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头来,对沈槐勉强一笑:“是我不好……这太突然了。哥,你接着往下说。”
沈槐也不好再计较,伸手把沈珺搂在怀中,慢吞吞地道:“阿珺你知道,袁从英被贬戍边,我才得到机会来当这个宰相卫队长。但那袁从英是狄仁杰的心腹,两人相处十年,彼此的感情和信任牢不可破,我又怎可能轻易取代袁从英在狄仁杰心中的位置?因此狄仁杰对我一直都有种种猜忌和顾虑,这半年多来我的日子其实很不好过,这些我从未向你明言,你又怎知还有这样一层内情。”沈珺轻抚着沈槐的胸膛,兀自无言。
少顷,沈槐继续道:“陇右战事,狄仁杰这古稀老人还亲赴前线,咳,我这一路随行也是感触万千,难以尽述。有时候真不知道自己的心里,对这位大人是怨还是敬……不说也罢!总算天佑我也,陇右大胜,我作为狄大人的随行将官,也沾光获功不说,袁从英这一死,让狄大人彻底断了念想,他对我的态度,自那以后才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沈珺讷讷地问:“什么天翻地覆的变化?”
沈槐将她扶直坐好,双手拢住她的肩膀,两眼放出无比兴奋的光芒:“阿珺,盂兰盆节之后这些天我滞留狄府不归,就是因为狄大人夜夜都与我推心置腹地交谈,把他对于大周天下的全部观感和判断向我和盘托出,这表明,他已经将我作为他真正的心腹来看待了。”
沈珺含糊应了一声,还未开口,沈槐又迫不及待地往下说了:“最最重要的是,阿珺,狄大人对我说,他要帮我在禁军中谋个郎将的位置!”
“禁军?”沈珺有点儿迷糊地问,“哥,你原来不就是羽林卫吗?再说,你不当狄大人的卫队长了吗?”
沈槐讥讽地笑起来:“阿珺,说起这些来你就糊涂了是吧?呵呵,羽林卫确是天子亲率,上层军官都是最得皇帝亲信的皇亲国戚,我沈槐一没出身二没背景,当初在羽林卫里只不过是个无名小卒,长期不得重用,否则我也不会去了并州……唉,往事就不提了。可是阿珺,今天我再入羽林卫,情况就大不一样了。今天我已是四品的千牛卫中郎将,为狄国老当过卫队长,在陇右道战事中也立了功,再加狄国老不遗余力的举荐,所以我想,这次我若是调任羽林卫成功,至少也是个中郎将!”
沈珺听得愣愣的,她对这些事情实在没什么感觉,眼里心里只有沈槐那张眉飞色舞、激动得有些变形的脸,她费力地想了又想,才问出一句:“可是哥,你现在不也是中郎将吗?这个……有什么区别吗?”
沈槐无奈地看看她,长叹一口气:“你呀,和你说这些真是对牛弹琴……”不过他的心情太好,满肚子的话止不住地往外冒,“虽说官品没有变化,但是手中的权力有着天壤之别!给狄大人当卫队长,不过就是管管那些侍卫,有职无权空挂个好听的名头罢了,可羽林卫的中郎将负责的是皇城的宿卫、天子的安危,可谓举足轻重,其权势和威慑,比其他各卫的大将军都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些还在其次,最最关键的是……”说到这里,沈槐猛然停下来,似乎自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想法震惊了。
时值午后,僻静的小院周围基本没有行人经过,偶尔几声犬吠带来市井生活的气息,夏季正在悄悄离去,骄阳映照下的庭院依旧炎热,屋内的青砖地踩上去却已经凉意森森。沈槐沉默片刻,站起来走到门前,注意地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小小院落,转回身面对沈珺,逆光暗影让他原本端正的面孔看上去有些扭曲。
再度开口时,沈槐的声音变得干涩冰冷,让他不再像个被激情所鼓舞的年轻人,反而更像一个老谋深算的阴谋家。
“阿珺,你知道咱家老爷子对我所寄予的厚望,他不遗余力地敛财,并不是为了他自己的享受,而全是为了我能有朝一日飞黄腾达、光宗耀祖。他总说自己早就是半个死人,这辈子已经完了,因此他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我的身上……然而,你也知道,我却是始终不赞成他那些不择手段的做法的。过去我一直认为,身为大丈夫,应该有自己为人处世的准则,不忠不义的事情,即使能够带来极大的好处,都绝不能去做。因此老爷子为助我谋取前程所准备的种种方便,我统统不屑一顾,何时又曾动过心?我习武从军,十几岁起就背井离乡,虽不能说受了千般万般的苦,但也是步步艰辛,可最终我得到了什么?在羽林卫的那段日子让我看穿了官场的黑暗,方知忠孝节义全是骗人的鬼话,世人所追逐的无非是权和利,为之屈服的也无非是权和利,这才明白自己过去是多么迂腐、可笑!果然,当我痛下决心去并州赌一把以后,我就真的得到了千载难逢的机遇,在仕途之上向前跨了一大步。这大半年来,我看得更高更广更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迫近大周权力的核心……”
沈槐又一次停下,闪着锐光的双目紧盯在沈珺的脸上,竟令她心悸气短、寒意丛生,但沈槐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的慌乱,实际上他早已对沈珺视若无物,难以扼制的强烈欲望牵引着沈槐的视线,穿透拘束狭小的空间,投射在庞大而虚无的目标之上。
“现在我完全认定,老爷子是对的。这根本就是个尔虞我诈、恃强凌弱的世界!你知道狄大人为何突然对我如此信任吗?”
“我……不知道……”
沈槐表示宽容地摇了摇头,继续在自己的思绪里驰骋:“我一向的表现固然是重要的原因,但真正促使他下决心的,还是局势的紧迫。狄仁杰已年逾古稀,不可能不考虑自己身后的安排。他自诩以天下为先,虽对当今圣上竭尽效忠之能事,但也从未忘记过要恢复李唐神器。而今的朝堂之上,人人称颂狄公桃李满天下,其实就是他遍植党羽,在各部的重要位置均安插了自己人,所图的不过是在当今圣上龙驭上宾之后,这些人可以力保太子顺利登基,从而将江山交回到李姓手中。但是,在他的布局之中,还缺少若干关键的环节,尤其是在至为重要的禁军里,尚未形成足够的掌控。反而由于武家和二张近年来的得势,禁军统领的层面上各方人物混杂,若真到了那千钧一发的时刻,恐怕无人能够一举定乾坤,而这,恰恰是狄仁杰现下最大的忧虑!哼,我知道他曾经寄希望于袁从英,但是他失算了……到了今天,他已经来不及再多花时间去物色更加合适的人选,所以他才不得不选择了我!阿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啊?”沈珺本来听得神思昏乱,让沈槐这么突然一问,惊得几乎从榻上跳起来,勉强定了定神,方期期艾艾地道,“哥,你说的这些我、我也听不全懂,只是……”她抬起头时,双眸已莹莹湿润,“我听出你要去担当的是特别大的责任,并且也是特别凶险的……哥,我……”
沈槐心中一动,这份至柔至真的情愫像一缕清风,暂时让他脱离出权力那冷酷黑暗的漩涡,他不由自主地来到沈珺跟前,将她苍白的脸贴在自己的胸前:“阿珺,不要担心,我明白你对我的好,只是生为男儿,总要有些抱负,才不辜负了这堂堂七尺之躯。我沈槐绝不甘于平庸,要做就做惊天动地的大事业,要夺就夺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柄,非如此,不足以告慰老人家九泉之下的冤魂!”
沈珺喃喃:“哥,你所说所做的都有道理,可阿珺不求别的,只求你能平安。那狄大人,他既要委你这样的重任,也一定、一定是给你想好了保全自己的法子吧?”
沈槐愣了愣,旋即冷笑:“阿珺,这个问题你倒是问得很好,很切中要害。”
沈珺局促而又迫切地注视着他,似乎是要从他的脸上寻到那份心安、那份慰藉,然而……她注定是要失望了。
沈槐思考了片刻,再开口时他的语调里剥离了所有的情感,变得出奇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全然无关的事情:“狄大人是不会为我考虑后路的,他要顾及的是大周社稷、天下苍生,与这些相比,小小一个卫队长的生死荣辱算得了什么,根本无足挂齿。不仅仅是我,那些由他一手提拔起来,口口声声尊称他为恩师的官员们,他真的放在心上吗?无他,不过是一些棋子罢了。假使不是看穿看透了这一切,袁从英又怎么会毅然离他而去?说起来,狄大人还真不能算是个无情之人,只是在这朝堂之上,人人都身不由己……更何况,大人他也并没有强迫任何人,他给出的条件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为此而付出代价,其实很公平。只是,那后路……就得自己给自己留了。”
沈珺又低下了头。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的心正在渐渐变冷、变空,并不是她对沈槐的爱产生了任何变化,这爱是永远不会变的,从生而起、至死不渝。但她分明看见,在自己所爱的人身边,那越来越浓重的黑雾,吸走了所有的光明,连这个她自小就熟识爱慕的形象,也变得模糊不清、难以辨别……只有恐惧,越来越深重的恐惧,像一个巨大的黯色牢笼,将他和她紧紧地绑缚,压迫得她无法呼吸。
“……狄仁杰力图把我安排在禁军统领的位置上,当然是希望我能在关键时刻出力扶助太子,但是,当今之朝堂,觊觎皇位的有李、有武,甚至还有张,这几方势均力敌,很难说最后鹿死谁手,到时候少不了有一番血肉厮杀。假如我秉承狄仁杰的意愿,一门心思辅佐李唐,太子顺利登基也就罢了,万一武姓,甚至那两个惺惺作态、半男不女的张氏兄弟篡取了皇位,我必定要被作为李姓党羽而剪除,绝对不得好死。可是,假如我不死保太子,那么我这个禁军统帅,对所有势力都将是不可或缺、不容忽视的。我在他们的殊死搏斗中反能审时度势、待价而沽,不仅为自己谋求到最大的利益,还能全身而退、毫发无伤。阿珺你说,我为什么不做一个聪明人呢?
“假如袁从英早想明白这一点,他也不会落到这样悲惨的下场。当然,有了他的前车之鉴,我要还像他那样犯傻,就真是愚不可及了。再说……阿珺,我还有你呢,就算是不为了我自己,想到你,我也断不愿为了狄仁杰那老家伙肝脑涂地,他还能再活几年?阿珺,你我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沈槐终于结束了他的长篇大论,换上一副亲昵温情的面目,坐回到沈珺的身旁。他把额头轻轻贴在沈珺的耳边,低声问:“阿珺,你赞成我的想法吗?你明白我的这一片苦心吗?”
沈珺只觉心中一股说不出的酸涩难忍,喃喃道:“哥,你做什么我都赞成的,其实你不必为了我……都是我、我拖累你了。”
沈槐宽宏大量地笑起来:“傻丫头,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话。你再等等,等到我飞黄腾达的那一天,我定要让你过上最显贵的日子。到时候,咱也让那些说你土气的人瞧瞧,我家阿珺有多么气派多么高贵!”
若不是院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敲击声,沈槐最后的这几句话,大概真的会让沈珺无地自容。沈槐警惕地一把将搁在榻上的佩剑抓在手里,这才听到门外千牛卫压低的声音:“沈将军,我们奉国老之命来请您过去。”
“你们且在外头稍候,本将马上过来。”沈槐朝外招呼了一声,沈珺已替他取来甲胄,帮着他穿戴齐整,又轻声问:“今天还回来睡吗?”
沈槐不在意地道:“不一定了,这些天我还是想在狄府多待待,呵呵……”
沈珺点了点头,从枕边取出一个荷包,塞在沈槐的手里:“前几天去寺院里给你请了个护身符,你带着吧。荷包也是我新绣的……”这回她没有提绣荷包所用的退晕绣,是她新近从何淑贞那里学会的。
沈槐笑着接过荷包,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随口赞了句:“嗯,不错。”就揣入怀中。两人并肩穿过小院,站在院门口,沈槐突然皱起眉头,自语道:“那老妇人一走,就剩你一个人在这里住了,我又不常回来,甚为不妥。”
沈珺忙道:“还有杂役老丁……”
沈槐的眉头皱得更紧:“可他白天才来,晚上怎么办?”
沈槐想了想,又朝紧闭的院门望一眼,神色坦然起来:“这样吧,阿珺,从今天开始我每夜安排两个千牛卫来这里值守,你不用多管他们,只要让他们待在西厢房就行了。”
“这……”沈珺有些蒙了,“哥,你这是干什么?这样行吗?”
沈槐道:“怎么不行。我管的人我就可以差遣,你放心,我会特别关照他们,他们都对我毕恭毕敬的,绝对不敢造次。再说,让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我也实在不放心,谁知道那老婆子到底是什么来路,还是多加防范为好。”
沈珺无奈地点了点头,又问道:“哥,你用狄大人的侍卫来给我看门,狄大人知道了……”
沈槐轻哼一声:“我这就去告诉他,没什么大不了的。如今他拉拢我还来不及,又能乘机做好人,必然百个应承。我也正好再试一试他对我的态度。”
沈槐走了,沈珺精疲力竭地呆立在院中,仿佛刚刚的谈话耗光了她全部的气血。愣了好久,直到太阳渐渐西沉,她才缓缓来到西厢房前,望着空落落的屋子,沈珺在心中默念着:“何大娘,但愿你是找到了儿子,一切安好吧,没事儿就不要再回这里了……”
还有一件事沈珺没有告诉沈槐,何淑贞虽然走得匆忙,连换洗衣服都没来得及带走,但那卷漂亮奇异的地毯却不见了。尤其让沈珺疑虑不安的是,她终于想起来在哪里看到过相似的地毯,那就是金城关外沈宅的地窖里。
沿着镜池的北侧有一排参天的古柏,据裴素云所说,都是裴冠亲手所栽,到今天也上了百岁的年纪。苍翠的柏林环抱之下,一栋简朴的木屋就是裴家在此世代休憩的处所。由于多年无人光顾,木屋的许多地方都有破损,绝对是又透风又漏雨,因此哈斯勒尔和阿威来了这几天也不曾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