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在世间,说不定就是被那个叫“谢臻”的朋友带走了。既然谢臻成了唯一的线索,狄仁杰便开始围绕着汴州城寻找谢臻,可惜事情毕竟已过去整整一年,那谢臻又是外来之人,在汴州城内虽交友广泛,却无人了解他的底细。时间一点点过去,狄仁杰想尽了各种办法,寻找的范围从汴州扩大到了整个关内道,后来又推往河北、河东、江南各地区,却始终未果,直到最近……
“沈庭放、沈槐、沈珺……”狄仁杰在一片漆黑的车内瞪大双眼,“郁蓉的折扇,还有紫金剪刀!如此看来,沈庭放应是谢臻无疑,沈槐和沈珺就是被他带走并抚养长大。但是郁蓉为什么会与他们失散,独自一人跑去龙庭湖自尽?假如沈槐就是谢岚,他在与母亲离散后怎么还会跟着谢臻走?沈庭放怎么会毁容?又如何会干起诱赌骗财这样卑鄙的勾当?最奇怪的是沈庭放之死,他为何会在除夕夜拿出紫金剪刀,并紧急万分地给沈槐写信,要取消让杨霖冒充谢岚试探我的计划?究竟是什么让他突然产生了那样巨大的恐惧,几乎被活活吓死?他到底发现了什么?还有,沈珺只知道母亲的遗言,却一直以为沈庭放就是自己的父亲,显然没有人告诉她父母的真相……沈庭放为什么要这样做?沈珺她……沈珺!”
狄仁杰突然朝车外喝问:“狄忠?是你把沈珺小姐带来的吗?”
没有回答。
狄仁杰紧锁双眉,一把掀起车帘:“是谁在赶车?谁?”
“大人,您坐好。”一个沉稳沙哑的声音低低地响起,却如晴天霹雳般炸开在狄仁杰的脑际,打得他一阵阵天旋地转。
马车刚巧进入一片小树林,那人把车稳稳地停靠在一棵大树下,方回身站到车前,双手抱拳道:“大人,不是狄忠,是我。”月光从树枝的缝隙中照下,他的脸上斑斑驳驳、若明若暗,狄仁杰不得不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更是一片模糊:“你、你还是回来了……”
袁从英目不转睛地看着狄仁杰,只是一言不发。
一股无名怒火猛地冲上头顶,狄仁杰颤巍巍地点指:“崔兴没有传我的话给你吗?谁让你回来的!”
袁从英伸出双手,轻轻擎住老人不停哆嗦的臂膀,低声劝道:“大人,这回都回来了,您就别动怒了。”
“胡说!当初是你自己要死要活去塞外戍边,现在整个朝廷都相信你已死在庭州,你便留在那西域边疆逍遥罢了,偏又回来作甚!”狄仁杰奋力甩脱袁从英的扶持,见袁从英仍一味垂首沉默,更是气得咬牙切齿,“老夫现在算是明白了,你就是故意和我对着干,啊?当然你已不是我的卫队长了,尽可把老夫的话当耳边风,哼……我狄仁杰老了,没用了,现在谁都可以把老夫的话当耳边风了!”
“大人,我……”袁从英嘟囔了一句。
“你,你什么?”狄仁杰火冒三丈地吼道。可是,就随着这句话出口,满心愤恨奇迹般地消失得无影无踪,狄仁杰突觉头脑清澈,滞重的身体也感到许久以来未有的轻松,似乎整个身心都平和、安定下来,再也没有了无助、焦虑和孤独。原来是这样……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慢吞吞道:“说得也有些道理,回都回来了。”
袁从英闻声抬起头来,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十分清晰,狄仁杰情不自禁地细细端详,许久,微笑着点了点头:“唔,蓄须了啊,难怪看着有点儿变样。精神还不错,我就知道你死不了,绝对不会死……怎么样?连崔兴也佩服老夫料事如神吧?”
这回是袁从英不得不闭了闭眼睛,他没有直接回答狄仁杰的话,而是一字一句地问:“大人,自去年别后,您一切安好吗?”
“好,好……”
再无言。
相处十载,分别数月,生死牵系,万里人归,却不想才几句话就把一切都说尽了。蓦然抬眸时,他们已经萧索枯对、无话可说。罡风起,悄悄刮落枝头最后一片黄叶,枯瘠的枝干犹自挺立在寒风之中,颤而不乱、摧而不折。车篷内外,一坐一立的两人沉静相对,多少心潮澎湃终没于阒寂无声。
狄仁杰无奈而又欣喜地想,这沉默恐怕还是要自己来打破,否则对面的家伙真会天长地久地站下去,死也不说一个字。那么说什么好呢?过去的十年里,他们交谈过很多话题:案情、朝局、同僚、敌人……也有难以计数的寂静时光,填补在或严肃或轻松的间隙里。如今回想起来,所有谈过的话都不值一顾、无从追忆,唯有那些沉默,嵌刻在心灵的最深处,给人真实可靠的感觉,就像他坦白真切的目光,从未改变、难以替代。作为当世最犀利的审判者,狄仁杰早就知道,人们害怕自己的沉默远远甚于害怕自己的盘问,哪怕是好友至亲都一样。可偏偏就是这个家伙,不仅不怕,似乎还很享受……狄仁杰用全新的目光打量着他,这一去一回,在自己的眼中他好像变了一个人,变得十分陌生,但那种无法言传的亲切和慰藉更甚以往。
还有什么可多考虑的?就把自己最想说的心里话全都说出来。他们之间并非没有怀疑、阻隔和误解,只是到了此刻,所有种种真的都可以抛开,因为他跨越生死、历尽艰险回到自己面前,一无所求、一无所有,却带回无价的沉默,这就足够了……
不、不对!莫非他还带回了……
狄仁杰悚然惊觉:“阿珺!阿珺怎么回来的?你怎么会到天觉寺?难道不是狄忠?”
面对狄仁杰一迭连声地问话,袁从英平静作答:“大人,不是狄忠,是我把沈珺小姐带回洛阳的。两个时辰前我们刚刚到达狄府,正碰上景晖兄。是他告诉我您在天觉寺,也是他说您临行前吩咐,一旦见到沈珺小姐回来,就立即送到天觉寺见您。”
“原来竟是这样……”狄仁杰思忖着又问,“从英,你从庭州东归,是在路上巧遇的沈小姐?”
“嗯,也可以这么说。大人,我是在金城关外沈小姐的家中遇到她的。”
“金城关外?”狄仁杰又是一愣,“你怎么会去那里?哦,”他摆一摆手,“对啊,你与景晖、梅迎春,你们三人是在去年除夕之夜齐聚沈宅,也就是在那天夜里,杨霖躲在后院,后来又误杀了沈庭放……你还写了一封书信给我描述全部经过……”狄仁杰突然抬起头,直愣愣地盯着袁从英。
袁从英避开他的目光,小声问道:“大人,阿珺怎么会是天觉寺高僧的女儿?”
“嗯?”狄仁杰回过神来,忙道,“从英,你方才一直在禅房外面吗?你……什么都看见了?”
“里屋没有窗户,我只能看见外屋,那位临淄小王爷一直守在外屋,我不便进去。不过,阿珺进里屋之前,和您出来时与临淄王的谈话我都看见了。大人,您过去从来没有带我来过这天觉寺,也从来没有向我谈起过这位了尘大师。”
是我的幻觉吗?狄仁杰想,为什么他的话语中有种隐隐的遗憾,甚至是某种埋怨?狄仁杰观察着袁从英笼在暗影中的面孔,字斟句酌地解释:“这位了尘大师的真实身份是汝南郡王李炜,二十多年前牵连在蒋王李恽谋反案中,由人替死才逃过一劫,其后隐姓埋名在天觉寺剃度修行。此乃本朝机密,不便向外人道,何况过去这些年,我忙于国事,几乎从不与大师往来。”顿了顿,狄仁杰问,“从英,沈珺的身世竟是李姓宗嗣、大周郡主,你觉得意外吗?”
“也不算太意外。”袁从英的声音很沉着,“我早就觉得,沈庭放绝不会是阿珺的亲生父亲。我只感到庆幸,阻止了阿珺西嫁突骑施可汗,还算及时吧。”
狄仁杰微笑了:“是啊,这一点太重要了,否则一旦真相揭露,西域的局势又将变得十分微妙,阿珺的处境必会更加艰难。”
袁从英低低地哼了一声:“阿珺,她只是个淳朴善良的乡下姑娘,皇亲国戚的身份对她太不合适,也太沉重了。”
“可这是事实啊。”狄仁杰叹息道,“从英,这是她的命运,是无法改变的。毕竟今天,她见到了生身父亲的最后一面,让了尘终于能毫无遗憾而去。当然对阿珺来说这样的变故太过巨大,恐怕一时难以接受。因此我让她留在了尘身边,一来是尽为人子女之责,二来也是让她能静下来慢慢面对。临淄王年纪虽小,办事却很老到精明,论辈分还是阿珺的堂侄,有他在旁陪伴老夫差可放心。”
袁从英点了点头:“我先送您回府,再去陪阿珺吧。我把您车上的车夫和侍卫也留在寺中了。”
狄仁杰这才醒悟,不禁笑问:“他们见到你没吓得魂飞魄散,居然还听你安排?”
袁从英也淡淡笑了笑,随即敛容道:“大人,沈槐为什么不陪在你身边?他在干什么?我离开的这些日子,他究竟怎么样?”
狄仁杰的喉头一阵发哽,费力地道出四个字:“一言难尽……”
袁从英垂下眼睑:“看来都是我的错。”
“从英,这怎么能怪你?本就与你无关。”
“当然与我有关!”
听着这断然的话语,狄仁杰一时有些理不清思绪,竟无言以对。少顷,还是袁从英捡起撩在车座旁的毛毯:“大人,您的脸色很不好,还是让我先送您回府休息,别的事情我们慢慢再谈。”他将毯子小心覆在狄仁杰的身上,“我去驾车了,大人,请您稍歇片刻。”
马车再度启动,走得异常平稳、轻捷。狄仁杰一闭起眼睛,那些面孔就轮番在脑海中迭现,当他们渐渐消退之后,唯有那双令他神魂飘荡的目光,久久萦绕长驻不去,好似在竭力向他诉说着什么……
“大人!大人!”
“恩师!”
狄仁杰猛然惊醒,眼前一片灯火辉煌。袁从英肃立车前,左手高高掀起车帘,车前另有一人躬身作揖,满脸俱是紧张、兴奋、忙乱和困惑交织的神色,面朝着狄仁杰,眼角的余光还不时瞟一瞟袁从英,此人正是宋乾。他的身后,还站着几名大理寺的差役。
狄仁杰从车里探出头,原来马车已到狄府正门前。狄仁杰深吸口气:“从英,宋乾。”
“在!”
多么熟悉的一切啊,好像从来就没有改变过。狄仁杰跨步下车,不料双腿发软,身体便向旁一栽。
“大人!”
耳边一声轻呼,他已被稳稳地搀住。狄仁杰没有回头,只轻轻拍一拍扶持自己的双手,厉声问道:“宋乾,你可找到沈槐了?”
“恩师,学生无能,未能找到沈槐,却在邙山深处找到了周靖媛小姐。不过她……”
“她怎么样?”
“她、她身负重伤,已然垂危了。”
“什么?她在何处?”狄仁杰话音未落,两名差人已抬上一个浴血的女子,将她轻轻放在狄仁杰面前的地上。
狄仁杰抢步上前,俯身看时,那周靖媛双目紧闭,已是气息奄奄。狄仁杰从怀中取出针包:“权且试一试吧。”
银针扎入几处大穴,周靖媛惨白的脸上渐渐泛起微红。
“周小姐,周小姐!”伴着狄仁杰低低的呼唤,她终于睁开眼睛,少顷,轻声吐出一句:“狄大人,我、我快……快死了。”
狄仁杰慈祥地微笑:“靖媛啊,你有什么话要说的,此刻就都对老夫说了吧,老夫会替你做主的。”
如花的生命,正是青春盛开的时节,却再等不到硕果丰盈了,究竟是谁之过?
周靖媛那红樱桃般的双唇已然枯萎,她仿佛在喃喃自语:“有人,有好多人……追杀我们。我们逃、逃……他说让我躲起来……他骗了我、骗了我……他自己走了,却把我留给杀……”
晶莹透亮的泪水一滴一滴地渗出,顺着曾经饱满圆润、现在却已塌陷的面颊淌下,落入染着血色的泥土:“他不爱我……他一点儿都不、不爱我……”涣散的双眸缓缓聚拢起最后一线神采,周靖媛望定老人,艰难启齿,“狄、大人……靖媛没、没有说真……话,您、您不会怪我吧?我、我是为了……为了我爹爹……可他还是死得、死得那么惨……”
“靖媛啊,老夫当然不会怪你,这不是你的错。”
狄仁杰的话让周靖媛又滚下两行清泪,她喘了口气,终于说出了深藏在心中的秘密:“狄大人,圆觉和尚是、是我……爹爹杀死的。”
圣历二年腊月二十六日的夜间,当神志不清的周梁昆被卫士们送回周府时,周靖媛发现,父亲除了满身血污之外,鞋底沾满泥泞,身上亦有股浓重的酒气。这些对于出入均坐车驾,只在皇城内走动的周梁昆来说,是很不寻常的。她替父亲更换衣服时,还从父亲的怀中找到了两本簿册,其中一本记录鸿胪寺公务的册子,狄仁杰来访后周靖媛便交了出去。而另一本则奇奇怪怪地记录了一些人名和事件,周靖媛慌乱中未及细看,但那册子上墨迹陈旧又酒气熏人,使她觉得很不同寻常,便小心地收拾起来。稍后周梁昆苏醒,立即疯狂地询问簿册踪迹,周靖媛呈上后他才松了口气,却未向周靖媛解释这册子的内容。
很快,周靖媛便听说了腊月二十六日夜间的三桩人命案,立即敏感地知道天觉寺的案件十分蹊跷。正月初四那天,她特意借新年进香的机会,去天觉寺打听圆觉案的经过,并设法登上了天音塔。就在狄仁杰、宋乾等人也来到天音塔下时,她刚刚从圆觉坠塔的拱窗边缘石缝中,找到一缕撕破的衣服残片,那个残片的颜色和砖石十分相似,因此被查案的人员忽略了。只有周靖媛一眼便能认出,这就是周梁昆出事那天所穿的衣服,恰好她也注意到了,衣服的袖子被人撕去一角。
“生死簿……”狄仁杰喃喃地念出这三个字。
周靖媛的声音愈加微弱:“狄大人,您、您也知道生……我爹爹就是、就是为……”
狄仁杰频频点头:“靖媛,这些我都知道了。只是你爹爹如何与那圆觉和尚熟识,你可知道?”
“我听、听继母提过……爹爹婚后、婚后多年无子……曾遍寻……名医,也找过……和尚、老道,圆觉……”
“我明白了。”狄仁杰止住周靖媛,她的气息越来越短促,必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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