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抓紧时间了,“靖媛,你可知道沈槐现在何处?生死簿现在何处?”
她竭尽全力嚅动双唇:“天、天音塔……我、我把生死……簿藏……”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睛越瞪越大,映出头顶一轮新月的清辉,“沈……槐!沈槐……”
璀璨星光瞬间黯淡,蔷薇已从怒放转为凋谢,迅疾得尚未吐尽芬芳。狄仁杰还来不及叹息一声,耳边响起焦急的低呼:“大人!阿珺还在天觉寺里!”
“对,还有李隆基!”
狄仁杰猛抬头,是袁从英异常苍白的面孔:“大人,沈槐一旦赶去天觉寺,很有可能把追杀的人也引去!阿珺太危险,我现在就过去!”
“从英,我与你一起……”狄仁杰在宋乾的搀扶下勉力站起,却连成句的话都说不出。
袁从英已翻身上马:“大人!您别去,就在这府中等候!”话音未落,马匹已蹿出去好远。
狄仁杰对着他背影高叫:“从英,切不可放走沈槐,必须拿到生死簿,那是关乎国家前途的重要物件……”没有回答,凝神细听时,只有马蹄飞踏的回音,迅速消弭在街巷的尽头。狄仁杰呆呆地望向那无限的暗黑深处,一缕微光突现心头……不,怎么可能?他几乎被自己的这一闪念吓倒,径自失了神。
“恩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从英他、他怎么会在这里?”宋乾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又急又乱,总算找到机会发问。
狄仁杰厉声道:“来不及多解释了。宋乾,你立即召集手下,与老夫一起赶去天觉寺支援从英。”
“是!”宋乾知道不容多问,赶紧传令,想想又道,“恩师,您还是留在府中等候消息吧?”
“废话!”狄仁杰刚一呵斥,狄府府门向外大敞,狄景晖带着韩斌跑了出来:“爹!我刚刚得报您回来了!”
“大人爷爷!”韩斌衣带散乱,脚上趿拉着一双小靴子,显然才从床上爬起来,他跌跌撞撞地直冲过来,揪住狄仁杰边跳边嚷,“哥哥呢?我哥哥在哪里?”
狄仁杰沉声吩咐:“景晖,你守在府中等候消息。斌儿,跟大人爷爷走!”
第十章 寒兰
四更已过,深秋的夜空中月华疏散、星辉黯淡,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天觉寺层层叠叠的重廊,掩映在百年高龄的苍松翠柏之中,益发显得静谧而神秘。晨课还要等一个时辰才会开始,此刻整座寺庙都在沉睡,万籁俱寂中,唯有天音塔上通体悬挂的铜铃,在秋夜的寒风拂动下,奏出离尘脱世的梵音。
天觉寺后门外的小院中,了尘大师的禅房内烛火摇摇曳曳、且续且灭,沈珺依然保持着最初的姿势,垂头坐在了尘的身旁,没有半点儿动静。李隆基在外屋的桌边坐了半晌,困意渐浓,天音塔的铃声像催眠的乐曲,令他哈欠连连。望望窗外,夜色昏沉,李隆基想,还是明早再给皇帝祖母和爹爹送信吧,到时候少不得一番盘问,人仰马翻的,恐怕连大师的亡魂都不得安息,此刻还是让那个从天而降的姑姑,安安静静地在大师身旁多陪一会儿吧。
想到这里,李隆基站起身,悄悄来到里屋门边。沈珺独坐的身影是那样娴静、安详,宛如贞洁的处子。李隆基好奇地打量着她,端秀素洁的容颜远不如他所熟悉的皇族贵妇那般娇艳雍容,却别有一种璞玉般的质朴和美好,只是眉宇间的沉痛彷徨,叫人观之不忍。这位连本名都没有的姑姑,她有着怎样特别而曲折的命运?她对认祖归宗有多少情愿呢?她能从容面对成为大周朝郡主的突变吗?李隆基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找机会先问问姑姑自己的意思,如果她不愿意卷入李氏宗嗣的旋涡,也许他李隆基可以帮她保守这个秘密……
又一阵梵铃声脆,李隆基坐回到桌前,到天亮至少还有一个时辰,他的眼皮直打架,终于抵挡不住倦意侵袭,伏在桌上酣然入睡。好像才刚合了个眼,突然他感觉有人在摇晃自己,李隆基猛地睁开眼睛,从椅子上腾身跃起,正对一张陌生男人严峻的脸。
“沈珺在哪里?”那人低声逼问,凌厉的目光直刺李隆基的面门。
李隆基愣了愣:“你……是谁?”
“我问你,阿珺呢?”
“你……”李隆基颇为不忿,怎么说自己也是个王爷,对方不报名姓,还审问犯人似的叱喝,算什么意思?还有,自己的那几个随身侍卫是怎么回事?竟然放陌生人随意闯入……李隆基狠狠地瞪着对方,张开嘴刚要喊人,那人好像能看透他的心思:“不用叫了,院子里的三个侍卫是你带来的吧,都叫人放倒了。”
“什么?”李隆基大惊。
那人继续追问:“你什么动静都没听到?”
“没有……”李隆基十分懊恼,看来自己真是睡死了。
“那就应该是沈槐,阿珺一定是自己跟他走的。”那人自言自语了一句,抛下李隆基扭头就朝外奔去。
“哎!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找人!”李隆基一边喊一边紧跟而出。外面依旧是一片漆黑,那人转眼就消失在如墨的暗夜中,李隆基急得正跺脚,耳边顺风刮来急促的铃音,他拧眉细听,忽然眼睛一亮,拔腿就跑。
袁从英循着铃声飞奔至天音塔下时,天地间突起一阵狂风。天音塔上梵铃随风乱舞,卷起阵阵铃音,迫切催人如骤雨倾泻;猛烈的疾风吹散遮星蔽月的漫天乌云,微光自天顶破开黑沉沉的夜幕,天音塔的阴森暗影,如厉鬼般凸现在他的眼前!
抬起头,袁从英仰望高耸的塔身,那一个个比周遭更加黑暗的洞口便是圆形的拱窗。他聚精会神地逐层扫视这些黑洞,果然,若隐若现的红光从最高的拱窗中泻出。袁从英深吸口气,握紧双拳冲进塔底敞开的木门。
塔内伸手不见五指,袁从英凝神倾听,从头顶上传来细琐的声响。他屏息蹑足,循级而上,一层、两层……声音越来越近,眼前也渐露微亮。终于,袁从英在最高的几级台阶下止住脚步,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女声,怯怯的,但醇净柔美,如同夜莺鸣啭。只听她在问:“哥,你找的什么……”她的问话立即被沈槐粗暴地打断:“少啰唆!你在旁等着便是!”
沈珺不再吭声,只愣愣地望着四处翻寻的沈槐。他帽歪甲斜、满身满脸的血污和汗水,看得沈珺心痛不已,但她不敢多问,也不敢替他料理,唯一能做的,就是痴痴地跟在他的身边,而这已是阿珺此刻所希冀的全部了。其实在金城关外,沈珺之所以答应跟随袁从英回洛阳,私心里不过是抱了一份渺茫的希望,希望能再见到她的“岚哥哥”,并且已暗暗下了决心,这一次如果他再次将她抛弃,她必不苟活世间。
谁知才刚到狄府,她就又被袁从英送至天觉寺,并且做梦都没有想到,还在这里见到了所谓亲生父亲的最后一面。并非没有震撼,也并非没有触动,然而到了此时此刻,沈珺已完全心力交瘁,她根本无力思考,更无心感受。守在了尘的遗体前时,她整个人都是木的、冷的、空的,当所有的过往都轰然倒塌时,沈珺觉得自己神魂俱丧,只剩下一副轻飘飘的躯壳。
但是,就在她万念俱灰之际,沈槐出现了!不管有多么狼狈、多么鬼祟,在阿珺的眼里他仍犹如天神降临,将她从噩梦中唤醒,带回生的激情和爱的力量。沈珺什么都不在乎了,什么都不管不顾了,既然波诡云谲的命运本就难以承受,不如就把自己这一文不值的性命,尽数交托给他——她此生唯一的信仰:岚哥哥,阿珺一无所有,阿珺只有你了!
他们手携着手,悄悄从沉睡的小王爷身旁走过,又一起跑上叮咚奏鸣的天音塔。沈珺觉得似乎又回到了好多年前,她难得能逃开沈庭放的打骂,跟着岚哥哥在荒野上奔跑玩耍。他们在黑暗的天音塔中拾级而上,沈珺一边沉浸在腾云驾雾的幸福中,一边隐约感到自己正在奔向绝境。不过没有关系,真的没有关系,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即便死也是最甜蜜的。
沈槐又扒下一块墙砖,终于从后面掏出个黄纸裹起的小包。“把蜡烛移近点儿!”他低吼道,沈珺赶紧把手中的蜡烛挪到他的耳侧,几点火星悠悠飘落,沈槐又是一声怒吼,“小心点!别把丝绢烧着了!”沈珺吓得后退半步,手中擎着蜡烛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沈槐却心无旁骛,两只充血的眼睛瞪得溜圆,细细扫过丝绢上的蝇头小楷,他长长吁了口气:“哼,周靖媛倒是没骗人,总算让我得到这东西了。”
他抬起头,望一眼发呆的沈珺:“阿珺,你可知道这东西已要了好几条人命?”不等沈珺回答,他又自言自语,“老天保佑我沈槐命不该绝,今天得此‘生死簿’,只要赶紧找地方躲藏起来,等风头过了再另行谋划,不日定能东山再起!嗯,怎么样?阿珺,你说好不好?”
沈珺冷不丁被他一问,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沈槐站起身来,冲她阴惨惨地一笑:“阿珺,你可决心跟着我走了?”
这一次沈珺毫不迟疑:“哥,你是知道我的!”黑暗中她的双眸闪亮,质朴的面容绽露从未有过的光彩。
沈槐似有所动,喃喃低语:“阿珺,我也舍不得你啊,尤其不愿用你去做交换,让你西嫁梅迎春,更是情势所迫,万不得已……所幸你还是回来了,回来了。阿珺,从此后你我再不分离?”
沈珺的眼中已蓄满泪水,向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沈槐毅然断喝:“我们走!”
“沈槐将军、沈贤弟,请先留步。”黑暗中有人在说话,沈槐和沈珺同时浑身一颤,这平静、低沉的嗓音他们都很熟悉。
“扑哧”,火折子引燃,幽暗的红光中映出一个身影,袁从英镇定的目光依次扫过沈槐和沈珺的面孔,不知为什么,他的神色中没有半点征讨和敌视,只有掩饰不住的悲伤。
“是你!”沈槐脸上的肌肉抖个不停。
袁从英朝他淡淡一笑:“是我,怎么?你不会也把我当成鬼吧?阿珺应该对你说过我的情况了。”说到这里,他瞥了眼沈珺,“看来还是我的错,不该把你独自留在天觉寺中。”
“袁先生,我……”沈珺顿时面红耳赤地垂下头,倒好像犯了什么大错。
沈槐总算稍稍恢复了点胆气,从齿缝里挤出半声冷笑:“果然是从英兄啊,阿珺跟我说你还活着,我以为她是在痴人说梦,没想到是真的。从英兄,我实在想不通,你怎么就死不了呢?”
袁从英挑了挑眉梢:“坦白说,对此我自己也感到很奇怪。”
“哼!”沈槐鼻子里出气,恶狠狠地道,“话虽如此,在下还是要恭喜从英兄死里逃生啊!”
“不必了。”
沈槐点点头:“既然从英兄大难不死,且已返回神都,狄大人卫队长这个职位我也不便再占着了,何况狄大人他老人家对我百般看不顺眼,终归还是物归原主的好。从英兄,烦请稍让一让,我与阿珺就此别过了!”
袁从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沈贤弟要去哪里?”
“这你管不着!”
“我倒也不想管。”袁从英冷冰冰地道,“不过,要走你自己走,把阿珺留下,还有你方才找到的那件东西,也必须留下!”
沈槐愣了愣,随即扭头盯住沈珺:“阿珺,他不让你和我一起走,他要你留下。你意下如何?”
沈珺垂首低语:“我……我当然跟你。”
“那就告诉他!”沈槐狂暴的吼声在塔中荡起阵阵回响,“阿珺,你告诉他,你告诉袁从英!你要跟我走,天涯海角、生生死死你都只跟着我!”
沈珺窘迫难当地抬起头,对面暗影中,一双目光直直地落在她的脸上,沉痛到绝望,令得她全身冰凉。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沈槐在她身旁喘着粗气,又喊了一声:“阿珺!”
沈珺这才一个激灵汇拢神魄,她喉头哽咽着勉强道出:“袁、袁先生,你就放过我吧……让我走,和我哥一起走……”这些话她本以为会说得发自内心、理直气壮,但此刻说来,沈珺只觉莫名的悲怆,忍不住就潸然泪下,仿佛她不是在申明自己的意愿,倒是在与“他”生离死别……
沈槐诧异地打量着她,脸上浮起晦涩难辨的神情,他转向袁从英,拖长了声音道:“从英兄,说来我还应该感谢你,把阿珺从西行的路上给截回来。还是你,把她送来天觉寺,且留下狄府的车夫和侍卫,否则我又如何能探得她又回到洛阳,并且就在这座寺院中?咳……”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当初我迫不得已送走阿珺时,只当这辈子都无缘再见了,哪里想到从英兄伸手相助,才使我们有情人终得团聚。从英兄,既然阿珺都说了要跟着我,你就好人做到底,不要硬将我和她拆散吧!”
袁从英不理会沈槐,却转向沈珺,用嘶哑的声音道:“阿珺,沈槐正被人追杀,你跟他走会很危险。”
他的神色让沈珺又一阵伤心欲绝,她费尽全力却只说出低不可闻的话语:“我……我告诉过你我娘的遗言,我与他……我们就算是死,也要死在一处的……”
“你告诉他了?你都告诉他了?”沈槐突然打断她,兴奋地两眼放光,“好啊,这样才好,这样便用不着拐弯抹角了。”他朝袁从英跨前一步,咬牙切齿地道,“话既然都说明了,你且让开!让我们走!我没时间和你在这里干耗!”
袁从英缓缓地摇了摇头:“不可能。”
“你!”沈槐“噌”的一声拔出佩剑。
袁从英冷笑:“想动武?希望你还是三思啊,沈贤弟!你不会已经把我们在并州九重楼比剑的事给忘了吧?”他淡淡地扫了眼沈槐的剑,“那时你用我的若耶剑,都占不到丝毫便宜,今天我赤手空拳,你信不信照样难进半步!”
沈槐握剑的手哆嗦个不停,他当然知道袁从英所言非虚,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袁从英稍等了等,又道:“沈贤弟,虽然我不知道追杀你的是些什么人,不过我想他们马上就会跟踪而至。另外……大人和宋乾应该也快到了。我劝你还是留下阿珺和‘生死簿’,你一个人走,我不会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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