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变好了,我……宁愿死……”
袁昇也是浑身发冷,自己曾趁机将一股精神灵力灌入李隆基脑中,精神灵力中包含了一阕清心曲,那是清心洗魂术的根基术法,还有,便是那六个字——七夕夜,清心塔!
他推测,只要李隆基说出这六个字来,依着玉鬟儿的女孩家心性,一定会在七夕之夜赶来此地。而正因算准此点,他才让金吾卫倾巢而动。
他的算计几乎全部正确。只是他全没料到,唤醒李隆基的事,玉鬟儿居然一直在做,而且,她竟选择了这样一种毅然决然的惨烈方式。
是的,只要你能变好,我宁愿去死。
哪怕我早已知道这个结局……
袁昇的心忽然一阵剧烈的抽搐。他想起花魁盛典时她那明艳绝伦而又有些凄美的笑容,应该从那时候起,她已经下定决心了吧。
下一刻,他便觉出更大的疑惑,虽然有自己的灵力相助,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李隆基仍能被及时唤醒,可见此人果然心智过人。但在短剑挥出的那一刻,他仍是浑浑噩噩地完全遵照宿主玉鬟儿的指令吗?还是已在清心曲的助力下,恢复了心智,却依旧果决地挥剑刺出?
他已不敢再想下去。无论怎样,这个答案都太过残酷。
“你……你果然记住了,”玉鬟儿喘息道,“三郎,你一直都很爱我吗?”
“很爱,”李隆基点点头,“可你知道,我无法娶你。”
塔上的人全呆愣在那里,痴痴地凝望着一对怨侣。无论是老谋深算的慧范,还是骨肉相连的雪姑,以及有妙手之术的袁昇,都已看出玉鬟儿的性命只在呼吸之间,神仙来此也是回天无力。他们不能做任何事,所以不忍上去打扰,甚至不愿说话,不愿发出声响。
“告诉你个秘密,我也是好人家的,只为了接近你,我才被安排去了那地方……可你,一直是高高在上的郡王啊!”她已喘不过气,却挣扎出一抹笑,轻轻地道,“答应我,下辈子,你一定要娶我!”
李隆基的眼中,终于慢慢地淌出了泪来,一字字道:“我答应你。”
“三郎,你终于为我哭了,”她轻抚着他的脸,轻轻地道,“别怕,所有的罪,都由我来担!”
玉鬟儿笑了笑,忽然反握住胸腹间的短剑,狠狠扎入了自己的胸膛。
“鬟儿!”雪姑全身仿佛似被定住,怔怔地望着这个宠爱而又怨恨、呵护而又鄙夷的徒儿。直到此时,她才发现,原来这女孩多年来一直跟自己相依为命,原来自己竟是如此爱她。
玉鬟儿却望向李隆基,轻轻地道:“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下辈子,记得我呀……”
她终于倒在他的怀中。倾城绝色,香消玉殒。
袁昇则忽地吐出一口黑血,玉鬟儿既死,反客为主之局已成,袁昇体内的蛛丝余蛊也解了。李隆基的反应更大,他口中接连不断地吐出黑血来。
啪啪数道轻响,却是听风卫苏木乘着刑部差役和金吾卫对峙之际,率领离明潇等五卫展开道术,从清心塔的另一侧悄然攀缘而上。
明晃晃的彩灯光焰下,忽然见到塔上的惨局,刑部六卫都是大吃一惊。
“临淄郡王?”苏木盯着满手是血的李隆基,玉鬟儿则横尸其身前,又是震惊又是疑惑,“你……你杀人了?”
“胡言乱语,谁说临淄王杀人了?”
青瑛忽然踏上两步,朗声道:“七夕之夜,这位花魁玉鬟儿与临淄郡王塔上诉情,玉鬟儿一心想委身于临淄王而不成,哀怨之下,挥剑自尽。我等恰好赶来,都看了个满眼。”
袁昇和陆冲只有黯然点头。而雪姑颓然倚在塔边,如痴如呆,慧范黯然转过了身,两人都无法答话。
地上的玉鬟儿双手反握着短剑,脸上还残存着一丝笑意,正与青瑛所言相符。
“恭喜袁将军寻得了临淄郡王,”苏木只得退而求其次,“但万岁限定七日之案,除了寻得临淄郡王,似乎还有碧云楼之案吧?”
青瑛冷哼一声:“碧云楼之案已是昭然若揭。玉鬟儿为了委身于临淄王,不惜杀死自己的两位诗人情人,可惜玉鬟儿落花有情,临淄王流水无意,玉鬟儿羞愧之下,才有了今日黯然殉情之举。况且碧云楼之案决断与否,是圣人亲自垂问的,轮得着你来打听吗?”
苏木给伶牙俐齿的青瑛一通抢白,不由恼羞成怒:“碧云楼之案我问不得。那慕仙斋之案呢,袁将军牵连其中,众目睽睽之下畏罪潜逃,此案已由莫神捕亲自定论,袁将军还有什么好说的?”
“慕仙斋之案,我会给天下一个交代。”袁昇疲倦地一叹,“不过莫神机既然定论我有罪,此人到底在哪里,可由他出来与我对证。”
一句话问得刑部六卫面面相觑。追风卫铁渐心直口快,忍不住顿足道:“是呀,这紧急当口,莫神机这老狐狸去了哪里?”
青瑛冷笑道:“这个莫神机行事鬼鬼祟祟,适才我家袁将军曾请他当面对证,但此人理屈词穷之后,便即遁迹不见,谁知道他去了何处!”
陆冲忽然搔了搔头:“莫神捕嘛,先前我似乎看到他了,这家伙偷偷摸摸地似是进了附近的一处祆庙。”
离明潇的老眼一寒:“祆庙,他去那里做什么?”
一直黯然垂头的慧范蓦地仰起头来,深深地望了一眼袁昇。二人四目对视,都没有说话。
“前番我家袁将军一心追查碧云楼要案,无暇与莫神机分辩,平白遭了他诬陷。眼下嘛,”青瑛的声音高了起来,“不管他在哪里,事关我家袁将军和辟邪司声誉,都要找到他,当面再辩个清楚。”
陆冲沉吟道:“那祆庙离此不远,要不然,咱们过去看看?”
苏木暗想若是由袁昇和莫神机当面争辩,由我刑部做个评判,无论谁胜谁负,我等都大有脸面,当下嘿嘿一笑:“正该如此!”
轰然一声巨响,大殿沉厚的殿门终于被人打开。很奇怪的是,在打开这道殿门的同时,这座奇怪殿宇的所有门窗居然一起张开,仿佛一只沉睡的怪兽忽然警醒,睁眼的同时,也竖耳张嘴,又仿佛打开了通往地府的幽冥之门,无数道阴森孔隙同时打开。
众人第一眼的感觉,就是这座大殿太幽暗阴森了。更可怕的是,他们听到了一阵阵奇怪的啜泣声。
那声音战栗着,充满恐惧和畏缩,似乎在向什么神祇哀恳祈求。忽然间听得这声音,众人均觉一阵难言的阴森,寒毛齐齐竖起。
几个刑部差役急忙举高了火把,明晃晃的火把光焰下,只见莫神机直挺挺地跪在大殿当中,双肩不住抖颤,在他身前的地面上,是一块不大不小的牌位。
大唐太子李重俊
那牌位上的黑字在火光下熠熠闪动着,显得触目惊心。
众人尽数呆住。这时候,居然有人明目张胆地给谋反被诛的逆太子李重俊设牌祭祀,甚至明目张胆地跪拜哀号。
愣了片晌,苏木才大喝道:“来人,莫神机公然给逆党李重俊叩拜招魂,罪不可恕,快将这李重俊的死党余孽给我擒了。”他叫得声嘶力竭,似乎生恐声音小了一丝,也会被人怀疑跟这逆党有所关联。
御史台虽然也跟来了巡街探子,但亲眼见得这等怪异场景,尽皆噤若寒蝉,便是其亲信也不敢吱声。
早有追风卫铁渐率人呼哨上前索拿,没想到身手超然的莫神机居然束手就擒,甚至在被擒之后,口中兀自念念有词,连呼“太子殿下,殿下饶命……属下知罪,属下知罪了……”
这时一道身影鬼魅般地飘然闪到了殿外,正是胡僧慧范。
那次发现袁昇带着黛绮避入天堂幻境,随后他便想出用这座怨阵困死袁昇的计策。怨阵外的小园路径本就是用道家法阵布置的,他早想到这个得意弟子会如他所愿地钻入怨阵内送死。
这本是个绝妙的请君入瓮之计,只是没想到袁昇身边的那个波斯女郎元神灵力居然这样强悍,竟力助他脱困而出。这座怨阵布置起来极为烦琐,要想拆除也不是旦夕之功,好在他及时销毁了那三个废太子的灵牌,料来就是官府来此,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没想到袁昇竟利用了这座没有完全拆毁的怨阵,又将莫神机诱入。这种攻击元神的法阵,只要曾破阵一次,心神就会有了抗力种子,至于怨阵内那面重又出现的逆太子李重俊灵牌,一定是袁昇这小子揣在怀中,乘机送入法阵的。这小子当真敢使险招啊。
他默默地与袁昇在夜色中对视着,目光看不出是悲是喜。又废去了宣机国师的一个得意弟子,也许他该欢喜,但师徒较技中,徒弟再次胜出后竟又借力打力地除去强敌,他又有些暗自慨叹。
“看那里,起火了。那里是清心塔……”
一行人押送着神智昏聩的莫神机刚出了天堂幻境,就看到清心塔方向火光冲天。
清心塔和天堂幻境虽然分处崇化坊和丰邑坊这两坊内,实则只隔着两条街。众金吾卫和许多暗探差役急忙冲过去,要待救火,却都被一股神奇的力量给逼了回来。
众人仰头眺望,却见熊熊烈焰簇拥着的高塔上,一个银发女子黯然而立,正是雪姑。想是这位雪山派宗主万念俱灰之下,举火自焚。
下卷 傀儡戏 章节十二 局后论局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这座隋代遗留的老塔,虽以砖石为主,但各层门窗装饰均是木制,烈焰焚烧后已成为一片废墟。
清晨后,人们冲入仍然冒着烟气的废墟中,却不见了玉鬟儿的尸身,那个神秘的雪姑更是消失无踪。
在经袁昇诊脉确认没有大碍后,李隆基已连夜被相王府的人接走了。
当朝阳再次带来黎明的时候,正是破案所限的第七日。袁昇早早地带着吴六郎,去刑部大牢探问了老爷子袁怀玉,给老爹报了喜讯。袁老爷子人缘不错,在牢中倒是全没受苦,虽然朝廷还未发放人的旨意,但大案已破,刑部中人更是不敢为难他了。
慰问罢了老爹,袁昇的心才安稳下来。回到金吾卫,他能深切地感受到同僚们的扬眉吐气以及对自己的由衷佩服。如此奇案要案,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侦破,金吾卫衙司上下自是一片欢腾。
袁昇却无暇给自己庆功,午后,便又带着陆冲、青瑛和黛绮赶到了长生阁。
最后一次在废墟中查找之后,四人才确信已再无可能找到一丝线索了,终于无奈地走入长生阁的观主丹房内歇息计议。
长生阁的观主无端摊上了这一场天大灾祸,当真欲哭无泪,看出袁昇是手握重权之人,一边乘机愁眉苦脸地诉苦哀求,一边紧着上茶伺候。近年来长安的贵族们受道士和僧人的影响,也开始流行起喝茶了。
屏退了啰唆唠叨的观主,四人再次计议离奇古怪的案情。
“虽然我们找到了李三郎,但这个案子,仍旧疑点重重,甚至可以说,根本没有破。”与陆冲脸上掩不住的兴奋不同,袁昇的脸色仍旧阴云一片。
“李隆基找到了,给他下蛊的婆娘也或死或逃,怎能说是没有破案?”陆冲扬起大头,“自然了,还是有些疑点的,比如当初在碧云楼内,李隆基是怎样消失的?”
袁昇道:“这个倒好解释。因为我也跟李三郎一般,遇到过同样的情形,忽然间同案饮酒之人离奇暴亡,任何人都会惊慌失措。那时候李隆基很可能听从了玉鬟儿的建议,及早离开现场。他很可能觉得凭着自己的郡王身份,绝对能将玉鬟儿及时救出,那么在不知这案情底细的情况下,还是先离开这是非之地,走为上策。”
“李隆基极可能是施展了一个小伎俩。他躲在门后,唤来了伙计甲,那人进来后被案发现场几乎吓昏,那时候雪山派宗主的亲生女儿兼得意女弟子玉鬟儿略施小计,自然会让他就此昏厥。于是李隆基换上了伙计甲的衣袍,我甚至相信,那时候的李隆基也接近‘傀儡仙’的毒蛊发作了,自然会听从玉鬟儿的摆布。碍眼的两个店伙计都被支开了,其他堂上穿梭的伙计们忙忙碌碌,是不会留意另一个穿着店伙计服饰的人进出的。
“是的,李隆基没有被什么仙术妖法凭空摄走,他就是那样堂而皇之地下了楼,应该有人看到过他,但谁会关注酒楼内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店伙计?李隆基钻进了雪姑早已为他准备好的厢车内,他以为这是来接应他了却麻烦的,哪知道他陷入了一个真正的天大麻烦中。”
黛绮恍然道:“原来这一切都是雪姑这坏女人的算计,可恨她已葬身火海,死无对证了。可她为何要杀登云观海还有老郭呢?”
陆冲道:“杀登云观海不难解释,这两人都是玉鬟儿的崇拜者,甚至追求起来会无止无休,只怕误了玉鬟儿的大好前程。雪姑何等心狠手辣,自然要下手斩草除根。”
“你说的,乍听上去确实有道理,但细究之下又漏洞连连。”袁昇却摇了摇头,“即便雪姑为免却玉鬟儿的后患而要杀登云观海,但何必还要当着玉鬟儿和李隆基的面来动手?你一定想说,她们还想顺带劫持李隆基,但越是要劫持郡王,原本越该谨慎小心、悄无声息才好,她们为何却偏要这般大张旗鼓?
“还有,雪姑曾现身定慧寺,施法劫走了登云观海的尸身,似乎要将这两个诗人炼制成傀儡奴。这两个傀儡奴现下怎样了,他们到底有什么使命?
“此外,昨晚清心塔上那场离奇的大火,你们当真相信,雪姑会最终葬身火海吗?”
这几句话问得屋内都悄静了下来。
袁昇背手缓缓踱步,又道:“还有一个奇怪之处,黛绮问得对,从奇蛊杀人手法来看,慕仙斋被杀的老郭也必是雪姑动的手脚,但是她为何要杀老郭呢?”
“或许是,”陆冲很不服气,“她要给你嫁祸呢!”
“即便要嫁祸于我,还有许多事做起来也很麻烦。比如,她怎么知道老郭当时要去哪间酒肆跟我会面,更能预先赶过去放入了蜡烛?莫非老郭的一举一动都已被她监视了?”
青瑛沉吟道:“难道是莫神机做的手脚?不然的话,他怎能第一时候赶到慕仙斋?”
“不,老郭的钱财,来自宗相府的柜坊,而莫神机在派系中也正是宗楚客的人,这二人本是一路人马,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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