讶地问。
王立说话中,还夹杂着普通话,这是因为他在部队里待的时间太长的缘故。他拿着杯子,一边倒水一边道:“是事实。昨天晚上,我一个在公安的战友给我说的。说一个姓陈的副县长,在党校学习。喝了酒,先动手打了女服务员,后来被女服务找来的社会小青年给打了20个巴掌。我当时听着,肺都气炸了。这不是丢咱们县干班的脸吗?”
“真有这事!太……”任晓闵脸微微地红着,余威看着她,大概因为生气,她的胸脯在不经意地起伏着。30多一点的女人真是微妙,余威想着,又禁不住看了她一眼。
任晓闵朝教室里望了望:“陈县长呢?”
“……”
“今天大概是来不了了。”莫仁泽觉得这个时候,他得说话了。再不说,议论就会向无数个方向扩展。“刚才王局说的事是真实的,确实是。那天晚上喝酒,我也在。酒后的事,也正如王局的战友所说。陈县长半边脸肿了,那帮小青年闹了一阵,就走了。至于女服务员,就是食堂里的那个小刘。”
“公安来了?党校这边没处理?”任晓闵问。
“这个不清楚。但是,就我所知,党校当天晚上就采取了行动。陈县长昨天下午也专门派人到小刘家中去了。至于事情到底怎么处理了,我也……”莫仁泽喝了口茶,一抬头,就看见周天浩站在教室门口。
“周校长!”任晓闵喊着,周天浩应了声,却没动,只是道:“任书记,你过来一下。”
任晓闵起身往门口走,周天浩又喊道:“余部长,你也过来。”
三个人到了丁安邦办公室,周天浩就问:“事情你们也知道些了吧?”
“刚刚知道,是王立局长说的。”任晓闵答道。
“这件事情性质十分严重。县干班的作风问题啊!他在县里,我们管不着,可是到了县干班,就关系到县干班的整体荣誉。”丁安邦话说得很重,然后让周天浩把事情简单地叙述了一遍。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两件事,第一是开展县干班的作风整顿。当然,不能搞得太明白,也不要单纯地拿这事来说事。人家也是副县级干部嘛。但要以此为开端,加强教育。另外,就是要给大家打个招呼,不要外传,将影响缩小到尽可能小的范围之内。”周天浩叙述完,又强调了下党校的意图。
任晓闵点点头:“我们刚才听后,也感到很气愤,又有些遗憾。县干班出了这事,我们班委有责任。我在这向两位校长检讨。”
“要检讨也得支部来,是有些对不起校领导了。”余威接过了话茬。
丁安邦笑笑:“事情出来了,还这样说,也没……就这样吧。陈……陈县长来了吗?”
“没有。”任晓闵问:“要不要打电话问问?”
“你们联系一下吧。毕竟是班级学员嘛!”丁安邦说着,手机响了。他接起来,没有说话,只是“好,好……嗯,嗯”地应着,到最后才说了句:“好,请伊达书记放心。”
大家明白,王伊达问的也应该就是陈然打人的事情,果然,丁安邦放下电话道:“伊达书记十分关注,你们也得……”
任晓闵和余威走后,周天浩掩了门,小声道:“丁校长,我听说人事马上要定了,您可得……我是盼望着丁校长能顺利地当上常务啊,在您手下工作,我也感到愉快。当然,要是换了别人……”
“啊,是吧?”丁安邦含糊了下,他想听周天浩继续说下去。周天浩的信息,有较大的可信性。周天浩却不说了,只是望着丁安邦,问道:“丁校长哪,要是真的您……我认为这是基本定了的。现在的问题是,提谁来填副校长的位子。
这个……”
“啊,也是啊!不过这都是组织上的事,我们也……”丁安邦站起身,走到周天浩面前,“天浩啊,你还年轻!你们前途无量哪。我们……唉!一瞬间就老了,老了啊!”
“丁校长老什么?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党就需要这样的干部!”周天浩乘机奉承了一句。丁安邦哈哈一笑:“天浩啊,你觉得,要是真的提副校长,谁最……”
“这个……难说。应该说党校里的同志都很优秀。比如延开辉延主任,汤若琴汤主任,甚至还有吴旗,包括刘一青,都是优秀的同志啊!要是提拔,一次提10个也不为过。”
“你啊,你啊!最近吴老还好吧?”
“还好。过了心理断奶期,现在基本适应了,每天和一些老同志一道,早晨逛公园,上午议国是,下午学书法,黄昏走草山。”
“就这样好啊!退而有乐,退而知乐。不像有些老同志,一退下来就……可惜啊!”
“是的。丁校长,还有个事,我们家孩子马上要高考了,吴雪想请一段时间假。高考期间,总得……”
“这个……行!让她把图书馆的工作安排好就行。孩子高考是大事,耽误不得。”丁安邦很痛快地答应了。其实,现在三个副校长,谁都只是副校长。马国志虽然不来上班,但也没明确到底由谁来主持工作。只是因为丁安邦排名在前,年龄又稍长些,所以,就形成了丁安邦问事多的格局。吕专本来就不太喜欢问事,也乐得清闲。既然吕专都没有意见,周天浩还犯得着去计较?
周天浩笑道:“那就谢谢丁校长了。我让她安排好工作。”
周天浩走后,丁安邦站在窗前。马上就到5月了,绿意渐浓,春事更盛。他想起刚才王伊达在电话里说的话,心里不禁有了些焦急。
刚才,因为任晓闵、周天浩他们在,丁安邦只是应着王伊达副书记的话。其实,王伊达书记在电话里告诉他:省纪委关注上了南州党校的群众举报,已经决定马上下来调查。这一调查,如果没问题则好;如果有问题,将会直接影响到南州市委党校下一步班子的建设。他要求丁安邦务必高度认识这事的严重性,尽快做好党校内部个别人的工作。“行动要快,方法要多,效果要好。”王伊达提了三个具体的要求。这三个要求看似简单,但要真正做起来,却是十分的困难。领导就是领导,最大的特点就是把最难的要求,用最简单的语言表达出来,布置下去,然后让下面去领会、执行和创新。
最简单的也是最稳妥的。像王伊达这三条最原则性的指示,就是拿到桌面上来,也是正确无比的。什么叫行动要快?既可以理解为针对内部个别同志的行动,也可以理解为配合省纪委调查的行动。方法要多,既可以看做是解决内部同志的方法要多,同时也可以看做是改正不足的方法要多。至于效果要好,就更笼统了。什么是效果?是什么效果?谁都说不准,就看你理解了。你理解成做党校内部个别人工作的效果,可以。但那是你的想法。王伊达书记也许说的正是整个党校工作。要说世界上有什么语言,能让“仁者见仁,智者见智”,除了禅宗,大概就只有官场语言了。
丁安邦也在官场上糊里糊涂地混了十几二十年了,虽说党校相对于纯粹的官场是有点边缘化,但是,到了校长这个层面,那也绝对是算真正进入了官场。对于王伊达的话,他当然懂得。因为懂得,所以忧虑。省纪委来过问群众举报的事,说明这件事情已经升级了。以前在市里,因为党校的校长是王伊达副书记,市纪委多少还有些顾虑。可现在到了省里,情况就不同了。马国志当上常务后,确实与当常务之前有很大的变化。特别是后来的这两年,马国志几乎是在党校搞“一言堂”了。党校综合楼的建设,当时四个副校长当中,只有马国志和周天浩赞成。二比二平,但马国志坚持了。7000多万的投资,虽然财政和省里也解决了一些,大部分现在还挂着外债。当初,丁安邦对马国志坚持要在退下来之前建综合楼也觉得有些费解。都要退了,何必找这些麻烦事做?直到后来吴旗他们向上举报了,他才豁然开朗,原来……也许事实就真的像吴旗他们所说的那样,马国志就真的成了“59岁现象”的实践者。据说,吴旗举报的材料上,有党校好几十个老师的签名,里面还附有比较详细的证据。年初,听说有一份举报材料转到了党校纪委火灿书记的手中,但很快就被马国志拿走了。据火灿说,他也只是稍稍看了看,只看见后面的签名很多,至于内容,他也没看仔细。
不管仔细不仔细,丁安邦宁愿相信,火灿只是为了和稀泥。马国志当上常务以后,火灿才从后勤上调到纪委,解决了正处。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个“阿弥陀佛”的人,他当纪委书记,对于党校这个宁静的所在,倒也合适。
可现在的情况是,事情的发展超出了火灿和马国志甚至是王伊达副书记所能控制的范围。如果真的一直往下查,或者出现了吴旗他们所希望的结果,那么,党校的班子建设一定会受到影响。换言之,丁安邦,或者其他人的常务,也就只能是南柯一梦了。
“唉!”丁安邦叹了口气。他下楼准备到县干班去看看。在阶梯教室的过道里,正悬着一面镜子,这是用来正冠的,丁安邦朝里看了看,他发现,自己头上的白发更多、更密了。
11
陈然副县长在市里的宾馆里住了三天,第四天,他出现在了党校县干班的课堂上。
一进门,任晓闵就喊了声:“陈县长,来啦!”
陈然有些不好意思,侧着脸。任晓闵看了看,脸上已经光滑了,也没有肿。她心想:20个巴掌也只管三四天时间,可见当时,那些小青年们下手,也还是算留情的。
莫仁泽端着杯子,晃到陈然的面前,笑道:“老陈哪,你这几天不在,可成了新闻人物了。”
“莫主任尽……”陈然抓了抓头发,说:“不说了吧。没意思!”
“是没意思。”任晓闵在后面接上了话:“陈县长哪,你可把县干班……”
陈然立即红了脸,任晓闵也意识到自己话说得太过了,赶紧补了句道:“县干班没有陈县长,可是冷清多了。”
“真的吧?那好,好啊!”陈然站起来,倒了杯水,经过任晓闵身边时,悄声道:“任书记,咱们都是来学习的,可不是来……要说受教育,我们也都受了好几十年了,是吧?你说呢?”
陈然这话说得静悄,任晓闵听着却刺耳。她脸一红,腾地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足足望了陈然一分钟,又坐下来,低头翻书了。
余威一直在看着陈然,虽然他没有听清陈然跟任晓闵说了什么,但看任晓闵的神态,他就知道,陈然一定说了很道地的话,也是很刺疼的话。任晓闵没有发作,这说明陈然的话说得含蓄,使的是暗劲。就像武术比赛,绵软的八卦拳,打着你,你却无法还手,你找不到还击点。这样的说话,在官场上是很普遍的,正所谓亦庄亦谐亦黑道。
任晓闵虽然低着头,但余威看得出来她在生气。她几乎是抿着嘴唇,甚至是咬着牙齿,细白的脸上,一阵阵泛红。余威看了下,便起身走到陈然身边,喊道:“陈县长,没事吧?我想请你出来一下。”
余威这话说得轻细,除了陈然,几乎没有人听清。但陈然听清了,他抬起头,笑了笑。余威是班上的支部书记,他喊,应该是有事的。陈然便跟着余威出了阶梯教室门,到了走廊上,余威递上支烟,陈然接了。余威问:“脸还疼吧?”
“你这……”陈然抑制住了后面的话,道:“谢谢,不疼了。没事!”
“那就好!老陈哪,我说你也是老同志了,怎么就……你知道这事,让党校领导都很为难,市委王书记都亲自过问了。”
“……我没想到。但总的来说,是酒醉了嘛!”
“酒醉?就这么简单?”
“你……余部长,不,余书记,你这是……”陈然把烟头扔了,红着脸,盯着余威。
余威依然笑着,说:“别生气嘛,就是说说,说说。我的意思是这么大的事,你陈县长也得给县干班的同学们有个交代吧?”
陈然鼻子一哼:“我交代?交代什么?”说着,就转身往教室里走了。
余威没有跟着,而是在走廊上吸完了一支烟,才慢慢地走进来。坐到位子上,他想:这陈然,难怪湖东现在有许多人正在调查他。这样的素质,这样的干部,怎么就……唉!听说陈然涉及到交通和建筑两大块的事。这两大块,余威自己在县里是清楚的,都是一个县里最重要的部门,权力大,钱也多。一个分管副县长,如果两大块都真的涉及了,那可是……这几年,全国各地出案子最多的部门,就是交通,还有建筑。究其原因,还是权力失去了制约,过分宽裕的自由裁量权,让一批批的干部最终失去了自由。
下午的课是吴旗教授的政治体制改革综述。
吴旗上课有个特点,不带书,只凭着一张嘴,在讲台上滔滔不绝,也不板书,你愿意记就记,不愿意记,他也不说。他讲课的风格,完全是浑然忘我,一个人在台上,自顾自地大声讲着。至于台下有多少人听,是不是听进去了,他基本是不问的。课一讲完,拍拍衣裳,走人。但是,吴旗的课大家却都愿意听。他有思想,有观点,有分析,有批判,这样的课一讲出来,学员们听着听着就进去了。这些县干们平时忙于工作,哪有时间思考?因此,吴旗教授的课一听,感到茅塞顿开,犹如醍醐灌顶,淋漓痛快。
其实,党校在中国就是一个特色,而党校教授的胆子,更是一大特色。真正敢于对国家政策说“不”的,大半都是党校教授。早些年,中国进行第一轮金融体制改革,但是,正热火朝天之时,中央党校的某位教授却不合时宜地抛出了一系列理论:金融体制改革,弊大于利。他的分析当然不全对,但很多分析,对后来金融体制改革的修正,却起到了重大作用。党校是最接近党的核心的,对党的政策,往往知道得早,分析得透,理解得深,因之也批判得彻底。不过,党校也不是从上到下,一以贯之的。越是到了底下,党校教授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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