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的风格果然与中原迥异,却又别有气韵……”
“别啰唆了,你唠唠叨叨地念叨什么,我问你,像不像你?”她孩子气地掐了他一把。
他其实觉得那木雕书生不怎么像自己,这家伙笑起来的样子太自得其乐,也许陆冲说得对,自己应该快乐一些,如果自己快乐起来,就是这个样子吧。
忽然间他心中一动,也许在她心中,自己是很快乐的,自己就应该是这么一副快乐的样子。他点点头:“很像,比我还要呆傻几分。”
“原来你自己也知道自己呆傻呀!可我就喜欢你呆傻的样子!”她笑得花枝乱颤,身子几乎要偎在他怀中。
袁昇不由攥紧了手中的木雕书生。嗯,原来这才是她心中的大事。
厢车直驰到皇城太极宫北侧的宫门,安乐公主的车夫亮明了腰牌,马车竟辘辘地驰入了气势巍峨的玄武门。
当时的大唐京师有太极宫和大明宫两大内,分别号称西内、东内。高祖李渊、太宗李世民和高宗李治就习惯于在西内太极宫居住听政,今上李显也是如此。
十来年前的武则天大周时期,权力集中于神都洛阳,至今大唐重兴,长安又成为世界上最重要的城市。
而这里,长安西内太极宫则是世界上集中了最大权力的建筑群。
袁昇还是头一次进得这座闻名天下的西内禁宫。从面积上看,太极宫几乎相当于后世北京明清故宫的三倍,委实恢宏浩大。
从玄武门入皇宫就不必经过太极殿、两仪殿等朝会听政大殿,而是直接进入了内苑后廷,迎面便可见号称“四大海池”的浩渺湖波。过了相思殿,安乐公主在凝阴阁前下了车,带着袁昇一直到了凝阴阁前。
长安的夏天酷热难耐,天子闲时便会来被海池环绕的凝阴阁避暑。
虽然安乐是最受皇帝和韦后宠爱的小女儿,但到底皇家的规矩大,更因这次是万岁齐召刑部、金吾卫等三路破案的能臣干将,所以她还是不能直接将袁昇带入殿内。
于是安乐公主只得留给袁昇一道依依不舍的眼神,自己先进了殿内。
袁昇则留在外面的廊间侯旨听宣。凝阴阁的位置得天独厚,从廊间可以望见北海、西海、南海三池的湖光山色。袁昇站在廊内,顿觉凉风习习。廊间已有人在那儿等候听宣了,正是金吾卫大将军韦昀和刑部侍郎周方行等人。过不多时,掌管御史台的左御史大夫张烈带着神捕莫神机也急匆匆赶来。
依大唐当时的官制,御史台设巡街使,负责坊内治安,更设有台狱,可直接拘捕大夫以下官员入狱,并有审讯、判决等权。这御史台也分为左右,其中左御使台专门监察在京百司和军旅之官,所以这次是左御史大夫张烈亲自带着得力干将莫神机赶来。
那边刑部方面,则只召见了专司纠察案件的刑部侍郎周方行。因为这次是天子在内苑便殿私下的问询,所以各官员都带了亲信干将,周方行所带的人足有六位。据说这六人虽无莫神机那样的神通,但探案各有所长,合称“刑部六卫”。
三方人马中,最轻松的就是金吾卫大将军韦昀了。此人乃是韦皇后的远亲,本就没什么大本事,只靠着投胎的运气好,做了这份高位。韦后将其安插在此,只是希望他能如一只看门狗般地把持住金吾卫的这份重要力量,本就不指望他来破解什么重任难事。重任难事自是交给下面的人来办,比如袁怀玉,还有他的儿子袁昇。
所以韦昀看到下属袁家父子赶来行礼,便很随和地打了招呼,更拍了拍袁昇的肩头,说了几句慰勉之言,然后就一身轻松地跟张烈聊天去了。
上司张烈被韦大将军拉走,神捕莫神机也得了闲,一眼便瞭见袁昇,顿觉气不打一处来,哧哧冷笑道:“哎哟,这不是袁将军吗?袁将军年少英俊,得公主垂青,前途无量啊,怎的没有跟公主殿下一起觐见?”
袁昇听他将“年少英俊”这四字咬得极响,不由得微微蹙眉,却实在懒得搭理这家伙。
那边刑部侍郎周方行和他手下的刑部六卫则是亲眼看见袁昇是被当朝最受宠的美艳公主带来的,均是又羡又妒。
听了莫神机的话,刑部六卫为首的“听风卫”苏木也拱手笑道:“莫神捕若是不说,我等还真不知道,这位便是近日来名动京师的袁昇将军。久闻大名,果然一表人才,丰神如玉。”
老大既然开口,六卫中人便纷纷出言。这些人都是京师断案缉凶的能臣,彼此间本就相互较劲得厉害,忽然间看到袁昇这样一个一日千里升迁的另类,自然由妒生恨,捉到这机会便群起攻之,拼力冷嘲热讽。
但他们随即很沮丧地发现,对面的袁昇居然毫不着恼,不但不着恼,甚至也不羞愧、不沮丧。这位丰神俊朗的小袁将军始终是那么一副很淡然很随意的样子,像是进了幻戏社,在听高手讲故事。
老二“辨机卫”离明潇暗自恼恨,此时故作不解,道:“这辟邪司可是一个万分奇怪的衙司,小弟对此一无所知。大哥,你知道这衙司是管什么的吗?”
老大“听风卫”苏木茫然摇头:“听这名字,应该是捉鬼的吧!”
众人齐齐大笑,连站在远处的张烈和周方行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纷乱的笑声中,忽听一道冰冷的声音传来:“谁说辟邪司是捉鬼的了?”
是个女子的声音,却非常中性,带着几分阴沉,随随便便的几个字,便带着极大的威慑力。莫神机和刑部六卫等人先前专心讥讽袁昇,没有留神身后,扭身看时,见这贵妇满头珠翠,气态雍容,凤目含威,正是太平公主到了。
莫神机等一凛,急忙过来施礼。
太平公主冷冷道:“辟邪司辟的是奸邪,捉的也是奸邪!小袁将军年纪虽轻,但在破解恶鬼破壁案和神灯案中明察秋毫,足见智勇干练。辟邪司的存在,只会让奸邪胆寒,各位如此冷嘲热讽,莫非也是心存奸邪?”
这是大唐最有权势的公主。虽然她未必如安乐公主那样在皇帝面前一言九鼎,但运筹岁久,笼络了大批能臣,其力量更为可怕。所以太平公主一开口,廊间群臣立刻噤声。
莫神机等人更是除了诺诺称是的点头施礼,再不敢说别的。而在莫神机等人的心中,都大感惊奇。这真是极其罕见的情况,一个被安乐公主青睐的家伙,居然还能得到太平公主的力挺。
这时候最得意的人就是一直缩在太平公主身后的袁怀玉了,暗想,这个儿子真是光宗耀祖了,不但能跟安乐公主同车来面圣,更能让太平公主出面来打嘴仗。
只有袁昇在向太平恭敬施礼之余,心中有些震惊,这个太平公主果然如传闻一般,老辣睿智,城府深广。这淡淡的几句话间,甚至没有向自己看上一眼,却已极巧妙地将自己笼络了过来。
士为知己者死,听了太平公主简练而到位的几句赞语,袁昇的心中也险些生出这样的热忱来。如果不是安乐公主在他心中无可替代的地位,他很可能就此投入太平门下。
一抬眼间,袁昇无意中看到了刑部侍郎周方行的脸孔。那张圆滑的瘦脸上此时的表情很古怪,不是惊讶,不是羡慕,不是憋闷,而是——疑惑,深深的疑惑。
这个官场老滑头为何会生出这样怪异的表情?袁昇一凛之际,又见周方行脸上的疑惑已变成了恍然和钦佩。
一个奇怪的念头霎时钻入了他心底:周方行本就是太平一脉的死党,今日廊间这一幕,很可能是太平早就安排好的。她事先已示意了周方行,于是才有周方行手下的刑部六卫对自己群起而攻。但接下来太平公主的出言呵斥,显然完全出乎周方行等人的意料,所以才让刑部侍郎一脸错愕。
太平公主的真意,其实是想给自己这个官场新人一个狠厉的下马威,再亲自出马笼络自己。
官场之道,果然渊深似海呀,而太平公主的御下之道,更是高人一等。
这时内侍赶来宣召,众人都随着太平公主一起绕廊而过,入凝阴阁觐见。
一进凝阴阁,袁昇更觉遍体凉爽,只见大殿四角竟垂下了数道水帘,水光涟涟,飞珠溅玉,送来阵阵清寒。
原来这凝阴阁不仅依水而建,而且还是当时世界上唯一配有天然循环制冷装置的殿宇,殿中装有巨大轮扇机械,将北海引来的湖水送至屋顶,再沿檐直落,形成降温水幕。
这算是一个比较轻松的觐见场合,但当朝天子李显却一点也不轻松。他背着手,有些焦躁地在殿内踱着步,干瘦的脸上爬满了愁容。才数月不见,袁昇发现,天子距离上次大玄元观祈福盛会的时候,又苍老了些。
袁昇没有看到韦皇后。这次皇帝私下召见几位臣子,不知为何有意无意地避开了韦皇后。安乐公主倒是陪在父皇身边,正向他若有深意地眨着眼睛。
殿内还有个熟悉的高瘦身影,正是韦后死党宗楚客。这位大唐宰相的脸色却有些阴沉,也许是因为皇帝的脸色也不好看吧。作为首辅大臣,宗楚客非常注重在各方面都与天子保持一致。
“说简单些吧,到底什么时候能破案?”
耐着性子听罢周方行和袁怀玉分别详述了碧云楼的古怪案情,皇帝李显终于烦躁地挥了挥手,冷冷道:“或者说,什么时候能找到失踪的李隆基?”
殿内一下子悄静下来,谁也料不到天子竟这样直接。连太平公主都蹙起了蛾眉。安乐公主望向袁昇的双眸也闪出了忧色。
众破案能臣都噤若寒蝉,听天子的口吻,似乎很看重他这位亲侄子的安危,但谁知道李隆基到底在这场诡杀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莫神机等人都向自己的上司偷偷地使着眼色,示意最好不要贸然卷入这场激流。
见众人不语,天子显然更不高兴了,阴沉的目光直射站在近前的刑部侍郎,沉沉道了声:“刑部?”
“圣人明鉴,”(注:唐时的习惯,呼天子为“圣人”)周方行只得挤出满脸的郑重和肃穆,蹙眉道,“碧云楼之案,蹊跷过甚,臣以为,万不可等闲视之,必得周密策划,多方布局……”
“朕问你要多久?”
周方行的额头上立时见了汗,暗恨自己为何站得这么靠前,犹豫了下,只得道:“快则三四月,迟则半年……臣等无能,啊,实非臣等无能,实在是这案情太过古怪……”
天子第二次打断了他:“御史台?”
张烈踏上一步,躬身道:“圣人明鉴,臣以为周大人所言在理,此案颇为古怪,不过若是我御史台来办,应该不会拖上半年,但也应该在五个月左右吧。”他的话极为滑头,看似将期限提前了一个月,实则较之刑部最快期限又错后了一个月。
“金吾卫?”天子的声音更高了。
韦昀很自然地甩脸看向袁怀玉。那边的袁怀玉也是个老滑头,也是依样画葫芦,皱眉咧嘴地说道:“臣与周大人等所见略同,此案蹊跷异常,至少要有数月筹措!”
皇帝李显不由愤愤地一顿足,霎时间殿内阴云密布,眼见万乘之尊便要雷霆大作,众人都垂下了头,不敢出声。
“启禀陛下,臣冒昧,此案该当在七日内了断!”
就在这一片悄寂的当口,有人徐徐发了声。
“袁昇,”天子的眼睛陡然亮了起来,“朕认得你,刚刚上任辟邪司的玄元观主,你说可以在七日内破案?”
众人的目光全聚在袁昇身上,有人妒忌,有人鄙夷,有人不以为然,更有人幸灾乐祸,只有安乐公主美眸溢彩,目光中满是激赞,而他老爹袁怀玉则吓得浑身打战。
“陛下,”袁昇缓步上前,“臣以为正因此案离奇古怪,其中又蕴含诸多变故和凶险之处,所以才应全力以赴,及早破案。”
“好!”皇帝李显的脸色首次缓和了下来,点头道,“这等话,才是公忠体国、为君分忧之言。你当真要七日,少不少?朕可以给你宽限到半月。”
“臣叩谢圣人宽仁之心,但臣仍以为,正因此案颇多凶险后患,拖延越久,越是不利,所以最好在七日之内破案!”
皇帝李显不由得向他深深注视,终于连连点头:“好,念你如此忠心,朕命你全权督察此案,可调动金吾卫所有人马,七日内务必勘破此案。”
“臣遵旨!”袁昇正色领旨,却没看到身侧老爹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
安乐公主忙道:“父皇,袁昇如此忠心耿耿,若真能破了此案,圣人该当有封赏的呀!”
“这倒忘了,”李显拍拍额头,笑道,“只凭他这份忠心,便该厚赏,只是朕念他年轻,不愿养其骄奢之心。这样吧,此事若成,他的四品下的那个‘下’字就去了吧。”
莫神机等人听得此语,心中的幸灾乐祸之念迅即烟消云散,化为无尽的懊悔,均想,袁昇这小子年轻莽撞,误打误撞,倒引得圣人青睐,早知如此,我也该冒一冒险的。
这时候一直阴着脸不语的宗楚客忽地咳嗽一声,沉声道:“圣人明鉴,袁昇敢作敢当,为主分忧,确是该赏。但凡事须加节制,否则便会有冒进邀功之辈效尤呀。臣以为,若袁昇七日内如期断案,便该大加封赏;如若不能,则有大言欺君之嫌,当定其过。”
他的话小心翼翼,八面玲珑,却不知不觉地给袁昇画了一个圈。
安乐公主很不高兴地瞪了宗楚客一眼。但从派系上来说,这个高瘦而文雅的老男人和她同属韦后一党,她不便明着辩驳,心里却想,若是万一难以断案,袁昇也不过要被“定过”,很轻飘的两个字而已,到时候跟父皇求恳就是了。
她显然没有细想,宗楚客前面“大言欺君”这四字则很阴险,往重里说,袁昇很可能会被定为欺君之罪。
偏偏李显是耳根子最软的皇帝,闻言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宗卿所言在理。袁昇若能七日断案,自有封赏;如果不然,也应有所惩戒。”
掌控天下的万乘之尊时刻都在找寻着平衡,他的话也是在金吾卫辟邪司和御史台、刑部之间找了个平衡。莫神机等人果然一阵轻松,先前的懊悔尽数消散,幸灾乐祸之心又再泛起。
群臣中只有袁怀玉险些心碎八瓣,对儿子的草率冒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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