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运动里呢,它们将这二者结合得那么好,让我们不得不把它们放进永恒里。
不管它们是迟滞怠惰还是精力充沛,总是能不断地改变自然的边界,完善我们对时间、空间以及对运动物体的移动轨迹的看法。它们被创造出来就是为了解决那古老的悖论的。鹿同时是阿喀琉斯和乌龟,同时是弓和箭:它们奔跑着,却永远追不到自己;它们停下来,有些东西却永远留在身外继续疾驰。
鹿不能静下来,它像幽灵一样前进,无论是在真实的森林还是在传说中的树林:圣·乌贝托[1]遇到的角间有十字的鹿或是喂养赫诺薇瓦·德·布拉班德[2]的鹿。不管在哪看到它们,雄鹿和母鹿都是一对美妙的爱侣。
它是绝佳的猎物,所有人都想捕到它,哪怕只是用眼睛。胡安·德·耶皮斯[3]和我们说它飞得太高了,高到可以捕猎成功,他指的不是俗世的鸽子,而是那深刻的、不可企及的、飞翔的鹿。
[1]圣·乌贝托(San Huberto,约657—727)是法国天主教圣徒,猎人的守护者。文中此处根据人名的西班牙语译名转译。——译者注
[2]赫诺薇瓦·德·布拉班德(Genoveva de Brabante)是中世纪传说中的一位女性英雄人物。她的故事由耶稣会教徒热内·德·瑟里谢(René de Cerisiers, 1603—1662)撰写出版,并因此而广为人知。文中此处根据人名的西班牙语译名转译。——译者注
[3]胡安·德·耶皮斯(Juan de Yepes)是天主教圣徒诗人圣·胡安·德·拉·克鲁斯(San Juan de la Cruz,1542—1591)的俗世姓名。——译者注
海豹
一头海豹靠软软的肌肉艰难地立了起来,昂起赤裸的纯洁躯体。另一头让自己那盛满沉重水分的皮囊在阳光下静静休息。另一些绕着水塘转圈,一会儿出现一会儿又消失,翻滚在它们的运动所激起的浪里。
我曾见过海豹忙得不可开交。我曾听过它们欢乐的叫声、放肆的笑声,还有假装溺水的呼救声。一滴水溅到了我的嘴上。
像迅猛的梭子一样,海豹编织又拆毁它们那情色游戏的无边无际的布匹。它们没有手臂却会拥抱,从一头滑向另一头,随意地[1]组成小圈子。它们会硬硬地拍打水面;会在黏糊糊的欢呼中给自己拍手鼓励。水里全是嘴唇和舌头,海豹进进出出,一直在舔自己。
它们在一片纯净水域的清凉深处滑来滑去,仿佛在显微镜下的一滴水里,像精子的鞭毛一样游动着,女人和孩子则天真地看着这出遗传学哑剧。
它们是肢体残废的狗、没有翅膀的鸽子。是橡胶做的沉重压载物,抻着艰难的步带游泳疾驰。是只想交配的家伙。巨大的微生物。上帝赐予生命的、活在泥土最初形态里的生灵,那泥土本也有可能成为鱼、爬行动物、鸟类或四足动物。不管怎么说,我觉得海豹是灰色的,是气味强烈到令人作呕的被磨光了的肥皂。
但是关于受过训练的海豹姐妹,我们能说什么呢?马戏团里的它们会用鼻尖顶住一个透明的球,会像马一样在棋盘上跳跃,还会用排成一排的笛子吹奏出《马太受难曲》的前几拍。
[1]原文为拉丁语“ad libitum”。——译者注
水鸟
水鸟在水上或水边散着步:它们像一些愚蠢的女人,高傲地穿戴着滑稽的衣饰。这里所有的鸟都属于上层社会,不管有没有高跷,每只鸟的爪子上都戴着手套。
针尾鸭、琶嘴鸭、棕硬尾鸭的羽毛上闪着假珠宝的光泽。绯红色、绿松石色、纯白色和金色在变幻莫测的斑斓亮光中毫无保留地暴露着。有的鸟把所有颜色都穿在身上,但它们仍不过是肤浅的红冠水鸡和黝黑的鸬鹚,后者靠小块腐食获取营养,并将它对池塘的业余侦查伪装得细致优雅。
那是个多彩的、充满废话的村落,所有人都在呱呱叫,却没有谁能理解谁。我曾经看到白鹈鹕和灰雁幼崽争夺一小截稻草。我曾经听到鹅喋喋不休地争吵,在它们空洞的冲突中,鹅蛋都滚落到地上,在阳光下腐烂了,却没有谁去孵。雌鸟和雄鸟在厅堂中来来去去,打赌谁会在穿行时摇摆得更厉害。极致的防水能力让它们忘却了自己生活于其中的水的实质。
天鹅穿过池塘,带着老套的雍容华贵的粗俗气质,让人想起夜曲和正午日头下的满月。它暗含隐喻的脖颈不断重复着塑胶做的同一段副歌……但至少有一只黑天鹅是出挑的:它沿岸漂流,随身携带的羽毛篮里装着它睡着了的颈项里的蛇。
在所有这些家伙里,让我们把鹭类这个例外挑出来吧,它给人们留下的印象是只有一只爪子会陷到淤泥里,令在水中挺立的它看上去像一个湖上桩屋。它有时也会蜷成一团,把自己裹在轻盈的、被一个细心又追求细节的日本人一根一根画下来的羽毛里。在低等的天堂,一个布满腐烂物的泥床正等待着它,但它没有落入诱惑。
美西螈
关于美西螈,我只有两条可靠的信息。第一条:《新西班牙博物志》[1]的作者;另一条:我的生活的作者[2]。
“像女人![3]”全神贯注的修士惊呼道,他正看着这墨西哥水塘里的小美人鱼的小身体,细心地观察着它的每个精巧的部位。
果冻做的小蜥蜴。有扁平尾巴和珊瑚虫耳朵的大蠕虫。有红宝石样美丽眼睛的美西螈是一尊林伽,它透明地指向了生殖繁育。因此,女人不该毫无戒备地在有美西螈的水里沐浴,这难以察觉的明澈的生灵会在水中滑来滑去。(我母亲在一个离我们很近的村子里接诊过一位致命地怀上美西螈孩子的女士。)
贝尔纳迪诺·德·萨阿贡有一次说:“它的肉质鲜美,更甚于阉鸡,可于斋戒时食用。只是会扰乱人的性情,不利于禁欲。一些吃烤美西螈的长者告诉我,这些鱼的先祖是位著名的女士,一个别处来的男子在她月事间强占了她,她不想要他的孩子,便跳进湖里清洗,那湖叫做阿索提特拉[4],美西螈便由此而来。”
我只需再补充一点,内米洛夫和让·罗斯坦德[5]也同意,他们指出,美西螈是动物王国中第四种大约每月都得经受生理灾难的。
其他三种分别是雌性蝙蝠、女人,还有某种雌性类人猿。
[1]《新西班牙博物志》(Las cosas de la Nueva Espa?a,全名Histoira general de las cosas de la Nueva Espa?a)是西班牙十六世纪修士贝尔纳迪诺·德·萨阿贡(Bernardino de Sahagún, 1499—1590)在西班牙殖民者初到墨西哥时撰写的介绍当地人情风物的著作。——译者注
[2]此段的两个“作者”性别不同,第一个为阳性,第二个为阴性。此处应指“我的母亲”。——译者注
[3]原文为拉丁语:simillima mulieribus。——译者注
[4]原文为Axoltitla,按照纳瓦特语,西班牙语中的美西螈被音译为Axolote。——译者注
[5]内米洛夫(A. V. Nemilov,1879—1942),俄国内分泌学家,著有《女性的生物学悲剧》;让·罗斯坦德(Jean Rostand,1894—1977),法国生物学家、哲学家、法兰西学术院院士。——译者注
猴子
沃夫冈·科勒[1],在得土安费了五年时间,试图让一只黑猩猩思考。作为典型的德国人,他给它设置了一系列完整的智力陷阱。他强迫它找到复杂迷宫的出口;让它利用梯子、门、小棍和拐杖找到难找的零食。在经受过类似的训练之后,莫莫成为了世界上最聪明的猴子;但是忠于自己物种特征的它,会在心理学家的所有休息时间分散他的注意力,接着,无需跨过意识的门槛,它就能得到自己的那份食物。人们后来给了它自由,但是它更想待在笼子里。
早在几千年前(是几千呢?),关于自己的命运,猴子们决定拒绝诱惑,反对成为人类。它们没有落入理性的活计中,而是留在了天堂里:讽刺漫画肖像似的它们,淫乱又为所欲为。现在我们在动物园看到的它们,像是一面羞辱性的镜子:它们嘲讽地看着我们,可怜着我们,因为我们还在观察它们的动物行为。
被一种隐形依赖所束缚的我们在它们奏的乐声中跳着舞,像站在手风琴上的小猴。我们寻找着,却找不到自己落入的迷宫的出口,在对遥不可及的形而上的果实的追逐中,理性失败了。
莫莫和沃夫冈·科勒的漫长对话永远地打消了所有的希望,最后变成了忧伤的别离,听起来像极了失败。
(智人去了德国的大学,撰写了那篇著名的关于类人猿的论文,并因此得到了名望与财富,而莫莫则永远留在了得土安,享受着终身津贴,任何时候都有水果在手边。)
[1]沃夫冈·科勒(Wolfgang K?hler,1887—1967),美籍德裔心理学家,格式塔心理学代表人物之一。——译者注
后记 阿雷奥拉的抄写员
何塞·埃米利奥·帕切科[1]
1
“他曾是阿雷奥拉的抄写员”,克里斯托弗·多明戈斯·迈克尔在《二十世纪墨西哥叙事文学选集》的注释中这样介绍我。1990年读到这行文字时我吃了一惊。我从不隐瞒自己的历史,不过也没四处宣扬,一个在事情发生四年后才出生的人能了解这一段,着实让我印象深刻。在瓜达拉哈拉大学的一次向胡安·何塞·阿雷奥拉致敬的活动(1992年)上,我为大家讲了讲这段故事,既然它之前已经被写出来了,我的分享也就不会显得过于冒失。他当时在场,还补充了些我忽略的或已经忘记了的事。
一切都可以用一句话来总结:《动物集》是墨西哥和西班牙散文中的杰出作品,它不是一本写出的书,它是作者在一个星期中口述出来的。包括我在内的其他作家需要修改很多遍才能勉强接近对阿雷奥拉来说自然得像说话和呼吸一样的东西。岁月流逝,时隔多年,他的极致的文学才华仍旧和当初一样让我惊叹不已。书中的一部分文章,如果没记错的话,是作于1958年12月的那几天之前的:前言、“蛤蟆”、“鼹鼠”或许还有后面的一篇,好像是“美西螈”。然而,大多数的篇目仍在我的心中回响,仿佛第一次听到它们时那样,我用一支绿色墨水的犀飞利钢笔把它们记下来,再用皇家打字机誊到纸上,好让阿雷奥拉定稿:
“大犀牛停下来。昂起头。退了两步。打了个转,随后发射了自己的重型武器。它顶着披甲的、近视的、愤怒公牛的独角,带着完全属于实证主义哲学家的澎湃信念,像冲车一样进攻。”
初次读到阿雷奥拉时我十五岁,那是在何塞·恩里克·莫雷诺·德·塔格列的课上,他是众多墨西哥作家的老师,我们在他面前却不知好歹,顽皮得很,埃拉斯莫·卡斯特亚诺·金铎的学生就完全不一样。莫雷诺·德·塔格列每天都会在最优秀的散文中选出一页为我们诵读,吸引我们去阅读整本书籍。在远极了的、坐落于科约阿坎区和墨西哥区之间田野里的、面对牛群和驴群的基金会书店[2]里,我找到了《寓言集与其他创作》的单行本。
2
我从来没有想过会认识阿雷奥拉。文学发生在一个触不可及的境域里,我得以探身窥见一二,要感谢《文化中的墨西哥》和《大学杂志》。1965年,我远远地见过他一次:在卡巴依托剧院,那是“高声颂诗”系列活动之一,他在奥克塔维奥·帕斯写的、埃克托·门多萨导的作品中扮演了拉巴契尼。过了一段时间,卡洛斯·蒙西瓦伊斯读到了我在一些学生刊物中发表的作品,他对我说:
“你该给阿雷奥拉看看。他正在做一个面向年轻作家的系列出版物:《独角兽的笔记本》。”
“我不敢。有些丢人。”
“我来约一下,把你介绍给他。”
我们的不负责任永远都让我吃惊。小男孩和小女孩每天都在钢琴前练琴五个小时,十年之后才敢在家族的友人面前举办一场演奏会。而我们刚刚努力一下,就坚持让人给我们出版、夸赞我们,可能的话,还要报酬。
我也不是例外。我赴了约,那个当时位于梅尔雀奥坎波的咖啡馆现在已经不存在了。蒙西瓦伊斯没有去,但是二十分钟过后,阿雷奥拉出现了,带着他的儿子奥尔索,那时他还很小。我没有别的办法,只好作了自我介绍。虽然我从小就认识一些作家,比如何塞·瓦斯孔塞洛斯还有胡安·德·拉卡巴达,但在一个炎热的午后,阿雷奥拉只要了一瓶柠檬汽水这件事还是让我有些感伤。我以为像他一样的大艺术家只喝塞浦路斯红酒或者类似的东西。
阿雷奥拉会亲自修改将要在他的系列出版物中发表的作品,这是公开的秘密。我当时希望,他会和往常一样,把我笨拙的创作变成一篇值得记忆的文章。我把文件夹递给了他,里面有两个短篇:《美杜莎之血》和《永生之人的夜》。他读了它们。读完时和我说:
“好的。我会出版它们。”
“您不知道我有多感激。但是,大师,里面应该有很多错。如果不麻烦的话,我想求您帮我改一改。”
“没什么要改的,它们很完美。”
他站起身来,带着奥尔索走了。阿雷奥拉没有给我修改文章,之后的很多年里,我一直在为此付出代价。1958年,《美杜莎之血》的初稿没有经大师的救世主之手,就那么出版了,一起发表的还有费尔南多·德尔·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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