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请乔鹤年借故绊住了他。谁曾想老太爷还是听到了,他怔了一下,没事人似的笑了笑:“老太爷,您多心了,李钦不过虚张声势罢了,不信您去泰来茶庄的茶库验看一下,兰雪茶斤两不少,都在库里。”
胡老太爷看了看一旁身子微微发抖的侯二爷,心里叹了一声,嘴上道:“那就好,既然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汤姆逊买下徽茶,价格在古平原的力争之下比往年还要多出一成,徽商无不皆大欢喜。如此一来,军捐的事儿迎刃而解,胡老太爷与几个徽商大佬商议过后,准备给徽州知府乔鹤年做面子,酬谢他的相助之德,于是又额外多捐了二十万两银子来为官军添饷。
得此喜讯,乔鹤年要连夜赶到省城去向袁甲三禀报,古平原作为徽商的代表也与他一同前去,胡老太爷命侯二爷出府相送。
趁着乔鹤年登轿之际,古平原转身对侯二爷道:“侯世兄,老太爷他心思清明,什么事儿都心中有数,我看老人家还是很爱重你的,还望你不要辜负了他一辈子的心血。”
古平原的话说得很隐晦,点到即止,侯二爷却不领这个清,心一横索性把话说透:“我看舅舅他就是糊涂了!同样是做生意,你要和京商做联号,他就忙不迭地答应,我不过是卖些茶给李家,就要冒被徽商除名的危险。这不是太不公平了吗?”
“话不能这么说。”古平原脸上平静如水,“你卖茶盯的是自家银子,我与京商做联号顾的是徽商今后的路子,所以我说老太爷心思清明,半点也不糊涂,他把事情的轻重分得很清楚。”
侯二爷一时无言以对,古平原帮他瞒着此事,按理说无论如何应该道个谢,他却十分不愿开这个口,憋了半天才吐出一句:“兰雪茶高价卖给洋商,咱们两家三七开,你这回可发了大财了!”
“不,这里面还有安德海的二成,帮过我的人我绝不负他。我已经交代给账房了,要按月把银子给他汇到京城。”古平原纠正道。
侯二爷的脸色立时变了,古平原这句话太出乎他的意料了。安德海人在深宫,说句实话,古平原给他多少全凭一句话,却能如此诚信不欺,侯二爷与他打了这么长时间交道,才真真正正见识了此人的风骨,再想想舅舅堂上挂的那块“二诚堂”的匾额,一时不禁呆住了。
古平原见他无话,拱手一揖,举步便走。走了十来步,身后侯二爷忽然喊了一声:“古兄!”
古平原诧异回头,就见侯二爷脸上阵青阵白,但终于还是说出了一句话。
“后天是徽商会馆每月议事之时,还请古兄早着些到,很多事情还要请你拿主意。”
李钦心里像揣了一把火,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烧焦了,却愤恨得无处发泄。他回到徽州府城的客栈,刚一进院便发现自己的房间里亮着油灯,映出一个人影正坐在窗边。
李钦一推房门,便诧异地道:“你怎么来了?”
那人短脸狭目一字眉,穿着靛青棉布袍,腰间系一条土黄色带子,一条辫子梳得一丝不乱,显得十分精干。
他见李钦进屋,离座微微躬身:“给少爷见礼。”
来的人李钦太熟悉了,是父亲李万堂的贴身长随李安,这个李安是李万堂最为信任的家仆,论起可供机密的程度还在张广发之上。虽然是以仆人身份出入李万堂的书房,但做的事情却与师爷相仿。李钦从小上私塾,李万堂无暇顾及,都是派李安监堂,有个错处,拿过李万堂给的戒尺打手板,李安从不留情,所以李钦对张广发可以使性子摆少爷谱儿,却见了李安就心里一噤。
“是我父亲派你来的?”李钦心里直犯嘀咕,难不成李万堂得到了信儿,知道自己出师不利败在古平原手上?就是耳报神也没这么快啊,何况李安要从扬州赶到徽州,也需几日的行程。
“少爷您说笑了,当然是老爷派我来的,不然我哪有那么大胆子私自从扬州来见你。”李安说话向来滴水不漏,他又趋了趋身子,“老爷听说有洋商在杭州大肆抬价收茶,担心事情有变。恐您孤掌难鸣对付不了这帮徽商,派我来看看可有效劳之处。”
李钦深深叹了口气,回到椅上,只觉得浑身筋骨都被抽了出来,软瘫得不想说一句话:“可惜你来晚了。”
听完李钦说的前后经过,李安一时也怔住了,原想着与徽商胶着难解,李万堂担心这个儿子知进不知退,派他来就是想做个让步,好及早从茶叶生意中抽身,没想到已经弄成了个一败涂地的局面,这可怎么回话。
“你也不用替我藏着掖着,该怎么回就怎么回。”李钦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气忿忿地道。
“少爷,不是我不分上下尊卑说您。”李安一边思虑一边道,“徽州的事儿其实是十拿九稳,老爷派您来,不过是让您立这么一个大功,在京商里树起威望,这样再派您去管盐场,谁也说不出什么。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嘛,可是眼下……”
“眼下十拿九稳的事儿被我办砸了,我是个饭桶窝囊废!你不就是想说这个。”李钦那脆弱的自尊心被李安两句话刺出血来,闷声吼着。
李安并不理会,自顾自往下说着:“如今老爷在扬州与官府交接盐场,那王天贵寸步不离地看着,别看是联号做生意,其实他与咱们京商是面和心不合。再说句明白话,彼此都揣着刀,只是手腕拴在一起漂在河中,暂且不能做两败俱伤的事儿罢了。还有扬州盐商,先前祖传的盐场归了官府他们也只能忍气吞声,现如今盐场发回私办,却落在京商手里,他们恨不得咬李家一块肉下来。”
“他们已经出手了,而且用的是釜底抽薪的法子。如今李家已经孤注一掷,全部的银子都投到了盐场上,一个应对不慎,可就再也翻不过身来了。”李安的话如一阵从门缝里吹过来的冷风,听得李钦毛骨悚然。
“釜底抽薪?”
“对。两淮七十二家盐场虽尽归我们经营,可这不是说办就能办下来的事儿,京商虽可派人管理,但是盐丁呢,没人采盐晒盐,盐场就和荒地无异。”
“那、那原先的盐丁呢?”
“官府管了二十多年,那些官吏本就无心经营,盐丁也因此少了许多,这一次扬州盐商存心不良,在京商还没有接手之前,就已经煽动盐丁逃跑,结果十停中去了八九停,七十二家中能如常开工的盐场还不到十家。”
“没有伙计就花钱雇嘛。”李钦不以为然道。
李安望了望这个大少爷,摇摇头:“您不知道,盐丁历来就不是雇来的。而是官府对于罪余之人及其家属编为盐户,专事采盐。一旦编为盐丁,身不出产盐之区,手不离煮盐之业,终一身,终后人,如牛如马。”
“我最近跟着老爷,也看了些论盐法的书。前任两江总督陶澍于盐法最精,他有一段话我记得清楚,背给少爷听听。”
说着李安仰面背诵道:“盐丁者,无月无日不在火中。最可怜者,三伏之时,前一片大灶接连而去,后一片大灶亦复如是。居其中熬盐,直如入丹灶内,炼丹换骨矣。其身为火气所逼,始或白,继而红,继而黑。皮色成铁,肉如干脯。其地罕树木,为火逼极,跳出至烈日中暂乘凉。我辈望之如焚、畏之如火者,乃彼所谓极清凉世界也……一日所得,仅十余枚铜钱而已。一家妻子衣食均需此,故所食不过芜菁、薯芋、菜根。我辈常餐之白米,彼则终岁终身、终子终孙,未尝过也……其鸠形鹄面,真同禽兽一类,故极世间贫苦之难状者,无过于盐丁也。”
李钦自幼生在富贵窝,哪里想到世间还有如此贫难度日之人,陶澍这段话描绘得如在眼前,他听得不禁呆住了。
“话说回来,要不是雇佣盐丁几无成本,贩盐又怎么会成了天下第一大利薮。眼下两淮七十二家盐场共缺盐丁七八万人,老爷一辈子没发过愁,这一次真是着急了,他动用关系,想从直隶各官厅调罪犯来,可是一时哪里凑的这么多人,再说天津长芦盐场也还指着这些罪犯充当盐丁。”
李钦吓了一跳:“要这么多人?”
“当然。”李安向窗外望了望,低声道,“一同接收的还有过去扬州盐商的账本。我帮着老爷算过这笔账,真是惊人。这盐场要是干好了,每个盐丁每天能帮李家赚一两多银子。”
“一人一天一两,那十万人一天就是十万两,一个月下来岂不是三百万两的纯利白银。”李钦咋舌不已。
“所以啊,都说扬州盐商富甲天下,能一夜建白塔,咱们京商也瞠乎其后,敢情是这银子来得比流水都容易。相比起来,什么茶叶,票号都不值一提了。只是苦于现在没有盐丁,说什么也没用。偏偏祸不单行,东印度公司的那纸合同也落了空,还要赔上八十万两银子,这真是雪上加霜。”李安摇了摇头,满脸都是忧色。
李钦却没注意他在说什么,背着手在屋中踱来踱去,神情苦思,久久不言。
李安知道这位少爷只是性子纨绔,论起聪明不在乃父之下,他此刻想必是有了什么主意,当下也不出声,只静静候着。
过了好半天,李钦渐渐面有得色,喃喃自语道:“一石二鸟。你想保她,我就偏让你保不成,让你知道跟我作对有什么下场!”
他瞄了一眼李安道:“八十万两银子不算什么,要是盐场全数开工,几天就赚回来了。李安,我知道你一向是我父亲的参谋智囊,有件事你帮我谋划谋划。要是做成了,这几万盐丁也就有了着落。”
这次轮到李安心中一跳,不置信地仔细打量着李钦:“少爷,我为这事儿已经忙了两个多月了,别说几万,就是千八百人都不好找,这事儿连老爷都没个主意,你有把握?”
李钦嘴角牵动一下,眼里闪着鬼火一般的光芒:“有!”
古平原帮着乔鹤年解决了军饷一事,袁甲三大喜过望,不仅温言抚慰,而且听了乔鹤年讲述经过之后,视古平原为徽商的总领,在安徽当官,笼络好了徽商,这巡抚位子就坐稳了一半。于是袁甲三命令门上,今后古平原求见,可以不必经签押房,直接回禀。古平原心下大慰,如此一来不仅自家的官司几可无事,就是将来力争陈玉成投降官军,自己在袁甲三面前也好进言。
至于乔鹤年,得到的好处更多,徽商额外报效的二十万两,他只拨了十万两到军营,另有五万两秘密地交给了袁甲三的心腹师爷,剩余的银子他以帮办军务的名义给省城大小衙门发了饭食银子,按着规例,不在衙门吃饭的,可以把这笔饭食银子领走,这样一来等于通省城的官员都受了他的好处,一时口碑如潮,人人称颂。
袁甲三原本要给乔鹤年请功,但与乔鹤年在书房一番密谈之后,居然出人意料地将这一功记在了布赫藩台的头上。有人说这是乔鹤年要向布赫示好,也有人说是袁甲三趁机笼络布赫,但总之有一点毫无疑义,那就是袁甲三与布赫的这场对局,借着古、乔二人的大力相助,袁甲三已然重夺优势。
官场最势利,人人都会见风使舵,从前见袁甲三势微,都向布赫藩台那边靠,如今袁甲三要枪有枪,要饷有饷,眼看巡抚之位不可撼动,官员们又都向巡抚衙门一窝蜂地涌来。这时大家都知道乔鹤年是全省上下第一有办法的能员干吏,袁甲三的亲信,所以在乔鹤年身边也自然而然围了一群人。乔鹤年是个有心计的,暗自留心分辨哪些人有用,哪些人则只会拍马,身边渐渐也有了几个能干的手下。
古平原则一时顾不到官场变化。胡老太爷把会馆里的位置让给他,连带也是一个大大的担子压下来。古平原整日带着弟弟,会同刘黑塔和侯二爷等人,打理整个徽商的卖茶事宜,几乎忙得脚打后脑勺,一个月下来人累瘦了一圈。
好在他后顾无忧,常玉儿温柔体贴,与古平原成亲之后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古平原也很是喜爱妻子,夫妇新婚宴尔,彼此如胶似漆,敦伦和睦。古平原每次回家都能看见常玉儿与婆婆、小姑之间相处和睦,古母逢人便夸这个媳妇贤惠懂事,操持家务更是一把好手,已在憧憬着来年抱上一个白胖孙子,那就真是此生无憾了。
就连一向不大服人的古雨婷,也出人意料地对常玉儿百依百顺,凡事都搭把手帮个忙,平素更是有说有笑,简直比对古母还亲,看得古平原兄弟俩大跌眼镜。
好不容易忙完这一阵子,接下来古家还有一件大事,那就是给古母办寿。虽说不是整寿,可是算起来自从古平原离家,古母已经快十年没有给自己过生日了。眼下一切顺顺当当,一家人总算聚在一起,古平原又成了亲,三兄妹决心这一次要大大地操办一场,以慰老母多年来的苦心操持,尽心抚养。
这个话一说,常玉儿十分赞成,古母却有些不同意,她一是怕树大招风,二来这家里的钱都是古平原辛辛苦苦赚来的,她也真是舍不得就如此靡费了。
三兄妹轮番上阵地劝说也没用,最后还是常玉儿出马,一句“相公赚钱就是为了给您老人家尽孝,你要是不答应,不但可惜了他这片心,而且将来在外劳累,连个盼头都没有,岂不是心里更苦。”一句话说得古母回心转意,古平文和古雨婷更是佩服得直挑大拇指。
操办寿宴自然是长房长媳抓总,开出一张单子,古平原按图索骥,采购各种寿宴所需之物。有些东西自家的铺子里就有,有些则要向货郎订货,古平原把这件事看得很重,不愿让母亲有一丝一毫的不如意,于是派弟弟去茶园,自己整日在镇上铺子里,说是看生意,其实是等着货郎来交货,好当场验看。
等了几日,三三两两已有不少东西买了回来,古平原正在等一批上好的银丝京挂,以做寿面之用。忽听铺子外有人说道:“我说先来镇上吧,差点白跑一趟古家村。”
话音极熟,古平原抬头向外望去,正是郝师爷,边上还跟着一个陈永清。这两个人一个是古平原的旧交,另一个则是新识,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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