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兵的服色,他告诉他们,他已经从了军。爹爹依然愤懑不平,阿珺却只知道高兴,不管怎样,岚哥哥好好的,还没有忘记她,这就足够了。
又是长久的沉默,长得仿佛能将时间凝固,能使人心枯萎。终于,袁从英有些艰难地道:“阿珺,沈庭放并非良善之辈,你从小到大的日子很难过吧?一定吃了很多苦?”
“袁先生!我,真的还好。”沈珺止不住地热泪盈眶,这样诚恳的情意,是她很少很少能体会到的,她的世界一直都那么狭窄,容不下除了沈庭放和沈槐之外的任何人……
“好。”袁从英看了看快烧到尽头的烛芯,“应该已是丑时中了。阿珺,你还是先睡吧,其他的明天再议也不迟。”他站起身来,沈珺忙道:“袁先生,这么晚你别去我爹爹的坟墓了,也休息吧。”
袁从英点点头:“是,我不去了,就在外屋坐着。阿珺,你看这样好不好?”
“这……好是好,也就这间屋暖些,可你怎么睡呢?”
“没事,我坐着也能睡。”
烛火泯灭,周遭再无响动。沈珺将脸埋到“被子”里,从那上面好像还能闻出塞外的风尘,是一种清冷苦涩的特别味道……渐渐地,泪流干了,风声也听不见了。
“好像过去发生的很多事情、许多记忆,都不是真的。”不知为什么,她筋疲力尽的头脑中,反反复复就只有袁从英刚才的这几句话,沈槐和沈庭放的面目在一片漆黑中忽远忽近,似幻似真,慢慢地一切都模糊了,只有根植于她记忆最深处的那双温柔目光,陪伴着她沉入梦境。
第八章 凶嫌
天才蒙蒙亮,沈珺就醒了。睁开眼,看着窗纸上透进的朦胧晨光,短暂的片刻她不知身在何处,又似乎回到了好多年前。那时她还是个十多岁的少女,每天最快乐的时光就是这初醒的刹那,没完没了的家务和打骂都尚未开始,阿珺躲在这难得的须臾清静中,悄悄地怀抱最天真的憧憬,幻想着就在某一个清晨,她心爱的岚哥哥从军中回来,犹如天神降临般出现在自己面前。
阿珺这样盼望了一年又一年,从七岁盼到二十五岁,岁月在等待中匆匆流过,偶尔,她也真的能等到那惊鸿一瞥,可到头来,却什么都没有给她留下……
后院的响动把沈珺从冥想中唤回,犹如惊弓之鸟一般,她从床上直跳起来:“袁先生,袁先生……”无人应答她怯怯的呼喊。沈珺移身下床,穿外衣时,手止不住地发抖,这所曾经是家的宅院再不能让她感到安全,她情不自禁地抬高声音:“袁先生,你在哪里?”
“阿珺,到后院来,我在这里!”袁从英的声音隔着屋子传来。
沈珺惊喜地喊:“哦,袁先生,我来了。”她几乎跑着绕过堂屋,却被眼前的情景怔住了。只见沈庭放卧室前的泥地上,横七竖八摊了好几堆书籍,袁从英正搬着一摞书从屋内出来,头也不抬地招呼道:“阿珺,家里还有旧的衣服布单吗?取来裹书。”
沈珺向前紧走几步:“袁先生,你在干什么呀?为什么把地窖里的书都搬出来?”
袁从英放下书,抬手抹了把满额的汗水:“嗯,亏得你家的地窖很隐蔽,家里来了那么多拨贼,居然都没发现。上回大家走得太仓促,这些典籍没来得及取走,我想这次还是一块都带去洛阳吧。”
“哦……”沈珺还是不太明白他的意思,正想追问,袁从英一扭头又钻回地窖:“里面还有最后一样东西,等我取来。”
风再起,地上的书页被吹得哗啦啦翻动。沈珺不知所措地呆站着,直到袁从英又抱出一卷毯子,唰地在她面前的地上摊开,左右端详着问:“这毯子倒蛮漂亮的,看上去挺值钱。阿珺,这是你家的东西吗?我依稀记得上次你说不是?”
沈珺蹲到毯子前,蹙起眉尖没有吭声。
袁从英瞥了她一眼:“阿珺,这毯子恐怕就是那些赌徒要找寻的财物之一吧?”
沈珺茫然点头,又纳闷地自言自语:“奇怪,这毯子真的和何大娘拿回来的一模一样?这是怎么回事呢?”
“嗯?你在嘟囔什么?”袁从英忙着整理满地的典籍,随口吩咐,“阿珺,去找些旧布匹来,把书籍和这毯子都裹起来,既容易搬运也不至于太惹眼……”
沈珺依旧不动,袁从英这才注意到她的异样,温言道:“怎么了,阿珺?”
“袁先生,”沈珺抬起莹润的双眸,“你要把这些书运去哪里?”
“当然是去洛阳。”
“洛阳?”
“嗯,还有你,阿珺,我要把你一起带回洛阳的。”
“我?回洛阳?为什么……”现在似乎已没什么能令沈珺震惊了,她只是木木地瞪着袁从英,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袁从英走到她面前,用尽量和缓的语气解释:“阿珺,西域不是人人都可以去的,你根本就没有能力在那里生存。因此,我才决定要阻止你去。”
“你决定?阻止我去?”沈珺喃喃重复,“可梅先生怎么办?他不会生气吗?生我哥的气?”
“不会。”袁从英平静地道,“梅迎春已经打消了迎娶你的念头。我身上有封书信,就是他亲笔写给沈槐的,诚恳表示他思之再三,不愿让你受远离家乡之苦,决定放弃原来的结亲之意。”
沈珺终于惊骇了,她猛然瞪大眼睛:“袁先生!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是说——梅先生他反悔了?他也不想要我了?”
袁从英皱了皱眉,狠下心道:“没错,他反悔了。并且,还是我促使他反悔的。”
“你?”
袁从英继续道:“阿珺,西域之险恶绝非你所能想象,在我看来,你若是去了那里……大概活不过一年。所以,我决不会让你去的。”
沈珺愣了半晌,终苦苦一笑:“阿珺就是样东西,也不能让你们这样扔来丢去吧!”她转身就走,袁从英忙唤:“阿珺,此中内情再容我慢慢给你解释,你会明白的……”
“袁先生,你不用再解释了。”沈珺打断他,哀怨的神色完全被悲愤取代,“阿珺明白你是一片好心,自去年除夕在这里相遇,你就一直在替阿珺打算,阿珺感激不尽。可是这一次,阿珺绝对不愿再回洛阳,既然梅先生不要我,天下之大,从此便没有阿珺的容身之处了。大不了,大不了,我就一死了之,再不劳大家替我操心了!”
“阿珺,恐怕这由不得你。”他的声音中不带一点儿感情,沈珺不可思议地望着那张严峻的面孔:“袁先生,你……我与你有什么关系?咱们只不过是、是第二次见面,为什么你要事事处处摆布我?”
袁从英冷笑一声:“摆布你?阿珺,我一点儿都不想摆布你,但我更不想你死!”
沈珺闭起眼睛,不让泪水夺眶而出,耳边他的声音似远且近,是那样不真实。
“阿珺,关于生死,我自认还有资格说上几句。死,真的太容易了……”
袁从英的声音颤抖起来,沈珺睁开眼睛,他却避开她的目光,盯着地面说话:“死得不明不白是最没意思的事……阿珺,请你信我这一次,断断不要轻言生死。”
泪珠滚下沈珺的面颊:“可是袁先生,昨夜我都告诉你了,岚哥哥就是阿珺的命,没有了他,我想不出还能怎么活……”
袁从英摇摇头:“这些都等回到洛阳以后再说,好不好?留在此地,我如何回答你的问题?”他环顾四周,略带怅惘地道,“阿珺,你觉不觉得此时此景,与今年元旦你我在这里的谈话十分相似?我刚才一阵恍惚,真好像旧日再现,又仿佛我兜了个大大的圈子,重新回到原地……”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但是沈珺已然会意:物是人非,九个月的时间里,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他和她都大不一样了。
“好吧,那就这么定了。”袁从英果断地下了结论,“事不宜迟,咱们赶紧把这些书籍和毯子包裹好,就用我骑来的马匹驮着,你我步行穿过荒原,等上了官道再找马车,这样还是赶得及在今天傍晚前渡过黄河的。上回让你去洛阳,我没能亲自相送,正好,这次补上。”
沈珺还在愣神,袁从英又招呼一遍:“阿珺,听见了没有?去找布啊。”
“哦!”沈珺如梦方醒,顺从地微笑,“袁先生,我真是从来做不了自己的主……嗯,我这就去找,你稍等片刻。”不等袁从英的回答,她便低头朝前院而去。
这下轮到袁从英发愣了,他对着沈珺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头轻抚手中的典籍。发黄的书页在他的手掌下发出轻微的脆响,欲语还休,仿佛要对他讲述一段久远的往事。当手指划过空空的铜扣时,他的心控制不住地抽紧,双手也开始颤抖,正在失神之际,身旁响起沈珺的惊呼:“呀,袁先生,你、你的手怎么了?”
袁从英闻声抬头:“唔?阿珺,什么怎么了?”
沈珺抢步过来,一把握住他的手:“上回你在我家时,手上就有这大块的青紫?怎么这会儿还有?”
袁从英看看自己虎口的青印:“哦,没事,我自己按的,是治病的土法子。”他冲沈珺淡然一笑,“正要告诉你,阿珺,我在塞外打仗时受了点伤,所以沈槐才会以为我死了。如今我虽然没死,伤还没大好,不巧药又吃光了……所以,从现在到洛阳这几天的路途上,说不好还得麻烦你多照应。”
“原来是这样。”沈珺小心地抚了抚袁从英的手,脸上的愁云第一次淡去,眼里也闪出光彩,“嗯,我会的。”只要有机会给予关爱,阿珺是最不吝啬的。
“好,不过……布呢?”袁从英皱起眉头发问。
沈珺叹口气:“家里都给掏空了,什么都没剩下。”
“也是,昨天你的床上就连被褥都没有。”袁从英东张西望了一番,笑道,“那就把我随身的包袱取来,我那几件旧衣服应该够用了。”
“好。”沈珺答应着,又踌躇道,“袁先生,我爹爹的坟怎么办?”
袁从英的脸色阴沉下来:“我去搬两块大石头在坟上,暂且如此吧。今后怎么处置,必须要沈槐自己来决定,你我不能代庖。”
洛阳城西的京兆府衙门前,有两棵参天的古杨。玄秋九月,古杨阔大的树叶早已凋尽,光秃秃的枝条顶端,栖息着大群的乌鸦,时不时振翅凌空,在京兆府顶上盘旋聒噪。这京兆府也算是管理着整个洛阳城的官署,奈何位于天子脚下,皇城内外的那些中枢衙门,各个俯瞰大周四海,哪个不压着京兆府好几头;皇亲国戚、宰相大员满街走,哪个又会把京兆府放在眼里。因此京兆府的规模小而精悍,长官京兆尹的作风务实而低调,碰上什么棘手的疑难杂案,首先想到的,自然是请教大理寺。
这天清晨,有一驾小小的乌篷马车,毫不声张地自大理寺的边门而出,穿过洛阳城的大街小巷,来到京兆府的后门外。从车上下来两人,前面那人五十开外,虽身着便服却官气十足,昂首阔步便朝门里走;后面那人身罩披风,看不清面貌,木偶似的被前面之人牵着,亦步亦趋地跟了进去。
京兆尹早已候在门内,一见到前面之人立即躬身:“宋大人,下官在此恭候多时了。”
宋乾抬手示意,脚步不停地继续朝内走,问:“尸首在何处?”
“就在后院,您这就去吗?”
“嗯,现在就去。”宋乾转头看了看跟在后面的人,“摘下风帽吧,此地没有外人。”
杨霖颤巍巍摘下风帽,露出一张木讷彷徨的面孔,双眼里则是满溢的恐慌。
宋乾正色道:“杨霖,本官今天带你来,是特为让你认尸的。不过我有言在先,那老妇人死了有些时日,虽说在水中泡着减缓了腐败的速度,现在的模样也是十分可怕的,你做好准备吧。”
“认尸……认尸?”杨霖似乎刚刚领会了宋乾的意思,突然全身颤抖,“我娘,我娘……不,不会的,不会的。”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不辨方向地往前疾走。
宋乾叹了口气:“唉,走这边!”
穿过正堂前的院子时,杨霖神魂俱散、心乱如麻,并未发现宋乾向堂内拱了拱手。直到二人拐向后院,狄仁杰才缓步走到正堂门口,默默注视着那两个背影。自八月一日会试之后,短短的一个多月,他的形容又苍老了许多,尤其是那双一直以来都清明透亮、不似古稀老者的眼睛,最近这些天来也变得雾霭沉沉,其中的沧桑和失落令人见之伤怀。
狄仁杰并未等待很久,片刻之后,从后院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号。“娘!”凛然划破京兆府内的肃静。狄仁杰站在堂前轻捋长须,不禁喟然叹息,世事无常,这人间的悲欢离合看得太多太久,到底也感到有些厌倦了。
又过了一会儿,宋乾和杨霖再次出现。那杨霖涕泪交流,脚步蹒跚,被宋乾一路拉扯着才勉强走到正堂前。
宋乾对狄仁杰拱了拱手:“恩师,他已经认出,那尸体就是何氏无疑。”
“嗯。”狄仁杰点点头,“去堂内说话吧。”
进入正堂,京兆尹亲自关门退出。狄仁杰落座,抿了口茶,示意宋乾:“让他也坐下吧。”
“是。”宋乾推着杨霖到椅子前按他坐下,杨霖依旧低头号啕。宋乾正想喝止,狄仁杰好似看穿了他的心思,慢悠悠地道:“人之常情嘛,他想哭就让他哭吧……宋乾啊,你先把发现尸体的经过对他说一说。”
何淑贞的尸体是在离洛阳城几十里外的永安县被发现的。当时,她的尸体在洛水之上载沉载浮,最后陷绊在河岸边的芦苇丛中,被打鱼的渔夫发现,上报至永安县衙。永安县令好一番察查后,发现本县并无人识得这老妇人,便推测尸体是经洛水由外县漂至当地的。溯水向西,上游就是洛阳城。如此,永安县便派了衙役,将尸体一路送回洛阳,随后又经洛阳县令、京兆府等数级上报。因宋乾早向京兆尹打过招呼,要寻找一名何姓老妇,京兆尹这才将此事亲自报到了大理寺卿宋乾的案头。
宋乾讲完,狄仁杰声音低沉地补充道:“从尸体漂流的距离看,投尸的时间至少在一个月之前。因时令入秋,天气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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