事的?”梅丽呢喃。
卢克、和子让主治医生单独留下来照顾梅丽,然后去了隔壁无人的房间。
“你都做了些什么?”和子问卢克。
“别用这种责怪的眼神看我。我是无辜的。神经链接系统自动运行,根本不让我插手。这个该死的人工智能系统固执得像头牛!”
“所有数据都显示正常,可病人却什么都想不起来。连第一批参与者苏醒后的状态都比她要好。”
“我能说什么呢?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更不知道等待我们的将是什么。我再跟你说一次,神经链接系统是自动运行的。”
“我不相信你。还有,我可以告诉你等待我们的是什么:明天,她的家人就会来看她,你得向他们解释,为什么他们花了一百万美元,得到的却是一个失忆的女儿。他们之所以投资,就是为了在发生意外时避免这种情况的出现。这也是我们的项目之所以存在的原因。你担心的那场官司,我们是吃定了。”
“我们先什么都不要跟他们说。要不就说他们女儿的记忆恢复得有点慢。你之前提到的那个异常现象,可能并不是出于你想象的那个原因。”
“你巴不得这样,对吧?”
“你没有权利这么说。而且,你我都听到医生的话,他说了,事情要慢慢来。”
“你不至于会相信这种鬼话吧?”
“她来的时候跟死人没什么两样。现在,她恢复了意识,恢复了运动机能,看得见,听得到,能说话,甚至还会提问。这足以说明她的大脑运转正常。我们等到她的恢复阶段结束后再看。”
“签署《重生》协议时,我跟巴尼特先生打过交道。”和子冷冰冰地说,“如果你要跑去跟他说这些,那我只能祝你好运。别指望我帮你。”
卢克抓住和子的手。
“我知道你很失望,请你相信,我也是。”卢克叹了口气。
“你知道吗,我等这一刻等得太久了!”
当哈罗德和贝齐走进病房时,梅丽暗自思忖他们是谁、来这里干什么;那个女的为什么会跪倒在她面前,激动得满脸泪水;为什么那个男人会缓缓地抚摸她的手,虽然没有哭,但情绪跟那女的一样激动。每次他们当中的一个向她提问,她就点头或摇头,表示是或不是,要不就吞吞吐吐地给出一个听上去还算合理的回答。当被问得不知所措时,她就保持沉默。
探访一结束,哈罗德就说事情不对劲。贝齐请他给女儿多一点耐心。他们的女儿已经恢复了意识,她甚至可以跟女儿对话,真应该感谢那位她差点就不再相信的上帝。
“她的状态不正常。先前他们承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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