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求了钱归南,让他派兵在伊柏泰周围数里的地方施放死兽的尸体,引来成群的野狼。整整一个月,伊柏泰周围野狼密布,任何活物都逃不脱狼口。说实话这只是以防万一,我还真没想到,蔺天机居然挖到了地面。不过……当他发现自己出去也是一死的时候,他该有多么绝望啊。”她笑着说完这话,泪水成串地淌下,随即便扑在袁从英的怀中放声痛哭。
裴梦鹤死后,整整十年她都只是无声地落泪,今天,她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地哭了。随着泪水奔流而出,裴素云感到压在身上的重负正在土崩瓦解。每一声悲泣、每一滴泪水,都在涤荡她的心灵,最最重要的是,那双拥抱着她的有力臂膀,令她体验到至为真实的依靠。哭声渐渐低落,过去的一切都已远离,所有的秘密、真相,现在看来都那样虚无,只有身边的这个人,才是她在世间最珍贵的拥有。裴素云不再悲哀,她开始浮想联翩,今后要怎样照顾好他,这才是她最应该想的。天气凉了,要赶紧给他做几身冬衣;他的身体还很不好,不过没关系,她有许许多多的办法帮他调理,他会好起来的,一个秋冬不够,还有春夏,还有明年……
可是,他在说什么?走?
裴素云瞪大眼睛:“你要走?为什么?去哪里?”
袁从英叹了口气:“傻女人,我都说了三遍了……你从来不肯好好听我说话。”
裴素云的脑海里嗡嗡地响成一片,袁从英按了按额头,耐心地开始第四遍解释:“素云,我要回中原一趟。我想尽快出发,只要把你们安顿好就走。也许……就在明天。”
“哦,回中原。”裴素云有些反应过来了,“可为什么那么急?”
“想赶在明年元月前返回。”袁从英对她笑了笑,“我答应了乌质勒今后辅佐他,在此之前,我要先回中原了结一些事情。这些都是我们谈好的条件。”
“可是……”裴素云有太多的“可是”想说,但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几番犹豫,她试探着问,“从英,我陪你一块儿去好不好?你现在这样子,一个人在寒冬腊月里赶路,我……实在不放心。”
袁从英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裴素云已经很了解他的脾气,便不再坚持,轻握着袁从英胸前的衣襟,道:“那你一定要多小心,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素云,从中原回来后我将直接去碎叶,不会在此停留。”
裴素云猛抬起头,疑惧地望向袁从英的眼睛,他的眼神坦白而又忧伤,让裴素云看得直心惊:“从英,你、你不打算再回庭州了吗?我不明白……”
他依旧没有回答。
裴素云真的急了:“碎叶和庭州离得不算远,如果你不来,那我就去找你!我带上安儿一起去!”
袁从英斩钉截铁地回答:“不行!”
“为什么不行?”裴素云还是头一次朝袁从英嚷起来,她刚刚被幸福滋润的心突然又沉入绝望的海底,为什么他终究要如此冷酷无情?
袁从英攥牢裴素云的手:“素云!我在碎叶的前途吉凶难卜,与乌质勒、缪年的关系更是错综复杂、处处艰险。我不想你牵涉其中,这对你是危险,对我是麻烦。你和安儿必须待在庭州,崔大人答应我全力保护你们母子,我相信他必能办到,也只有这样我才能心无挂碍。”
“不,我不……”裴素云语无伦次地还想要反驳,袁从英用最严厉的眼神制止了她:“素云,这回你必须认真听我说。缪年是个恶毒的女人,她比你想象的还要狠辣百倍。你知道她为什么非要害死乌克多哈的孩子吗?当时她已经害死了许多孩子,足够陷害你了,可为何还不放过一个未满周岁的婴儿,甚至连苏拓娘子也一起灭了口?对此我始终百思不得其解。我回到庭州后曾先与缪年单独谈话,她对其他罪行承认不讳,唯有在乌克多哈婴儿这件事上含含糊糊,坚称是一个误会。随后我与乌质勒见面时,又提起了此事,他也表现得异常窘迫,而我借着乌克多哈对他霸业的重要性,一再逼迫于他,终于使乌质勒勉强吐露几分真相。哼,这真是桩可笑可恨令人作呕的罪行!”他抚摸着裴素云秀丽的面庞,继续道,“乌质勒一向有中原心结,他非常想娶个汉人女子为妻,当初选择缪年就是因为她身上的汉人血统。这么多年来他们夫妻聚少离多,缪年对乌质勒既一往情深,又有很多猜忌。就在几个月前,缪年收到乌质勒的家书,暗示说看中了一名汉人女子,想娶来做妃,缪年没有明确反对的理由,但心中怨愤难当,便急着赶来庭州与乌质勒团聚。结果,她刚到乾门邸店,就见到了你和乌克多哈的婴儿,还有乌质勒对你关怀备至的样子……”
“我的天哪!”裴素云脸色煞白,“难道王妃她、她竟然误会我……”
袁从英冷笑:“没错,就是这样。她以为你就是乌质勒信中所称想娶的汉人女子,而那婴儿正是你与乌质勒所生,恰恰那孩子也是胡汉混杂的相貌!”
裴素云止不住地喃喃道:“这太荒谬了,太荒唐了,她明明知道我在等你的音讯……”
“她以为你和乌质勒只是借着我的由头瞒天过海,私下相通罢了。”袁从英又道,“缪年随后了解到你的萨满伊都干身份,便借题发挥,设下了整个杀童祭祀的毒计,她的目的绝不仅仅是要在庭州发展自己的教派,更是要将你和那婴儿一起置于死地。为了避免乌质勒从中阻拦,起初缪年还刻意对他隐瞒。所以你可以想象,当乌质勒终于知道全部始末时,会有多么气愤和懊恼。”顿了顿,他注视着裴素云道,“现在你也该明白了,我为什么想方设法要缪年承诺永不回庭州。你当然更不能去碎叶,以缪年的个性,她怎么会放过令她如此难堪的你我。况且乌质勒和缪年心中也很清楚,我是绝不会放过缪年的,终有一天我会让她为所犯下的罪行付出代价。他们暂时隐忍,不过是要利用我辅助乌质勒的霸业,我一个人什么都不怕,但假如有了你,乌质勒和缪年都会用你大做文章,不,我决不会允许发生这样的事情!”
裴素云垂下头,泪水夺眶而出,现在她完全听明白了,也终于懂得了他所做的一切。寂静柔柔地降落在他们的身边,夕阳在天蓝色的四壁上画出绚丽的光影,过了很久很久,裴素云拭去泪水,抬眸向袁从英微笑:“从英,没关系的,你去吧。我就在这里,在庭州等着你,等你忙完了正事,累了、倦了,总是要回家来的……”
“素云,我什么都不能……”
裴素云掩住他的口:“从英,今天你说了好多话,现在该轮到我说了。你想不想知道,天下有那么多金子,为什么独独伊柏泰的最为珍稀?”
裴冠在沙陀碛中发现金矿时,曾将一些金沙通过裴矩献给隋炀帝。炀帝命手下最好的金匠将其制成金锭,结果发现,这金锭竟能达到世间绝无仅有的纯度,遂引为至宝。隋朝不久覆灭,高祖和太宗皇帝在洛阳宫中见到那三枚金锭时,也不禁叹为观止。后来太宗皇帝特意颁下圣谕:如此至纯至贵的黄金,不能沿袭隋名,从此命名为“大唐金”。并悬赏全天下寻访“大唐金”的出处,凡能献此宝者将赐予王侯爵位。然而,特立独行的裴冠却决定隐匿真相,他执意要将伊柏泰的秘密埋藏在自己的家族中,于是“大唐金”在人间再也无迹可寻。
裴素云将袁从英从榻上拉起:“来,我给你看些东西。”
他们并肩来到神案前,暮色更深了,但黄金五星神符的光辉依旧无比绚烂。
袁从英突有所悟:“难道,这五星神符就是‘大唐金’?”
裴素云微笑着摇头:“所有的神符都是蔺天机以伊柏泰里采到的金沙所制,却不是其中最纯的。因此还算不得真正的‘大唐金’。不过……已经是金中翘楚了,缪年的眼光很毒,她头一次来我这里就发现了神符的异处,后来乌质勒将我逼离此地,也是想要在这里搜寻‘大唐金’的蛛丝马迹吧。”
夜幕正在落下,黑暗中裴素云的双眸如初升的明星般闪耀:“这个神符是蔺天机最早用来试验神符机关的,里面有个暗盒。除了皇宫里的三枚金锭外,只有这里面还藏着世间仅存的‘大唐金’。”就像第一次他来时那样,她轻轻握住袁从英的手,引着他一起按下五星神符上端的尖角。中间的圆形盖板发出“吧嗒”的轻响,裴素云将盖板掀开,从里面取出两柄细细的金器,递到袁从英的眼前。
“这才是真正的‘大唐金’,它们的质地甚至比皇宫中的金锭还要纯正,是曾祖父从伊柏泰中采出的同一个金块所制。”原来,那是一柄金钗和一枚金簪。袁从英将它们接到手中,感觉轻轻的,没有什么分量,其上亦无繁复的纹饰,显得十分朴素无华。但不知为什么,当他凝视它们的时候,那幽淡的金色却仿佛能勾魂摄魄一般,直入他的心灵最深处。
裴素云还在他的耳边轻言细语:“裴冠用同一个金块打成这两枚金钗和金簪。他说它们比世间的一切都更纯更真。他还说,从此他这一脉的子孙,男子娶亲时赠妻金钗;女子嫁人时赠夫金簪,外姓之人只有获此二物者,才能与裴氏共享‘大唐金’的秘密。当初,爹爹命我嫁给蔺天机时,就给了我这枚金簪,但我始终没有将它赠予蔺天机。其实爹爹是知道的,不过他并没逼我。蔺天机死后,我就把金钗和金簪藏在了这个神符中,此后十年再没开启过……”她举起那枚金簪,微笑着问,“从英,你正缺一枚发簪,就用这个吧,好不好?”
袁从英亦微笑着回答:“好。”这金簪毫无雕饰、色泽内敛,还真是让他很喜欢。
他看看裴素云:“现在就换上吗?”
裴素云指了指窗外,柔声道:“你瞧瞧天色都这么晚了,我们吃点东西就休息吧。明天早上起来时,我再给你梳头绾发。”
夜里天气骤然转寒,凌厉呼啸的狂风卷起漫天细小的雪花,原来胡天八月,真的会飞雪。然而,那紧紧相拥的两个人感觉不到丝毫寒意,他们的胸贴着胸,腹靠着腹,人间的至刚和至柔,在炙热的温度中亲密缠绵、难舍难分。男人尽情给予,女人倾心接纳,肉体的创痛和心灵的悲苦全都消失,每一次最轻微的触动都能将他们送入快乐的巅峰。
这一夜他们不停地爱着,这一夜他们过完人生百年。
只因,明天又要别离。
第七章 孤魂
这天晚饭过后,宋乾又来到了狄府。在书房门口碰上刚奉茶而出的狄忠,宋乾一把将他拉住,小声问:“大管家,恩师这几天心情可好?身体如何?”
狄忠笑道:“看着还不错。毕竟咱家三郎君回家了,老爷脸上不露什么,可我知道他心里还是很安慰的。三郎君也比过去安分多了,整天张罗着给尚药局供药的事情,不大惹老爷生气了。”
宋乾连连点头:“这就好,这就好啊。哦,我听说,这次三公子回家,还带来一个美丽的西域部落公主?”狄忠一吐舌头:“哟,宋大人,您当了大理寺卿,果然本事见长啊。”
宋乾摇头晃脑:“嘿嘿,惭愧,惭愧!”
狄忠满脸坏笑:“您是听沈将军说的吧……嗯,那位突骑施的蒙丹公主给老爷带了梅先生的信件,老爷见了是喜笑颜开。”
宋乾故作困惑:“大管家,恩师到底是见了信开心,还是见了公主开心?”
“呵呵,这个可不好说……”
“宋乾啊,来了就进屋吧。”
门外二人闻声相视而笑,狄忠挠挠头:“宋大人快请进去吧。我还要安排人去相王府接斌儿那小祖宗。这小家伙现在成天被临淄王拖着玩什么马球,咱家老爷不放心呢,可又不好薄临淄王的面子。”
“哦,大管家请忙。”
狄忠点头走开。宋乾推门进屋,躬身作揖道:“学生见过恩师。”
狄仁杰放下手中正在翻看的试卷,微笑着招呼:“宋乾啊,坐吧。”
宋乾落座,瞧着满案的试卷,问:“恩师,此次会试的榜单快出来了吧?”
狄仁杰转了转脖子,又捶了捶腰,叹道:“是啊,总算尘埃落定。这份名单明日一早就送去给圣上审阅,如无意外,再过三天便可发榜了。”
宋乾也不禁跟着感叹:“这可又是件功德无量的事情啊,恩师,您太辛苦了。”
狄仁杰含笑不语,端起茶盏细细抿了一口,宋乾犹豫着又问:“恩师,那杨霖……”
狄仁杰放下茶杯,沉声说道:“说起来,他的文章还真能排得上榜。”
“是吗?”
“不过……”狄仁杰又微微摇了摇头,“他身上疑云重重,又似牵涉极其凶险的罪恶。这样的人,在真相大白之前,是不适合推荐给朝廷的。”
“这倒也是。”宋乾皱起眉头来附和。
狄仁杰啜了口茶,方冷冷道:“怎么?他还是什么都不肯说?”
“嗯,是啊。”
宋乾无奈地摇头:“自始至终痴痴呆呆的样子,就是一口咬定要见到母亲,否则就什么都不肯说。”
“他的母亲仍然没有消息?”
“没有。”
狄仁杰站起身来,在屋里慢慢踱起步来,道:“其实即使杨霖不开口,我们也还是基本可以确定,沈槐就是将他引到我面前的幕后之人。问题是,沈槐这样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他的背后是不是还有更黑暗的力量?最主要的是,他究竟是不是……”狄仁杰的声音低落下去,深沉的怅惘不经意间覆上面庞,令他刚刚流露出的喜悦瞬间又变得黯淡。
宋乾的心隐隐作痛,狄仁杰在杨霖这个案件上的犹豫不决、瞻前顾后,是宋乾从来不曾在他身上看见过的:他甚至至今都不敢直接去讯问沈槐,而只是三番五次地试探,不惜贻误查清真相的时机……因为什么,不就是为了“谢岚”这两个字吗?宋乾常常会忍不住想,假如沈槐真的是谢岚,那对于狄仁杰来说恐怕不是喜讯,倒反而是个灾难吧!但是这个想法,宋乾是绝对不敢,也不忍对狄仁杰明言的。
“宋乾啊,目前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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