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我倒要问一句,你买了多少徽茶?”
“十万斤。”李钦有恃无恐地说。
“那不算多。”
“可是口子一开,别说你,就是那个姓胡的老头也拦不住了。”
“那倒是。”古平原面上始终淡淡的,像是并没有被李钦的作为惊到气到。
李钦最为愤怒的就是这一点,他每每以为自己可以给古平原最狠的一击,古平原却仿佛并不放在心上,自己想稳坐钓鱼台,看着古平原惊慌失措,却反而被他气得心浮气躁。
“你以为就这些吗?这次京城李家要把所有的徽茶收购一空,从今往后徽茶的价儿就由不得你们徽商了,而是李家做主。”
古平原这才撩起眼皮看了李钦一眼,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那此刻等在杭州的各路茶商呢?他们可是听了京商的话,同声共气来对付徽商,事成之时自然要利益均分。再说,离了他们,李家自己就想把这么多的茶叶分销到大清国的东南西北?只怕你们还没有这个本事。”
李钦高傲地扬起头:“那群土乡巴佬,让他们等去吧,李家吃剩下的残羹冷饭或许会给他们留一点,至于想和京商平起平坐,那是做梦。”他从怀中掏出一纸契约,冲着古平原扬了扬,“等我拿到了全部徽茶,自然有方法去销,至于是哪儿,你这个徽州乡下的穷小子,只怕做梦也想不到。”
“汤姆逊!”古平原从唇中吐出三个字,瞬间就让李钦的笑容凝固。
古平原学着洋人的手势摊了摊手,又耸了耸肩,微微一笑:“你看,我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你从哪儿知道这名字的?”李钦像看到一只活鬼,怔怔地看着古平原。
古平原起身示意李钦和他来到屏风后面,那后面除了一把椅子空空如也。
“李少东,你请宽坐。我还要招待一位客人,你若想看场好戏,那就不妨静悄悄地什么话也不要说。”
古平原说完也不等李钦答话,径直走出来,他安排好的仆从正引了一人来到了正厅中。
“汤姆逊先生,几日小别,甚是想念,咱们这可又见面了。”古平原的声音很是亲热。
屏风后面的李钦心里怦然一跳,他在天津的洋行学过生意,会说英吉利的语言,听到外面那人一开口,眼前便是一黑,没错,正是与李家联络生意的东印度公司协办汤姆逊。
陪着汤姆逊的还是许通事,古平原舍得花钱,付了五百两的酬劳,专请他陪汤姆逊来走这一趟。
“古老板,上一次我们谈的事情,你说要与徽商的各家老板商量,如今怎么样了?”汤姆逊一脸的笑容可掬。
“很抱歉,他们听了我的转述,觉得这条件不够好,并不想和你进行交易。”古平原瞥了一眼许通事,示意他把原话译给汤姆逊听,自己则好整以暇地用两根手指拈起一块梅花泥馅的小点心放在口中,看上去对这笔交易全不在意。
汤姆逊立时急了:“你要知道,当初京商的李万堂与我谈了多久,我才肯让步到如此条件。如今你们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拿到这份本来属于京商的合同,而且顺便还可以打击你们的敌人,这难道还不够好?”
古平原马上回道:“你要知道,一旦我们把兰雪茶,也就是这个已经被你们在英吉利国大肆宣扬的‘大清第一茶’全数卖给东印度公司,那么京商就要赔付给你们八十万两白银,你们等于是赚到几倍的利润。”
“而且……”古平原止住急于开口的汤姆逊,“你是东印度公司的协办,专办大清茶叶的采买,你要是不说,你的公司不会知道这些茶叶不是由京商,而是由徽商卖给你的,这样一来,那八十万两银子就等于是落入了你的口袋。”
“这……”汤姆逊被他一口道破心思,立时露出尴尬的神色。
许通事赞赏地看了一眼古平原,东印度公司的一些事情是他告诉古平原的,想不到这个年轻人居然如此机敏,立时就想到了汤姆逊想要黑了那笔赔付,并借此与汤姆逊针锋相对。与洋商做生意的大清商人,许通事见得多了,不是低声下气就是傲慢无知,还是头一次见到古平原这样不卑不亢,抓住洋人的弱点寸步不让,反过来让洋人急于成交,许通事心里也觉得异常痛快。
“这样吧,我们并不着急做成这笔生意。请汤姆逊先生就在天寿园住上几日,生意不妨慢慢谈。”古平原不待汤姆逊再次说话,便已端茶送客。有着八十万两银子保底,汤姆逊这条大鱼是绝跑不了的。
目送汤姆逊的背影消失,古平原这才转回屏风后面,看了一眼呆坐在椅上的李钦。
“现在你就不必再问我是怎么知道这个名字了。”
“你……”李钦“噌”地一下站起身,恨不得把古平原一把抓过来撕个粉碎,他忽然又冷静下来。
“我差点被你唬住了。你就是找到汤姆逊也没有用,我已经买到了兰雪茶和徽茶。如今胜负已分,你晚了一步。”李钦咯咯一笑,“你想让我李家赔银子,做梦去吧。”
“只怕是你的黄粱美梦还没醒吧。”古平原讥讽地一笑,“你没听过‘赊三不如见二’吗,你手上除了一纸契约还有什么?你见到一两兰雪茶入了李家的仓房吗?”
这句话像一棒子敲在李钦的头上,他激灵打了一个冷战,半张着嘴望向古平原。
“你想在徽商的地盘上撒野哪有那么容易,真当这些徽商大佬都是吃素的?不怕告诉你,他们已经拿了银子,把你手上的那一纸契约买了下来,该赔多少赔给你,只不过你一两徽茶都别想买到手。”
李钦捏着那纸契约的手已经沁出了冷汗,只觉得口中又苦又涩,一颗心缩成了一团,听着古平原的话竟是不知痛痒。
“对付君子我有对付君子的办法,对付小人我有对付小人的手段。你当初能利诱理查德,让他撕毁合同,硬夺了我的洋枪,如今我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买下你的契约。钦少爷,你的梦该醒了!”古平原声音不大却是字字清晰。
李钦的脸色灰中见白,早已不是方才进入天寿园时意气风发的模样,他知道再待下去只有自取其辱,恨恨地一跺脚,转身便想离开。
“且慢。”古平原忽然放缓了语气,“汤姆逊的这笔生意我可以让给京商。”
李钦瞪着眼睛转回头:“你当我是三岁娃娃?”
“我确实想把这笔生意让给京商。”古平原语气中不带丝毫火气,“我想过了,就算徽商抢了京商的合同,把兰雪茶卖给汤姆逊,也不过是让他私吞了八十万两银子。甭管这笔银子是京商的,还是徽商的,说到底儿,是大清的银子被洋商占了去。”
古平原背着手在房间里走了几步,站在李钦面前。
“兰雪茶我可以交给你,不过所赚的利润要全归徽商所有,你们从东印度公司那儿得到的五成茶叶市场份额,要分给徽商四成。这就是我的条件。”
“那岂不是京商给徽商白当差!”
“白当差?省下八十万两银子的赔付,又得了一成的茶叶市场份额,本来我可以连个渣都不给你们李家剩下,但我不想看着洋商占大清的便宜!”古平原愤懑地说。
“你要是同意,现在咱们就按照方才我说的那几条签一份契约。我成婚之日你送来了一对玉瓶,大概值三万多两银子,就算是咱们这笔买卖的定钱。”
古平原本以为李钦无论如何也不会拒绝如此优厚的条件,没想到他却忽然冷笑一声:“你想这么着就把那玉瓶还回来?哼,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你知道,我李钦的礼不是好拿的。告辞!”
李钦说完转身就走,倒把古平原弄得一愣,回过神来急走几步追出门去。李钦步履匆匆,等到古平原来到天寿园的大门口,李钦已经从仆人手里接过马鞭,气咻咻准备上马。
“李钦。”古平原很少直截了当地叫这个人的名字,这次却冲口而出,“你要是就这么走了,我真替李万堂感到不值。上次我在这儿对你说过,京商的银子,也是掌柜伙计一个铜子儿一个铜子儿赚回来的。八十万两啊,你只为赌一口气就不要了?那你真不配做个生意人。”
李钦勃然变色,横眉立目像斗鸡一样盯着古平原,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这辈子最不想当的就是生意人!”
古平原怔怔地望着李钦,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也别太得意了,别忘了,各路茶商还听我们李家的话,你把茶都卖给了汤姆逊,今后就别想再与天下商帮做生意,我看你是得不偿失。”李钦狠狠地唾了一口。
古平原轻轻摇头:“徽商怎么会把茶都卖给汤姆逊呢,万一将来洋人翻脸,我们在大清又没了主顾,岂不是死路一条。至于你说的各路茶商么……”他转回头看了一眼天寿园的大门口。
李钦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顿时呆若木鸡,就见从大门口一个接一个的商人鱼贯而出,正是那些本应该等在杭州的各地茶商。就见他们都阴沉着脸,用轻蔑愤怒的眼神瞪着李钦,也不过来搭话,各自坐轿骑马而去。
“这……这是……”李钦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方才没看到么,大厅里有两扇屏风。”古平原声音不大,却让李钦如坠冰窟,“是敌是友,他们方才听得很明白了,这一次恐怕是你李家要头疼了吧。”
“古平原,你敢阴我!”李钦痛悔之下狂吼一声。
“我再说一遍。”古平原丝毫也没有回避李钦瞪得血红的眼珠,“对付君子我有对付君子的方法,对付小人也有对付小人的手段。”
八、谋国,才是真正的大生意
古平原返回天寿园花厅,里面聚了十几位徽商大佬,个个笑容满面,最先迎上来的却是洞庭商帮总执事陈七台。古平原着人送信请他来天寿园一晤,陈七台受了他一次偌大的好处,正想有所表示,便二话不说兼程而来。自从险些被清军连人带枪一窝端,陈七台事后反复回想,已是认定了李钦从中捣鬼,还没想出该如何报复,就在天寿园看着这么一出好戏,见古平原把李钦收拾得一败涂地,陈七台只觉得出了胸中一口恶气。
还没等他说话,古平原抢先道:“京商不肯领我的好意,陈总执事总不会不肯给面子吧。汤姆逊那五成茶叶的路子,咱们徽商与洞庭商帮对半分了如何?”
陈七台一时懵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儿,他看看古平原,又看看众位徽商,这时从人群后响起一个声音:“陈主事,你不必怀疑,这事儿古平原和我商量过,我也赞同。”
众人一闪,便见胡老太爷正站在后面,身旁还站着乔鹤年。
“原本是想和洞庭商帮还有京商三分天下,现在京商不肯,那就咱们两家做个大联号,陈主事意下如何?”胡老太爷捻髯笑问。
在此之前,古平原与胡老太爷反复议过,这一次徽商被各路茶商孤立,看起来是树大招风,实则是因为外无援手,今后要想避免此事,就不能“好饭一家吃”,将洞庭商帮乃至更多的商帮拉进徽商的生意里,彼此利益相关,休戚与共,那任谁也别想再故技重施,孤立徽商。
胡老太爷想到这儿,看了一眼古平原,心中不住嗟叹:这真是一个奇才,商界中的苏秦、张仪。徽商后继有人,自己就是现在便死,也能闭上眼了。
陈七台想不到事情会是这样,自家的碧螺春落选“十大名茶”,正是生意每况愈下之际,没想到天降横财,古平原会把这么一大笔生意拱手让出,这哪里是冤家对头,分明是洞庭商帮的贵人。
“古老弟,我从前真是误会你了,想不到你是如此一个君子,我陈七台从前得罪了。”陈七台也是直性子,拱手一揖到地,古平原连忙将他扶住。
“陈主事,怎么一家人说起两家话来了。”
“说得对,从今往后,洞庭商帮和徽商就是一家人。”陈七台转而诚挚地对古平原道,“古老弟,我还有个不情之请,不知你可否答应?”
“陈主事请讲。”
“倘不嫌弃,陈某人想和你换过庚帖,结为拜把兄弟。”
“陈主事是商界翘楚,我不过区区小辈,这如何敢当?”古平原惶恐地说。
“呵呵,你当得起。”胡老太爷笑容满面,“陈主事,难得你慧眼识珍,古平原是我徽商中不世出的人才。我老了,今后抛头露面的事儿都要交给他们年轻一辈儿来做,既然徽商与洞庭商帮做了大联号,那你二人结成通家至好,更是锦上添花,今后往来彼此更是亲切。”说着冲古平原点了点头。
古平原激动不已,庄容道:“既然陈主事抬爱,那我只有恭敬不如从命。”
胡老太爷虽然没有明说,可方才一番话明明是直承今后要归隐幕后,将自己在徽商会馆的位子交给古平原,今后徽商与洞庭商帮乃至东印度公司的一切往来也都交由古平原处置。在场都是人尖子,胡老太爷如此抬举古平原,再加上他确实为徽商此番脱厄出了大力,等于是一手扭转乾坤,把徽商的面子里子都保住了,众人无不心服口服。
汪存义和宁老板带着大家纷纷上前致贺,汪存义握着古平原的胳膊,深深点头:“当初胡老太爷让你代胡家出面谈生意,我还没把你放在眼里,想不到古老弟真是英才,解了徽商大厄不说,还让徽茶起死回生卖了好价钱,我汪存义说话算数,从今往后服了你。”
宁老板与其他茶商大老板都在一旁点头称是,古平原这一次真是让他们心服口服,连带着对胡老太爷的识人眼光佩服得五体投地。
大家彼此兴高采烈地谈着今后的生意,只有侯二爷在一旁形单影只,阴着脸不出声。胡老太爷瞥了他一眼,趁大家不注意将古平原召至身边,当头一句就问道:“方才乔大人一直陪我在后院吃茶,可是我过来时也听了只言片语,那姓李的怎么说有人卖了兰雪茶给他,此话可当真?”
侯二爷乍听此问,吓得心胆俱裂,仿佛被人抽走了浑身的血液,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他恐惧地盯着古平原,不知从那张嘴里会说出什么可怕的话来。
古平原就是怕胡老太爷听见侯二私下卖茶的事儿气到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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