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恼恨又是担忧,强撑着才没有当场倒地不起。
直到出了内苑,满腹幽怨的袁怀玉才有机会跟儿子滔滔不绝地发起了牢骚。
袁昇却始终微笑不语,直到老爹说够了,才慢条斯理地道:“是时候了,咱们要提审玉鬟儿!”
袁怀玉拿这个儿子毫无办法,只得低声道:“那你告诉我,为何一定要定在七日,而不是十日、十五日?”
一抹阴云倏地自袁昇的脸上腾起,他的脸色也是首次凝重起来,却缓缓摇了摇头,沉声道:“现在,我还不能说。”
“好吧!”袁怀玉欲哭无泪,只得低声道,“那此案要从何处查起,你心中可有了可疑的嫌犯?”
“已有了一个嫌犯,但还不能莽撞行事。”
袁怀玉的眉头不由得又皱紧了几分:“那么,七日内断案,你到底有几分把握?”
“把握不足三成,但终究是要试一试的!”
袁怀玉又险些没有昏倒。
袁昇却蹙紧双眉,陷入了沉思。李隆基那双满是血丝的眸子在心底再次闪现。
天已邪,当易天!号称倾天之局的“天邪策”奇局一发,当真环环相扣、无往不克?或者说,这道奇局已经开始对他这位宗室俊彦生效了?
下卷 傀儡戏 章节五 欲擒故纵
内苑奏对,当着天子之面,许下了七日之约,虽然在袁怀玉看来是“作死”之举,但到底让辟邪司获得了侦缉此案的大权,袁昇终于可以全力以赴了。
转过天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再审玉鬟儿。
让袁昇意想不到的是,神捕莫神机竟赶来听审了,而且是代表御史台一方前来的。他郑重其事地带着御史台张烈大人的帖子,自称御史台职责所在,不敢轻忽,必得亲临听审。
“在下追凶断案多年,于此道略有心得,或许能助一臂之力。”莫神机淡淡地笑着。他知道自己“神捕”两字名头的力量。他甚至想到,袁昇这后辈小子一定会改容相敬,躬身延请自己入堂。
但袁昇只是回敬了他一个更加淡然的微笑:“实在想听就来听吧。可只许听,不许说话。”
莫神机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但袁昇却再不搭理他,转身便开始布置问案的事宜。
玉鬟儿是醉花楼的当红头牌,所以在她被羁押的这段日子里,醉花楼的掌柜没少花钱打点。能在平康坊经营极品歌楼的人,自然交游广阔,于是便常有权贵替玉鬟儿说话。故而玉鬟儿被羁押期间,也只是遭了软禁,从未受什么委屈。
也就这两天的工夫,替玉鬟儿说情权贵的来头越来越大,这也让金吾卫承受了极大压力。
今日玉鬟儿再次上堂,也不知从哪里得到的讯息,金吾卫的衙门外竟聚集了大批闲人。不少闲汉显是被人买通了,一直在外叫嚣着“弱女何罪”“佳人无辜”等口号。这些口号喊得整齐划一,颇具煽动力,于是更多的闲人被感染了,也跟着一起叫喊。
听得这些乱哄哄的叫喊声,莫神机又来了精神,先前几乎要气炸肚皮的怒火登时消减了许多,冷笑着跟在袁昇身后上了堂。
在堂上再次见到玉鬟儿,袁昇也有些感慨。这女子显然极聪明,看到自己这旧识后并没有像见到救星似的哭叫求恳,而是依旧装作互不相识。
那双美丽眸子中透出的目光,仿佛冬日温泉里那抹静谧的幽蓝,始终清清柔柔。
清是一种清冷,有些高傲甚至置身事外的清冷。柔则是一种深切的忧郁,这便更让她生出一种仿佛不似凡间人的朦胧之美。
“先前袁老将军已经审过民女了。这一切都跟民女无关。他们喝酒时出了变故,变成了那样子,死得离奇骇人,我就险些没被吓死。民女甚至认为,他们喝的酒或许有毒。”说这话时,她的眸中终于闪现出一丝女孩子该有的惊惧神色。
袁昇盯着那双颠倒众生的美眸,缓缓道:“金吾卫早已将他们喝剩下的残酒拿去验看了多次,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你的证词我也看过,但许多地方语焉不详。比如,跟你在一起饮酒的人中,那位临淄郡王李隆基,他都做了什么,你极少提到!”
玉鬟儿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喃喃道:“当时事发仓促,太惊人,太混乱,民女记不真切了。”
袁昇微微蹙眉。这样一个千娇百媚的女子很柔弱地说,自己被吓到了,实在记不起来了,立时让他这个彬彬君子生出一种很无奈的感觉。
莫神机这时再也按捺不住,冷哼道:“大胆刁民,如此人命关天的大事,又怎能事后相忘,分明是信口狡辩。袁将军,本官建议你对此狡诈女子,须得严厉些,最好大刑伺候!”
他做神捕多年,威震京师,一出口,便带着说不出的威严冷厉,霎时惊得满堂衙役都变了颜色。玉鬟儿的脸色更见苍白。
袁昇转过了头来,向着莫神机很温和地一笑,慢悠悠道:“莫神捕,这里是金吾卫辟邪司,不是你御史台,你若再无故咆哮,我会遣人将你轰将出去。”
莫神机给这句话噎得要吐血了,几乎便想拍案而起,拂袖而去。但他这人性子着实坚忍,虽然气得脸色殷红如血,却强撑着没有言语。
袁昇不再看他,依旧徐徐问玉鬟儿,道:“那么,那晚的酒宴,到底是谁做东,到底因何而起?”
“是三郎的主意吧。”玉鬟儿雪一般的脸上凝满了娇弱无辜之感,“他这人性子最是豪爽,因为相王府‘俊逸林’辞退了‘登云观海’,而三郎与这两人熟络,便特意约他们出来饮酒聊天,也顺致歉意。”
“那为何要请姑娘你作陪?”袁昇的问话慢条斯理,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犀利。
她愣了愣,终于凄然一笑:“你们不会不知道吧,登云观海,这两人对我都极为迷恋。他们常来醉花楼听我的琴,也总给我写诗。听我弹琴需要很多的缠头,我曾委婉地劝过他们,可他们不听,甚至这两人间还常常相互较劲……”
袁昇不由得微微蹙眉。没想到,玉鬟儿居然很爽朗,对这些事竟是直言不讳。
“那么,临淄郡王,知道这些吗?”
“知道的。”玉鬟儿那张绝艳的脸上浮现出一片痛楚之色,“但是,他居然不在意。我很痛苦他的不在意。他不在意,说明我在他心里其实没什么位置。如果失去三郎,我真的很想去死。”
她的声音很细,仿佛从唇间滑落的丝,更增一种人见人怜的哀艳。袁昇的心也不由得微微一痛,甚至想到了那日初见时,女郎玩笑般的话“求将军传我个道术,好让三郎只喜欢我一个人”。
他叹了口气:“既然如此,你更应该多回忆回忆当时的情形,我们会帮你找到三郎!”
莫神机忽然发现,袁昇的问话看似温和平常,但不经意间却总能将对面的女郎诱入他的套路中。
果然,玉鬟儿幽幽叹了口气:“那只是很正常的酒宴……先前袁老爷子早细细问过了。但在席间登云观海两个起了争执,似乎邓子云认为关临海只一首成名之作《长安怀古》未免太过寒酸,关临海则反唇相讥,嗤笑邓子云的九首《出塞曲》大有滥竽充数之嫌,其中拿得出手的,不过半曲罢了。
“他们两个在我身前经常这样吵架的!”女郎的嘴角弯出一段好看的弧度,“我原也没有在意,但没想到,关临海忽然站起身,狠狠拍了邓子云一巴掌……”
接下来的话,都如袁怀玉所叙述的那样,挨了一掌的邓子云开始疯狂地变异,于是惨剧接踵而至。
“看到邓子云的样子,我就快吓背过气去了。然后,关临海居然向我冲来,还口中吐丝,我整个人都被那些密密麻麻的丝缠住了,叫喊不得,恶心死人了,再然后,我被吊了起来。对不住,这已经是后来你们告诉我的。因为我在慢慢腾空时,就彻底昏了过去,剩下的怪事,很多我都不知道了。”
“那么,当时李隆基在哪里?”
“三郎,我清楚地记得,邓子云大闹的时候,他还去劝阻。可是后来,我刚被吊起来时,他还在怒斥,甚至要拔剑,但只喊得一声,许多丝就向他缠了过去,他的嘴也被堵住了。这一点我记得清清楚楚。我对他非常在意的,这一点绝对不会记错。”
“这么说,李隆基也是被那些怪丝控制,甚至被人劫走了?”
“当然了,只是……他会被劫去哪里呢?”女郎愈发惶急起来,“求求你们,赶紧救救他。”
袁昇只点了点头,没有答话。
“大人,”玉鬟儿轻声道,“民女什么时候……能回醉花楼?”
袁昇依旧没有说话。旁边的莫神机几乎要跳起来怒喝了,这等刁蛮女子,不大刑伺候已是万幸了,还敢奢望回她的醉花楼?没想到,后生小子袁昇又说出了让莫神机震惊得要吐血的话:“现在,你现在就能回醉花楼。”
“大人,真的吗?”玉鬟儿幽幽地抬起了眼。
袁昇忽然发现,这女郎的眸中也没有什么喜色,那种忧郁依旧深切入骨,她是在为李隆基忧心吗?
“不错,”袁昇这时才拿眼角瞭了眼莫神机,温煦笑道,“万岁有旨,命我金吾卫总揽碧云楼之案,所以我说的话,其他衙门都无权干涉,除非我金吾卫再发现其他疑点。从今日起,你就是自由之身。而且,你的所有物品也会物归原主,金吾卫这里甚至不会扣留你的片纸只笺。”
听到他慢条斯理地说到“片纸只笺”,玉鬟儿眸光微闪,忙道:“民女叩谢大人!”
袁昇的这番审问很轻松,气氛很平和,没什么成果,结局却很惊人。他将玉鬟儿当堂释放,不但是玉鬟儿如此,碧云楼涉案的两个伙计也都被他当堂释放。
而且,似乎他早想到了莫神机可能会找玉鬟儿的麻烦,甚至在堂上开宗明义地说明白了,金吾卫才是碧云楼奇案的最终执法者,其余的衙门无权追责,所以玉鬟儿自由得很彻底。
莫神机这时却根本不着恼,只是在牙根间发出一串冷笑。他反而有一种幸灾乐祸的快感。后生小子果然是后生小子,为了跟自己怄气,居然将如此重要人物当庭释放,那也很好,接下来老子倒要瞧瞧你怎样七日断案。
七日,嘿嘿,今天的天已经快黑了吧?
莫神机走出金吾卫的衙门,仰头看着西斜的落日,嘴角咧出一丝笑意。
为了给玉鬟儿造势,醉花楼那边没少下功夫,最显眼的便是一辆精致华丽的牛车始终停在金吾卫衙门外,做好了迎接本楼名姝回归的架势。头戴帷帽的玉鬟儿款款走出衙门口,便默然钻进了厢车。
围观的闲汉们则齐声大叫:“小袁将军英明!”“小袁将军为民做主!”也有人大声喊着玉鬟儿的名号“玉色冠京华,鬟胜月中花”,盼她钻出车来,让大伙一睹芳容。
可那车夫的鞭子却抽得响亮,没片刻停留的意思,牛车四平八稳地赶起来,片刻间便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
陆冲这时就混在闲汉们当中,头上仍戴着那顶硕大的斗笠,遮住了半张脸。在那辆华美厢车转入街角的一瞬,陆冲也拉低了斗笠,悄然跟了过去。
在堂上义释玉鬟儿,本就是袁昇的一个安排。在他眼中,这个少女身上的谜点太多,只不过他不愿用强,这不是他的风格,而且这女郎背后的利益方错综复杂,只怕牵一发而动全身。
所以他故技重施,在玉鬟儿身上悄悄下了神鸦咒。
陆冲一路顺顺当当地跟踪过去。玉鬟儿似乎身心俱疲,进了醉花楼后院的那幢阁楼后,便只有醉花楼的老板带着老鸨赶过去闻言抚慰了片刻,随即匆匆退出,更将一众要来探问的姐妹尽数挡驾了。
醉花楼头牌玉姑娘凤还巢了,一众歌楼浪子们便趋之若鹜。碧云楼奇案已被坊间添油加醋地四下传播,玉鬟儿已成为大唐京师瞩目的焦点。所以,醉花楼内立时拥来了大批风流客。但毫无意外,这些人同样被挡驾了。
夜色沉浓,各路看客浪子们早已怏怏地散去,醉花楼后园一处极隐秘的角门打开了,两个黑衣人拥着一名头戴帷帽的女子匆匆走出,钻入门外停候的一辆双马驾辕厢车。
“果然啊,这丫头有鬼,她要去哪里?看来袁昇这招欲擒故纵,要生奇效。”早已易容成了乡间财绅模样的陆冲从假山后探出头来,低声嘀咕着。
“上车前的一瞬,玉鬟儿似乎挣扎了一下,那两个黑衣人拥着她出来的,情形似乎有些古怪。”青瑛眸光闪闪,紧盯着那辆缓缓驰动的厢车。她先前易容成了歌楼侍女,却一直只在玉鬟儿的阁楼外窥伺。
这时,两人都展开神行术跟了上去。
沉沉的夜色中,那辆车看上去似乎不大起眼,但两匹马着实神骏,竟跑得飞快。可厢车虽快,终究不及两个身负神行术的道术奇人,只是陆冲二人怕露了行迹,不敢逼得太近。
眼见那车竟直愣愣地飞奔坊门而去,青瑛更觉古怪,忍不住冷笑道:“深更半夜,上车便走,不知道我们大唐京师有宵禁之令吗?”
说话间厢车早逼近了坊门前,遥遥地只听坊门兵卒已在高声喝问。也不知那车夫给兵卒看了什么,坊门竟然大开,厢车疾驰出坊。
“哎哟,他娘的,”陆冲这时才看出了些什么,“原来那是相王府的马车!”
“怪不得能在宵禁后依旧驰骋街衢,出入坊门!难道……是相王府的人要劫走玉鬟儿?”青瑛非常震惊。
“老天!居然是……”愈发逼近了些,陆冲终于看得真切了,“居然是老爷子的座驾!”
他太熟悉那辆车了,近日他刚刚荣幸地与相王同坐此车,然后又很荣幸地亲睹了那场“似有似无”的刺杀。
“难道是别人擅自借出了这辆车?”青瑛也不由得声音发颤。
“不可能!”陆冲斩钉截铁地道,“此车由一位叫老郭的总管专门维护,除了相王千岁,任何人不得轻用。”
形势愈发古怪,两人忙飞奔而去,他们身上都有金吾卫辟邪司的腰牌,门卒不敢拦阻,也放他们出去了。
但可能是在灯笼高挑的坊门前稍有逗留和言语,前方的马车中人似有发觉,车速陡然加快。两人不敢怠慢,忙也加速追出。
“救命,救……救救我!”车上这时竟又传来哭叫声。
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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