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信女们所编的鬼故事。但世间事往往是鬼故事才流转得开,一来二去,这些传闻真就在长安青年男女间流传开来。
每到上元节、中秋节乃至七夕时,都会有成双的男女来登清心塔。只不过自两年前的七夕夜,有一对痴男怨女从五层高的清心塔上跳楼殉情,做成了一对鬼鸳鸯之后,长生阁便惹上了官司。再后来,那里便常常闹鬼,此后就冷清了下来,再也无人敢在七夕夜来此登塔祈愿。
只是今日晚间,长生阁却热闹起来。不知从哪里来的豪客将整座偏僻道观包了下来。清心塔上,更是张灯结彩,层层塔檐上缀满彩灯,远远望去,如一尊光彩夺目的琉璃宝塔。
“今年的七夕夜看来要与众不同啦,怪不得今晚的月亮这样美!”长生阁的观主激动得快要热泪盈眶了。这次的贵客实在太有钱了,听说领头的是个胡僧,果然有钱人还得看那些波斯巨贾呀。只看这五层清心塔上悬挂的各色精致宫灯,就让观主目眩神迷,甚至塔内的楼梯上都铺了西域特产的茵毯,每层都燃起了熏炉,沉香、龙涎香、苏合香等名贵香料,熏得整座高塔都幽香四溢。
而这一切布置妥当,只花了短短半日工夫。这才叫真正的豪奢。
清心塔最高的第五层,现在只有四个人。
最耀眼的是俏立楼头的玉鬟儿。她一身浣花流水锦织的高腰百褶裙,裙上绣着数百朵形色各异的奇花,上罩淡粉锦绣半臂彩衫,再配上那张娇艳欲滴的玉靥和轻愁脉脉的明眸,被灯辉映衬着,整个人光彩照人,犹如一朵盛放的牡丹。
她手里拿着九孔针和五色线,时而默默仰望着天心的那轮明月,时而轻贴在身旁的李隆基肩头,低声呢喃着。
“三郎,我要对月乞巧啦,记得你也要许愿呀……许什么愿呢?我们做一对比翼鸟可好,嗯,今晚是牛郎织女相见的日子,他们是天上的神仙,其实还不如一对日夜在一起的鸟儿快乐……”
按照其时的风俗,女子都要在七夕时对着月亮,将五色线穿过九孔针,谓之乞巧。更因相传七夕这一晚,牛郎与织女相会,所以女孩子们乞巧时总要许愿,而这些愿望又多与恋情相关了。
自从昨晚听得李隆基翻来覆去说出“七夕夜,清心塔”这六字之后,玉鬟儿立时就想到了这里,随即激动地想着三郎好转在望,特别是在七夕这个特别的日子里。
雪姑正盼着将她这新任花魁弟子送入宗楚客府内,这两日对她几乎言无不从。而听得玉鬟儿要带着心上人登上一座极偏僻的冷清道观对月乞巧,老胡僧慧范也觉得没什么要紧,随即发动人手,仗着泼天的财力,半日工夫便将一切都布置得妥妥帖帖。
此刻,慧范和雪姑也站在不远处,悄然凝望着一对年轻人。
雪姑幽幽叹了口气:“慧范长老,难得你有心,让她圆了这个梦。这一切,又让你破费不少吧……”
“便是倾城重宝,又怎能与玉鬟儿的倾国绝色相比?”慧范目光复杂地瞥了眼雪姑,“素宗主,传说在这里许愿,会非常灵验。今晚是七夕明月夜,不知你的愿望是什么?”
雪姑也盯着他:“我的愿望,长老自然知道!除了了却那位贵人的天大人情,我还要为鸿罡那死鬼报仇。可恨他死得不明不白,门下弟子无数,居然无人敢发一言。”
“他弟子无数,成才的却没几个。凌髯子老成木讷,凌智子又胆小畏缩,只有个关门弟子老十九还不错,却一直在闭关。嗯,说来他的弟子中,最有才气的还是袁昇。可惜,据老衲打探的消息,鸿罡极有可能是被袁昇失手刺死。”
雪姑森然道:“袁昇和那个宣机国师,我都不会放过。”
“老衲祝愿素宗主成功。”慧范的目光闪了闪,忽地瞟向玉鬟儿的背影,“老衲精通相术,这位美女……应该是你的女儿吧,为何不告诉她真相?”
雪姑冷哼道:“你既然相术独到,能看得出她的父亲是谁吗?”
慧范的脸上浮过一丝痛楚,又迅疾掩藏下去,尽量淡然地微笑道:“事关国师清誉,老衲不敢多言。”
“真是个老狐精,什么都瞒不过你。”雪姑笑了,却笑得颇为苍凉无奈。
栏干前的李隆基忽然笑了笑,一字字道:“你来,我给你吹笛。”
“三郎,你……你真的要好了!”玉鬟儿的眸间闪出泪花来了,“你先跟我说,我们——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李隆基很认真地看着她,仿佛在痛苦地思索着什么,终于慢慢道:“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这是大唐青年男女们发愿时常说的话,原本极寻常的话,但不知怎的,从李隆基这个俊逸却有些呆滞的男人口中一字字地吐出,便显得难言地沉重与火热。
看着几乎要欢呼雀跃的玉鬟儿,雪姑蓦地淌下了热泪。
当年,也是在长安,也曾有一个男人跟他说过同样的话。
那时候,那个男人也同样挺拔高大,只不过他的身份较之李隆基的临淄郡王更加难以碰触。
人生如长夜,相约如寥星。可惜,谁会记得那些火热的约定呢?她紧咬银牙,心中阵阵抽痛,先让这个丫头了却心愿吧,然后,该是报复这个世界的时候了……
雪姑的明眸不经意地一转,陡地发现慧范那华贵胡袍竟在微微发抖,这个老胡僧显然在极力抑制着什么。
“长老,你怎么了?”
“没什么,看到了少年人,想到些当年事。”慧范淡然一笑,顺水推舟的一句话,便将先前的古怪化于无形。
雪姑却没有这么轻易地消去疑心,冷冷一笑:“公主殿下让你照顾我们,却没想到你照料得很好,出乎意料地好。可我一直觉得奇怪,你身上有一股气息,真的让我觉得很奇怪。”
她说着缓步走向慧范,一股强大的气息已向那老胡僧当头压下。
慧范脸含苦笑,静静地望着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躲避。
下卷 傀儡戏 章节十一 情恸之塔
便在此时,忽听得咯吱咯吱,伴着一道道沉稳的脚步声,一个人缓步走上了塔来。
“袁昇?”雪姑回眸,森然道,“你居然寻到了这里!”
袁昇望着她抓向拂尘的素手,淡淡道:“素宗主要杀人灭口吗?此时清心塔下,乃至长生阁外,都已被我大批金吾卫精干暗探围困。哦,还有一直追寻我的刑部和御史台两拨人马也会转瞬即至。交出临淄郡王吧,一切都可商量。”
“这时将李隆基交给你们又有何用?”雪姑冷笑道,“他身中傀儡蛊,无药可解!”
袁昇目光一黯,望向玉鬟儿:“看得出来,你很爱三郎,而且,你应该有解开毒蛊的办法!”
玉鬟儿玉容惨淡:“我不会解,这毒蛊也……无药可解。”
便在此时,塔下忽然人喊马嘶,灯笼火把映得一片通红,御史台暗探和刑部铁卫两拨人马居然联袂杀到。只不过御史台暗探因少了莫神机坐镇而群龙无首,刑部差役们则因为有大名鼎鼎的六卫带队,显得底气十足。
老大听风卫苏木鼓气大吼:“围住长生阁,定要擒住重要嫌犯袁昇。”
楼下还有吴六郎率领的金吾卫众暗探,闻言都破口大骂,甚至气势汹汹地围拢上去。到底金吾卫负责京城治安,人多势众,很快就将刑部差役们反围住了。
两拨人马互不相让,便要大打出手。
袁昇忽然探身向塔下大喝:“袁昇奉圣人之命在此断案。一个时辰之内,大案将破,谁敢莽撞行事,就是欺天大罪!”
这句话喝得义正词严,“欺天大罪”的帽子又太大,蠢蠢欲动的御史台和刑部差役们都被他的威势镇住。刑部六卫不得不相互交换了下眼色,老二辨机卫离明潇低声提醒:“莫神机那厮一直没有露面,不知这老狐狸又有什么算计,咱们还是静观其变!”
听风卫苏木仰头大笑:“不过就是一个时辰,袁昇,我们等得起!”
塔上的雪姑冷笑道:“袁昇,你到底是个天才还是蠢材,一个时辰够做什么?只够你和李隆基一起去死。傀儡蛊根本无药可解!李隆基现在只是玉鬟儿的一个玩偶,好在他的神智在慢慢复苏,但直到他完全复原,也只是鬟儿手中的傀儡仙,一辈子要听鬟儿指派。这是多么美妙的结局!”
玉鬟儿忽地凄然一叹:“师父,其实我并不想让他变成我的玩偶傀儡,我宁愿他还是先前八面威风的李三郎,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局?”
“只因令师是二十年前的雪无双!”
袁昇踏上一步,冷冷道:“二十年前,蜀中绝色女冠雪无双初至洛阳,便以奇术祈雨,一鸣惊人,但此后很快便杳无音信。后来的事,极少有人知晓,为尊者讳,我也不必细说了。只不过,”他冰冷的目光扫过一旁淡然而立的慧范,“有些事终究是瞒不住的。”
昨晚他曾和大师兄凌髯子长聊半夜,虽然大师兄语焉不详,但他已能隐约感觉到,这个雪无双和师尊曾有一场情缘。但那时候师尊是国师,又怎能沾染俗情。在议论稍起的时候,师尊当机立断,将之介绍给了与道门同样有些渊源的太平公主。雪无双仗着过人的秘术,曾暗中给太平公主办了不少的事。
再后来,太平公主急需一个亲信联络相王李旦,雪无双就以道姑身份进了李旦府内,教授其姬妾修道。据凌髯子回忆,似乎在此期间,她仍与鸿罡国师有所往来。
但不知为何,一年之后,雪无双从神都洛阳消失了,就此一去不回。大师兄凌髯子闪烁的话语甚至透露出一个惊人的信息,雪无双离开师尊鸿罡真人时,甚至有孕在身。
雪姑冷哼一声,没有言语。
袁昇紧盯着她的双眸,忽地用上了道家秘传的传音之术:“其后雪无双曾短期身入相王府内。我今晨特意再去寻了相王的大公子李成器打探。世子素来早慧,何况那时候他已经十来岁了……现今看来,应该有一种可能,雪无双貌美多情,对相王暗生情愫……”
“你……”雪姑的脸色忽然变得苍白黯淡,“你胡说!”
“可惜落花有情,流水无意,相王对此全不在意。你恨我师尊,更恨相王,此番前来,不论你要给当年的恩主太平公主干多少事,但主要是……报复相王!”
雪姑皎洁的玉面上终于慢慢咧开一丝残酷的笑纹:“是啊,我凭什么不能报复?难道我连报复的权力都没有吗?鸿罡是个老顽冥,李旦则是个伪君子!他对我发了誓言,但事后却说我是朋友之妻,将我生生逼走,他比鸿罡更加可恶百倍。”
她忽地仰头大笑:“我就是要报复,报复那些臭男人、伪君子,让他们都痛苦终身!”两人原本是用传音秘术对谈,但雪姑说到最后这句话,已是歇斯底里,竟毫无顾忌地狂笑出声。
慧范若有所思,却始终如木雕般沉默不语。
“师父,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玉鬟儿泪流满面,“为何你要报复,却让我悔痛终生!”
“住口!”雪姑喝道,“你这孩子从小便没有魄力。唯有这样,你才能永远和他在一起,平生再无遗憾,又有何可悔痛的?”
袁昇忽道:“玉姑娘,既然你不愿抱憾终生,何不跟我们一同走?傀儡蛊讲究主在客安,在下的灵虚门中有一门清心洗魂术,专治附体移魂之症,你我二人合参,未必不能让李三郎恢复如初!”
“当真吗?”玉鬟儿双眸闪亮,“只要能让三郎复原,哪怕让我立时死了,我……我都愿意。”
“住口,”雪姑扬眉道,“你胆敢踏出一步,我先毙了你这玩偶。”
袁昇已倒擎春秋笔,笔尾的掩日神剑骤然弹出,向身后低喝道:“李隆基已在恢复,将他们都救走吧!刑部那边,我来应付。”
青瑛和陆冲自他身后飘然闪出。雪姑冷笑道:“就凭你们两个手下败将,也敢拦我吗?”
陆冲愁眉苦脸地道:“素宗主,咱们不要动刀动枪,还是继续聊聊养花之道如何?”
“还是……我来吧!”
一道冷硬的声音忽然响起,痴痴呆呆的李三郎蓦地挥出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剑,一剑刺入了玉鬟儿的心口。
这一剑犀利决绝,事先毫无征兆,加之李隆基一直僵立在玉鬟儿身边,甚至在他说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连慧范、雪姑等高手都没有看到他手上的动作。
大家看到那道寒芒的时候,惨厉的剑尖已经穿透了玉鬟儿的胸腔。
塔上的人几乎都僵在了那里。
直到玉鬟儿发出一道凄恻虚弱的惨呼,雪姑才回过魂来,厉声咆哮:“孽障!”她疯了般地冲向李隆基。
“拦住她!”袁昇大喝。
“苦活都归我啊!”陆冲硬着头皮挥剑抵挡住雪姑。没想到往日威风八面的素宗主这时手足俱软,在紫火烈剑的当头轰击下,她的拂尘几乎无力扬起。
往日里神机妙算的慧范更是关心则乱,大张着嘴,双足僵立当场。
“三郎,”玉鬟儿倒在了李隆基的怀中,凄然望着他,“你醒了?”
李隆基却没有言语,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他再次拔出短剑,又再次坚定地刺入。
玉鬟儿那雪白的胸襟上鲜血迸射,李隆基的目光却清澈了许多,才渗出些痛苦的光,喃喃道:“这就是你说的……反客为主?”
雪姑颓然栽倒在地,嘶号道:“玉鬟儿,你疯了?反客为主,这是唯一可以破解傀儡蛊的办法,难道你竟?”
她觉得这猜想太大胆,也太不可思议,竟不敢说下去。
“反客为主?”慧范惨然道,“不错,李隆基作为最大的客蛊,若反噬其主,就能回神破蛊!”
“是啊,我下决心唤醒你的时候,就已想到了这样的结局……”玉鬟儿的声音已细若游丝,目光仍爱怜无限地缠绕在李隆基的脸上。
李隆基忽然一阵手足无措,只得让那把剑温柔地停在玉鬟儿胸腹间,颤声道:“是啊,是你命令我这么做的……”跟着放声大哭,“是你教给我的,是你的命令!为何,这到底是为何?”
玉鬟儿微笑道:“别怕,三郎,这是唯一的法子,只是我没有想到,你会这样快……但只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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