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交给你了。”
弓曳,是西域人自小便从长辈那里听说过的人间仙境,据说雪山碧湖构成了弓曳稀世罕见的美景。传说这里四季如春、山花终年烂漫、湖水甘甜如饴,有奇树仙果、丽鸟飞鱼,凡人只要能踏足此地,便是到了天堂,从此无病无灾,终生都将得到神灵的庇佑。但是,从来都没有人能够找到弓曳。于是大家认定,弓曳只存在于幻想中。
还是裴冠,这位才华横溢的冒险家、浪漫的探索者,在庭州的西北方向找到了这块梦中仙境。当他历经千难万险来到此地时,方才明白,这里绝伦的美景固然稀罕,但真正使弓曳成为传说的,是它被群山环抱,同时又被沼泽阻隔而遗世独存的环境。任何世间的纷扰都沾染不上这片净土,弓曳,是最纯洁的处子,在雪山和蓝天之下静默着,不向外遗漏一丝艳光。
因此对弓曳,裴冠没有像对伊柏泰那样制定出种种计划,他甚至一直都没有将这个秘密告诉儿孙。直到他心爱的女人离世而去,按照萨满的习俗,裴冠将爱人的遗体焚化,随后才带着儿子,怀抱盛着爱人骨灰的陶罐,走进森严的布川沼泽。
在镜池边,裴冠撒下爱人的骨灰,看着那随风飘扬的白尘缓缓落上湖面,顷刻便消逝在无尽的幽蓝之中,裴冠含泪微笑着,对一边哀哀哭泣的儿子说:“不要悲伤。人皆有死,死而能有这样的归宿,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幸运。我的孩子,今天你的娘亲已化入镜池,明天你也要把我送到这里来与她团圆。再以后,让你的孩子也把你和你的女人送来,我们一家世世代代便在这弓曳仙境永聚不散。”
自那以后,裴素云的祖父、祖母乃至父亲、母亲,都以同样的方式化入这片湛蓝。裴素云最后一次来到这里,就是十年前将裴梦鹤的骨灰送来。当年那个十七岁的少女捧着陶罐,在一个严酷的冬日孤身穿过布川沼泽,她在镜池边流了整夜的眼泪后便决然离去,以为再来的时候自己也将是被盛在陶罐中的一抷灰尘……这个秘密,被裴素云埋藏在心底的最深处,不论蔺天机还是钱归南都不得而知。
故事说完了,耳边依旧只有湖水拍岸的声响。裴素云紧紧依偎在袁从英的胸前,许久都听不到他说话,抬头望去,惊讶地看到他眼中的一抹清光。裴素云连忙直起身,柔声问:“呀,你怎么了?哪里难受吗?”
袁从英将脸侧了侧,道:“死而能有这样的归宿……我想过无数次死,但从来不敢奢望一个归宿。”他转回目光,声音重新变得十分平静,“大概就是这个原因,我总是不甘心就这么死了。”
他的话让裴素云又是一阵心痛,她竭力克制才没有再次落泪,正自伤感,突然身边“喵呜”连连,哈比比在脚下声嘶力竭地叫起来。裴素云定睛一瞧,不禁哑然失笑。原来这阴险的黑猫盯上了搁在榻旁的鱼汤,想趁裴素云和袁从英谈话之际偷着尝鲜,鬼鬼祟祟地潜行到鱼汤边,刚伸出爪子,就被安儿一把揪住了猫尾巴。
裴素云笑着让安儿放开哈比比,抱着它坐回袁从英的身边。可那黑猫却在裴素云的怀里拼命挣扎。
袁从英微笑:“放了它吧,它不喜欢我,因为我得罪过它。”
裴素云恍然大悟:“对啊,我还在纳闷呢,它怎么老是离你远远的。”她松开手,哈比比果然一溜烟跑开去。裴素云冲着它的背影抿着嘴笑:“这只坏猫,咱们第一次见面还是因为它呢。”
“这次也是靠它带路穿越布川沼泽。”袁从英沉思片刻,问道,“有一件事你还没告诉我。”
“唔,什么事?”
“我们为什么不待在庭州,而要来这个地方?”
“这……”裴素云的脸红了红,支吾道,“也没什么,这里无人打搅,我觉着能让你好好休养。”
“那也不必连夜赶路吧?”
裴素云低头不语。
袁从英注意地观察着她的神情,少顷,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这里真好,是我这辈子待过最好的地方。”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袁从英随意地问:“哈比比如此重要,你就不怕万一它走失或者生老病死,再也无法穿越布川沼泽吗?”
裴素云轻笑:“在给我们做酸奶的邻居大娘家里,养着一窝哈比比的儿女们,只是无人知道它们的关系罢了。其实过去哈比比闯了许多祸,钱归南也问过我为什么不干脆把哈比比扔了,他怎么会知道,哈比比这么有用处。”
袁从英沉吟片刻,又问:“没有任何人知道你识得来弓曳的路吗?”
裴素云肯定地点头:“弓曳是传说中的仙境,没有人相信它存在于世间。当初曾祖父只是在探寻去东西突厥的秘径时,才发现这个地方的,也算是意外的收获。”
“去东西突厥的秘径?”
“嗯。”裴素云悠悠地道,“我听父亲对我说,在曾祖父的那个年代,北部的金山山脉里有许多纵横交错的小径,有的可以直达东突厥的石国,有的可以迂回到西突厥的碎叶,曾祖父曾经将这些路径全都详细地记录了下来。而所有的这些路径到了弓曳之后,就因为布川沼泽的阻隔而断,所以在大周这一侧从来无人知晓。不过……”
“不过什么?”
裴素云轻轻叹息了一声,视线投向北部连绵的雪山山脊:“后来曾祖父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了伊柏泰,又因为他想要把弓曳保留成我们家族的圣地,便把关于金山秘径的记录全部销毁了。这样进入弓曳就只有布川沼泽这一条路了。”
袁从英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金山山脉,摇头道:“我不明白,难道东西突厥那一侧就再没有人发现过那些秘径?”
裴素云微倾下身,轻抚他的面颊:“你的问题怎么总是那么多?累了吗?歇一会儿吧……”
袁从英合上眼睛,周围再陷寂静,裴素云紧靠他躺下,感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有些担心地搂住他,柔声问:“伤口是不是很痛?”
袁从英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才道:“就是左腿痛得特别厉害,你帮我看看。”
裴素云忙掀开盖在他身上的薄被,仔细查看腿上的伤口,咬了咬嘴唇道:“箭伤倒还罢了,麻烦的是又被毒虫咬过……”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袁从英睁开眼看看她,淡淡一笑:“你说,我会不会变成瘸子?”
裴素云惊道:“不会的,你瞎说什么!”
袁从英平静地道:“其实也没什么。我从来没怕过死,但曾经很担心自己会断手、断脚,成了残废什么的……不过,想多了也就不担心了,反正总能活下去。”他握住裴素云的手,“只要你不嫌弃我就行了……你会嫌弃我吗?”
裴素云又是心痛又是着急,颤着声音:“我说不会就是不会的,你别再胡思乱想了!”
袁从英却全力攥牢她的手:“回答我,素云,我要你说给我听。”
裴素云浑身一震,这还是袁从英第一次这样称呼她,她定了定神,噙着泪水向他微笑:“我的亲人,不论怎样你都是我最亲的人……你、你受了多少苦啊……”她最后的话没有能够说完,因为他们的双唇紧紧贴在了一起,她的舌尖尝到了他的眼泪,很苦,但那淌下心底的泪又分明是甜的。
第三章 会试
“哥,何大娘不见了。”沈槐刚走进家门,沈珺就急匆匆地迎上来,满脸忧虑的神情。
沈槐一愣,皱眉反问:“什么意思?什么叫不见了?”
沈珺轻轻叹息一声,伸手接过沈槐摘下的佩剑,低声解释:“哥,自打盂兰盆节前夜何大娘出门之后就再没回过家。起先我还想等等看,也许是她终于找到儿子就和儿子一起住了,可连着两三天都没见她回来,我就着慌了。无论如何,她也该回这里来取东西关照一声啊。恰好你从盂兰盆节后就一直住在宰相大人府上,也始终都没回过家,我怕打搅你干正事,也不敢去找你,只让杂役老丁出去找了找,可是……大海捞针似的,能去哪里找呢?唉,到今天都满五天了,何大娘依然是音讯皆无,哥……你说大娘会不会出什么事啊?”
沈槐阴沉着脸听完,冷笑一声道:“何大娘,何大娘,她到底算你哪门子大娘?阿珺,坦白跟你说,我一直觉得这个老妇人来历不明、行迹鬼祟,要不是看你孤身一人住在此处不妥当,有个老妇陪伴照料多少好些,我根本就不会容她留下。说什么找儿子,找了都快大半年了,既然还没找到,早就该打道回府。如今要是她真这么走了也好,反倒省了我赶她的麻烦。”
“哥……”沈珺讪讪地叫着,硬生生把后面的话都咽了回去。
沈槐站在院中略作思索,突然声色俱厉地问道:“阿珺,你检查过吗,家中有没有少什么物件?”
沈珺吓了一大跳,吞吞吐吐道:“我……我没想过,哥你是说?不、不会的……何大娘她……”
沈槐一扭头,直冲到何淑贞此前所住的西厢房前,一脚就把门踢开了。
屋内窗明几净,收拾得十分利落。东墙下的土炕上被褥铺得纹丝不乱,沈槐板着脸环顾四周,没看到什么可疑的状况,除了土炕,屋中只有一副桌椅和一口衣柜,衣柜并未挂锁。他走过去劈手便将柜门甩开。柜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身老妇人的换洗衣服和一些绣样,沈槐面露厌恶之色,随手翻了翻,就扔了回去。
“这倒有些奇怪,”沈槐紧蹙双眉,喃喃自语,“似乎她原本没打算一去不回。”
沈珺远远地站在门口,淡淡地道:“哥,何大娘肯定不是坏人,你太多心了。”
沈槐这才一愣,走回到沈珺身边,将手搭在她的肩上:“阿珺,我也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嘛。你心里也清楚,咱们家那老爷子做了多少孽,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贻害……”
沈珺垂首不语,沈槐搂着她的腰走回院中,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道:“我至今还把老爷子年前运过来的那些东西藏在他处,就是为了以防万一。看看吧,假如这个何氏老妇真的再不出现,我倒是打算把那些东西再挪回这里来。”沈珺仰起脸,询问地望着沈槐。沈槐沉吟着又道,“那些东西倒真是值不少钱,但毕竟来路不正,我怕一旦见光的话会招来麻烦,再说暂时也用不上,还是收着吧,留待关键的时候再说。”
沈珺点了点头,语带悲戚地说:“盂兰盆节你没回家,我一个人给爹爹烧了纸……”沈槐紧绷着下颚不说话。沈珺迟疑了一下,还是注视着他道:“哥,爹爹过世已经半年了,至今还在咱家后头草草掩埋着,你、你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沈槐的脸色变得灰暗,咬牙切齿地道:“还能怎么打算?老爷子死得那么蹊跷,你以为我不想查个水落石出吗?你以为我就忍心让他一直在那荒郊野地里待着,连个上坟的人都没有?他、他到底还是我的……”
“哥!”沈珺一阵心酸,情不自禁地握住沈槐的手。
沈珺的抚慰让沈槐稍稍平静下来,他喟然叹息:“阿珺,自从我来洛阳当上这个宰相卫队长,在外人看来是一步登天,威风八面。可只有我自己心里最清楚,这大半年来的日子,我哪一天不是小心谨慎,步步为营……阿珺,你知道我心头的负担有多重吗?”
沈珺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我知道,我知道的……哥,你太不容易了。”
这时两人已缓缓走入正房,沈槐回手关上房门,顺势便将沈珺搂入怀中,在她的耳边低语:“多亏了有你啊,阿珺,有你在身边,我才能有个地方可以尽享安逸,才能熬过这日日夜夜……阿珺,我该怎么报答你呢?”
“哥!我……你是知道的……”沈珺在他怀中发出低不可闻的声音。
沈槐轻抚她的秀发,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无论为了什么,我都不愿意舍弃你的,我要你一直留在我的身边。”
不知不觉,沈珺的眼里已噙上细微的泪花,两人紧拥着沉默片刻,沈槐轻轻放开她,神态恢复往日的从容自信:“老爷子的事情暂时还不着急,我原本最担心的是他过去的那些劣迹被人发现,影响到我身上,尤其是……哼,去年除夕去咱家的那几个人,都是极有心计的,我为此还真是胆战心惊了很长时间。不过现在看来,应该是彻底没问题了。”
“其实……其实我当初就觉得,肯定不会有问题的。”沈珺好不容易憋出这么句话。
沈槐挑起眉毛端详她,嘴角牵出一抹嘲讽的冷笑:“阿珺,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梅迎春是好人,狄景晖是好人,袁从英更是好人,他们绝对不会为害于我,是不是?哼……在你的眼里,全天下的人都是好人!”
“哥……”沈珺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看上去相当窘迫。
沈槐轻轻托起她的面孔:“阿珺啊,你真是太善良了。这世道人心的险恶远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不,我们不能依赖任何人的好心,我们所能靠的只有自己!”
看到沈珺愈显困惑的神情,沈槐露出踌躇满志的微笑:“阿珺,我所说的彻底没问题,是到陇右道走了一趟的结果,并且收获之大更甚于我的期望,看来,我沈槐终于是要熬出头了。”顿了顿,他仿佛揭晓什么谜底似的,一字一句地道,“阿珺,袁从英死了,死在了庭州!”
“袁先生死了?”沈珺惊呼一声,“怎么、怎么会?”
沈槐哼道:“什么怎么会?死了就死了呗,嗬,还死得不明不白,连狄仁杰都没办法替他邀个身后的追荣,说起来还真是挺凄惨的。”
沈珺的脸色变得很苍白,紧盯着沈槐便问:“哥,你在陇右道的时候就知道了吧?可你、你为什么等了这么久才告诉我?”
沈槐神色一凛,反问:“怎么?他的死活和你有关系吗?我为什么要一回来就告诉你?”
沈珺被他逼问得垂下双眸,咬着嘴唇低语:“既然……没关系,你现在也不必告诉我。”
她的反应倒让沈槐颇为意外,看了她好几眼,才略带尴尬地问:“阿珺,你不会是真生气了吧?为一个毫不相干的外人,至于吗?”
沈珺这才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