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壤之别,但同情之心常在,亦令他会有切肤的痛惜,只因他还有机会重新来过,可是别人呢?
一路上边走边想,思虑万千,狄景晖猛然抬头时,发现已站在了庭州刺史府高大的府门前。人来人往的通衢大街上,市声沸腾,热闹非凡。狄景晖不觉怔了怔,几个多月前他与袁从英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情景还历历在目,物是人非的感触猛烈冲击着他的心胸。狄景晖深深吸了口气,抬腿迈入大门。
失去了刺史的庭州官府群龙无首,临时主事的只是一名录事参军,自谓位低人微,不肯承担任何责任,以“少做少错、不做不错”的态度来对待所有公务。见到狄景晖进来,赶紧点头哈腰地迎到正堂之外,让不知就里的外人看到,恐怕要误会狄景晖才是上官。狄景晖也不管他,只对着正堂案上高高摆放的圣旨磕头下跪,双手举过头顶,郑重接过。
这边狄景晖还在细细阅读圣旨,那边录事参军已急不可待地向他恭喜了。狄景晖充耳不闻,虽然多少有些思想准备,圣旨上的内容仍然令他百感交集。真没想到,这一切来得如此之快,他就这样结束了流放生涯,也结束了豪迈与悲壮交织、神秘与激情共舞的西域生活,从此命运又要将他引入一个全新的未来,那里既有看似熟悉的荣耀和富足,却又包含着陌生的危险和考验。当然这一次,他还是别无选择,只有前行。
向录事参军道了谢,狄景晖便要告辞。录事参军殷勤相送,二人刚走到刺史府门前,“咚、咚、咚”的鸣冤鼓声震耳欲聋,将二人都吓了一跳。再听府门外,哭号叫闹已经乱作一团。狄景晖正大感诧异,差役狂奔入内,向录事参军报告说,刺史府门外有百姓闹事。那录事参军就怕出事,顿时急得变了脸色,再一细问方知,原来是最近城中多户百姓走失了家中小儿,一连数日遍寻不着,家里人都着了慌,结伴到刺史府报官来了。
录事参军一听,脑袋大了好几圈,真真是越怕麻烦越麻烦。抬起头来,看到狄景晖正盯着自己,录事参军咧嘴苦笑:“狄公子,您说说这究竟是怎么了?咱庭州怎么就没个消停?”
狄景晖耸了耸肩,调侃道:“流年不利吧,恐怕录事大人要去求个神拜个佛。”
见录事参军仍在原地百般踌躇,狄景晖拱手道:“录事大人公务要紧,狄某就不多叨扰了。”
“咳!”录事参军连连摇头,也作揖道,“要是狄大人在就好喽,小官也不用如此作难。狄公子请便,小官就不送了,不送了。”
狄景晖打个哈哈:“这种案子恐怕还是本地人断起来更顺手,录事大人不过稍微辛苦些,替百姓找回走失的孩子也是积德的好事情嘛。”
录事参军脸色阴沉下来,看看四下无人,方才凑到狄景晖面前道:“狄公子,跟你说句实话,这案子可不简单,蹊跷大着呢。”
“哦?有何蹊跷?”
录事参军摇头道:“不瞒狄公子,差不多十天前就有第一起小儿走失的案子报上来了……”
“十天前?”狄景晖思忖道,“难道我爹走了没多久就出事了?”
“谁说不是呢!”
狄景晖问:“那案子破了吗?孩子们找到了吗?”
录事参军又是一通唉声叹气:“刺史府派了人出去,城里城外都找遍了,连个影子都没找到。最可恼的是,此后又陆续有别的小儿走失案报过来。这十来天算起来,大概有几十个孩子没了踪影!”
“几十个?”狄景晖也不觉倒吸口凉气,“难怪百姓到刺史府门口闹事。录事大人,这可是桩大案子啊……你打算怎么办?”
录事参军苦着脸道:“查案本非小官所长,再说庭州刺史缺失,这样的大案没有第一长官属领查察,极难有所突破啊。”
“录事大人的意思是,不想管?”
录事参军沉默了。
狄景晖挑起眉毛道:“狄某对官家的事情一向没什么兴趣,录事大人如何处理案子也轮不到狄某说三道四,不过孩子是父母的心头肉,这么多孩子丢失,官府却无所作为,恐怕百姓不会让录事大人轻易蒙混过关了。”
狄景晖话音刚落,刺史府门口的喧闹声一阵高过一阵,二人一齐朝门口望去,录事参军的脸都白了,喃喃道:“不是我想蒙混,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小官福薄命浅,管多了只怕招致无妄之灾啊。”
狄景晖皱起眉头:“无妄之灾?这又是从何说起?”
录事参军凑近狄景晖,转动着眼珠道:“狄公子不是外人,小官就再多说一句。我派人查访了这么些天,虽说没找到孩子们,却也查到些蛛丝马迹,只不过……”他舔了舔嘴唇,脸上突现恐惧之色,“小官目下觉得,这件案子非常人所作,却与鬼神巫术有关!”
狄景晖不可思议地瞧着录事参军:“录事大人,您没事吧?”
跨出刺史府正门时,闹事的百姓们正在差役的推搡驱赶中挣扎呼号。狄景晖冷眼旁观,只见好几个妇人已哭得昏厥在地,不用猜就知道是走失了孩子的母亲,她们身边的男人中有胡人也有汉人,俱是面容憔悴,神色既焦虑又愤怒。狄景晖默默从他们身旁走过,回想着方才录事参军的一番说辞,心里很不是滋味。
那录事参军说话间闪闪烁烁,语焉不详地透露给狄景晖,庭州新起的这一系列儿童走失案似乎牵扯着某种隐秘的力量,具体情形他也不清楚,但那些丢失的孩子必然凶多吉少。因为害怕邪灵的威力,更害怕给自己招致祸患,录事大人已拿定了主意不去追查。接着,他又神秘兮兮地告诉狄景晖,此次朝廷和赦免狄景晖的圣旨一起下发到庭州的,还有任命新刺史的公文。原凉州刺史,本次在陇右战事中立下赫赫战功,并得到狄仁杰大为赞赏的崔兴大人,将接任庭州刺史一职,不日就要到任。录事大人的如意算盘就是拖一天算一天,只要拖到崔大人来庭州赴职,把这一大团乱麻扔过去,他自己也就解脱了。
狄景晖无言以对,既然自己马上就要离开庭州了,他也不想多管闲事,只是给录事大人提议说,即使不卖力追查案件,至少也该在全城张贴公告,让百姓在最近这段时间里管好自己的孩子,尽量避免类似事件愈演愈烈,等到时候崔刺史来了,录事大人也好有个交代。
顺着通衢大道走了很远,刺史府门口的吵闹声仍然不断涌入狄景晖的耳朵。狄景晖停下脚步,仰望晴空,庭州盛夏火辣辣的艳阳仍然那么灼人。他眯起眼睛,一时间无法说清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究竟是喜还是忧?真的要回去了吗?
想到洛阳,狄景晖的眼前又浮现出狄仁杰苍老的脸庞。狄景晖早已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认真端详过父亲了,但就在不久前的重逢中,他才震惊地发现,原以为永远睿智强大、不可战胜的父亲,竟已衰老到令自己心颤的地步。狄景晖想,让自己回洛阳,一定是皇帝体察父亲的心意所作的决定,说不定父亲还为此恳求了皇帝。只可叹,还有一个人,像自己一样令老父亲牵肠挂肚的人,却是求也求不回去了。
“庭州,庭州。”狄景晖的眼睛湿润了,“当初是我信誓旦旦要在此地生根,可是今天,从英,倒是你,要永远留下来了……”
洛阳附近的石淙山山峦秀美,云蒸霞蔚。山间遍布清泉小溪,淙淙流淌于嶙峋碎石之上,如琴韵悠扬,日夜不绝,从而得名“石淙”。高宗时期,此山便以其清幽隽雅的环境而深得二圣的喜爱。每当洛阳盛夏时节,高宗武后常常临幸石淙山,避暑消夏,石淙山遂成洛阳郊外皇室的消暑胜地。
七月初一,武皇在洛阳城头迎得自陇右大胜还朝的十万大军,欣喜之余大赦天下,并改元“久视”。人逢喜事精神爽,这位年近八旬的老妇仿佛焕发了青春,除了临朝听政之外,更是兴致百倍地寻欢作乐,精力旺盛得让正当壮年的朝臣们都感到既欢喜又压迫。
今天是七月初十,武则天率领她最亲近的皇戚和最宠信的朝臣们,到石淙山游玩。一路之上,女皇的心情出奇好,随行诸位自然也忙着凑趣,好像真的放下了所有的纷争和罅隙,投入风雅清新的山野美景之中,尽享这份难得的轻松与和睦。
日上三竿之时,这支仪仗飘扬、富丽雍长的队伍终于来到了半山的玉泉亭外。此处是石淙山风景最胜之处,往上看,一挂碎玉缤纷的瀑布从山巅坠落,将阳光反射成点点金辉;朝下望,一脉蜿蜒流淌的清泉奏鸣叮咚,在翠竹野花间旖旎穿行;正前方半山坳的峭壁外,满眼郁郁葱葱,漫山遍野的绿意,令人望之流连、心旷神怡。
玉泉亭内外早就铺好凤尾竹编的凉席,一张张矮几整整齐齐地置于席上。武则天面南背北,笑容满面地坐于主位上。山间凉风带来草木沁人的香甜,武则天连吸几口,只觉得神清气爽,环视众人时,她的目光不由得洗脱几分怀疑和尖锐,多了些许和蔼与慈祥。李显、李旦、太平、武三思,都是她的骨肉至亲;张易之、张昌宗,这两个宝贝,有了他们自己的生活添了多少乐趣;还有狄仁杰、姚崇、周梁昆、宋乾、张柬之……他们都是自己倚赖的左膀右臂,大周天下不可或缺的栋梁。又一阵清风吹过,树叶的飒飒与泉水的淙淙应合,仿佛一曲天籁,奏响的是和谐共生、自得天然的仙乐。恍惚间,女皇的神思有些缥缈,几乎填满了她整个人生的争斗在这一刻显得是那样丑恶和疏离,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也许她还是可以试一试做一个母亲、祖母、姑妈、爱人……而不仅仅是一个女皇。
“陛下,笔墨都准备好了。”武则天抽回思绪,眯起眼睛看了看身旁垂眸低语的女官,笑了:“婉儿,今天这样难得的盛会,你得给朕想个新鲜有趣的玩法,光作几首奉和圣制的诗可不行。”上官婉儿仍然半躬着身子,莞尔道:“陛下真是好兴致。奉和诗都已经作了,要不……今天咱们再联个句吧?”
“好啊,好啊。”武则天开心得竟有些眉飞色舞,“婉儿,还是你来主持,人人都要参加,一个都别饶过了。”
“是。”上官婉儿想了想,又小心翼翼地道,“不过……今天大家都作过诗了,这联句就算是余兴,还是容易些,用柏梁体吧。”
“好,就听你的。”
圣谕下达,席间各人无论如何,都要打点起百倍的精神来应付。狄仁杰自早一路登山,到此时已十分疲惫。从陇右道返京之后,他明显地感到自己身心俱疲,体力一天比一天衰落下去,他深切地预感到,自己恐怕真的要面对人生的终点了。对于死亡,他并不惧怕,生死有命,任何人都无法逃脱,狄仁杰是能够坦然应对的。让他百转心结无法释怀的,只是遗落在七十载生命长河中的点滴遗憾,并不多,却桩桩件件锥心刺骨。这些天来,每一个难眠的漫漫长夜里,他的心都在焦虑和思念中辗转。有些事,还没有安排妥当;有些人,还让他牵挂怀念——怕只怕,自己真的没有多少时间了。
“狄、狄国老。”
“哦,周大人?”狄仁杰看了看坐在自己下手桌上的周梁昆,那副衰败枯槁的面貌,竟比年前鸿胪寺案发时更甚。陇右战事以来,自己的整个身心都被西北边陲的动荡所占据,倒把这位周大人的案子搁到一边了。今天还是回到洛阳后,狄仁杰第一次见到周梁昆,乍一看还真被对方行将就木的鬼样子吓了一跳。狄仁杰隐约感到,刘奕飞被杀案背后的隐情比想象的还要凶险。今天这石淙山一游,周梁昆始终在狄仁杰的左右徘徊,欲言又止。狄仁杰则若即若离,他没什么可着急的,就等对方先开口。
周梁昆张了张嘴,眼中突现一抹深重的恐惧,随即脸色煞白,低头不语。狄仁杰略感诧异,也不多问,只默默地用余光扫过周围,却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异样。在上官婉儿的主持下,联句已经热火朝天地开始了。武则天刚刚吟出起头的一句“均露播恩天下公”,婉儿便提笔落在纸上。今天随侍的内给事段沧海公公亲自按次序送上御用的琉璃杯,轮到的就要接着往下联。
接第一联的自然是太子李显。李显举杯饮了一口,微酡着脸吟道:“膝下欢情亦属同。”众人叫好,段公公将琉璃杯送到相王李旦面前。李旦浅笑低吟:“永欣丹扆三正通。”
狄仁杰仔细观察武则天的神色,见她温和地微笑着,慈爱的目光轮流停驻在两个儿子身上,狄仁杰不觉如释重负地长吁口气。
紧接着,琉璃杯送到了武三思的面前,他轻捋一把胡须,摇头晃脑地道:“野趣清吹忘登峰。”上官婉儿强忍着笑落笔,已经接到琉璃杯的太平公主微露不屑之色,望一望两位兄长,面对母亲吟道:“此景辄忆曾幼冲。”武则天冲这个最钟爱的女儿含笑点头。
“狄大人请。”狄仁杰定睛,原来段沧海已捧着琉璃杯来到自己面前,正笑容可掬地瞧着自己,狄仁杰略一拱手,便饮酒唱和:“余年方共游赤松。”放下酒杯,他似乎听到御座上传来一声悠悠的叹息,狄仁杰并没有抬头,凝神将骤然翻涌的惆怅默默咽下。
琉璃杯顺序又来到了张易之和张昌宗那里,这两位一个语带空灵:“愿作昆仑一野翁。”一个媚态十足:“阆苑陪欢谢崆峒。”狄仁杰连瞥都没有朝他们瞥一眼,他可不愿意被憎恶彻底败坏了游兴。
排在张氏兄弟之后的是兵部尚书姚崇,他的诗句气宇轩昂:“九垓浊气一逐空。”在扭捏作态、虚情假意的二张之后,姚崇的诗句仿佛涤清污浊的清风,让狄仁杰听了都赞赏地鼓起掌来。陇右大捷令这位新晋的年轻宰相在朝野中声望日隆,但他并未居功自傲、飘飘欲仙,对狄仁杰所表示出的尊重比此前更甚。狄仁杰能看得出来,姚崇的谦逊和严谨绝非伪装,而是发乎品性的正直。对此,他深感欣慰。姚崇在兵部嘉奖本次陇右功臣和任免事项上,都一一征询了狄仁杰的意见,甚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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