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能归,岂不是遥遥无期了吗?”他又向上道,“大人请传谕,将古平原一家即行收监,然后命乔鹤年赔偿藩库三十万两银子的损失。”
“这……”如今全省军饷吃紧,藩库掌着一省钱粮,他一口咬定说要追赔,连袁甲三也想不出推脱的话,不由得为难地看了一眼乔鹤年。
乔鹤年趋前一步:“大人,卑职还是敢保古平原,此刻他一定在尽心尽力为大人办差,还望大人优容庇护,不要寒了志士之心。”
“你保?”布赫冷笑一声,“你一个四品官儿,年俸二百两,算上火耗归公的养廉银也不过一千多两银子,你凭什么保,难不成你贪污纳贿,手头有那么几十万两银子。”
“布藩台,这话说得过分了。”袁甲三出言阻止。
“抚台明鉴。”布赫寸步不让,一心一意要打这个擂台,“轻纵了乔鹤年、古平原倒是容易,可是如今全省十几万大军都等着吃喝,军需官、营务处日夜在我衙门口等着讨要军饷,这三十万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买不来洋枪又不见踪影,叫下官如何交代,请大人示下!”
他一口一个“明鉴”“示下”,竟是当众和袁甲三叫起板来,听得臬司一下州府道员个个脸色煞白,拼命低着头不敢看两位上官的脸色。
袁甲三的脸色当然难看,可是论理是布赫占了上风,他想发脾气也发不出来,只得抱歉地看了看乔鹤年,刚想开口打算发令将古家人收入省城大狱,就听门外接连来报。
“禀抚台大人,城外来了一支车队,领头是个姓古的徽州商人,说是奉大人差遣采买军械,回来复命。守城官未得允许,不敢私放军火进城,特来请示。”
“姓古的,叫什么?”乔鹤年又惊又喜,也顾不得官场规矩,抢先问道。
“他说叫古平原。”
“大人,此人真是信人。一月之期并未违约,如期复命了。”乔鹤年兴奋地转回头道。
“嗯。”
袁甲三也高兴,别的不说,这下子布赫当众自扇耳光,他心里痛快。这么一想,决定给古平原一个大大的面子,顺便也扫扫这个一心往上爬的藩台的脸。
“各位同僚,如今安徽地界全靠官民两和方能保靖平逆,我们何妨礼贤下士,来啊,与我一同出城,去接这批洋枪。”
巡抚率先而行,僚属自然跟从,呼啦啦一大帮人,出了抚衙各自坐轿奔北城而去。只留下一个布赫怔在当场,好半天才一跺脚:“我就不信他有这么大的神通!枪要是不够数,照样办你一个通匪纵敌之罪。”
等布赫到了北城,城门已然洞开,就见城外设卡处一队长长的车龙停在那里。袁甲三已然在乔鹤年的前导下,来到车队近前。
古平原真是风尘仆仆,一看就是赶了长路而来,一张脸晒得黑瘦。见了巡抚连忙跪倒叩头。
袁甲三此时也不提“流犯”二字了:“古义士,难得你尽忠王事,如期赶回,这一趟辛苦了。”
“不敢当,大人过奖了。”古平原对答之际,与乔鹤年对望一眼,彼此欣慰。
“古平原,我问你,这一趟买了几多洋枪啊?”布赫踱过来扫了一眼车队上的蒙布,冷言问道。
古平原笑了笑,向后一指:“这前面十二辆大车里都是我这一次带回来的洋枪。每车五百支,每支枪配火药弹丸三百发”
“每车五百支……”布赫心算了一下,骇然抬头,“你是说你买回了六千支洋枪?”
这个数儿一报出来,众官员顿时交头接耳,眼下洋枪的价格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众人都知道就凭古平原手上的三十万两银子,能买来一千支洋枪就算是多了,六千支,真是活见鬼!
“还不止这些。”古平原看了一眼众人讶异的神色,微微一笑,命车夫将最后面的十辆大车赶了过来,亲手掀起大车上蒙着的油布,就见下面并排卧立着两门擦得锃光瓦亮的铜炮,炮眼如醋钵大小,黑洞洞望之胆寒。
这真是稀罕物,清军打仗也有炮,但都是铸铁炮,还有少部分的石炮,都是硕大无比,两匹马勉强能拖动一门,如今这铜炮比铸铁炮小了一倍不止,看上去却更加精致威武。
“大人,这是线装后膛炮,炮弹从后面装入,射程更远更准,火药都是最新提炼而成,威力无比。”
布赫早就看傻了,他难以置信地望着这些军火,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开来。他管着一省钱粮,军需采购并非门外汉,而是心里有数,按照眼下的市价,古平原办来的这批货没二百万两银子下不来,而他手中不过十一之数,莫非会变戏法不成。
“布藩台,您和袁巡抚交给我的差,我已经办好了,请派人点收。”
“且慢,外表光鲜,不见得不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谁知道你是不是从哪儿弄了一堆破铜烂铁,找人翻新重造,这枪能不能打得响,这炮能不能放开花,哪个知道?这些货,衙门暂且不能点收。”他方才在抚衙里把话说得太满,实在没办法转圜,只好如此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只是他这般鸡蛋里挑骨头,却不防犯了众怒。这些在场官员都是从长毛围城之役中解困而出,公道自在人心,先是感激乔鹤年,后又见他举荐的这个古平原办来大批军火,从此合肥城可谓固若金汤,自己和家眷的安危可保,都是满心欢喜。布赫却硬要挑三拣四,大家嘴上不说什么,面上可带了厌恶之色。
“是骡子是马,不妨拉出来遛遛。”乔鹤年看出众意,立时发声支持古平原,对袁甲三说,“今日风和日丽,北门外又是一片旷野,何妨就让古平原当众试试这些枪炮。”
“也好。”袁甲三点头应允。
古平原行事甚有章法,命人在洋枪靶子上挂了大铜铃,一枪打过去声音悦耳,离着老远就知道正中目标。试验洋炮更是特别,在土丘上事先埋了火药,校好准星一炮命中,火光冲天中,土丘轰然炸起,泥土纷落,声势煞是惊人。
这就什么都不必说了,布赫脸色铁青,不待众人喝彩完毕,便怒冲冲地拂袖而去。
袁甲三自觉得这一阵子的晦气都随着一声炮响烟消云散,满面红光地笑着对乔鹤年道:“乔大人,你办差出色,难得还有识人眼光,拘于一县之治实在是大材小用。况且你如今四品顶戴,歙县县令一职便交卸了吧。只是如今道员并无实缺空出,只好委屈你先任徽州知府,等道缺一出,本抚必定优先委你。”
乔鹤年听了却久久未言,袁甲三一皱眉,难道说此人犹不知足?
“抚台大人,您委乔某任徽州知府,卑职感激不尽,然而卑职心中想的却是多做些事,为朝廷分忧,为大人分劳。如今通省上下最难的事情莫过于筹饷,卑职只望能在此事上再略进寸功,来报答大人的知遇之恩。至于是暂委还是实缺,全凭大人做主,卑职不敢争多论少。”
“好!”袁甲三拊掌赞叹道,大抵当官的都愿意听下属说“愿意做事,不愿当官”,明知十有八九是假的,可听起来冠冕堂皇,舒服顺耳。何况乔鹤年在朝廷那儿给自己挣了面子,在省城众官面前立了大功,又如此通达事理,袁甲三很是赏识他,决定也投桃报李一番。
“乔大人勇于任事,堪为表率。你的大才本抚已然见识了,再兼一职也不是什么难事。徽州知府你且不必辞,我再委你藩司衙门都事一职,专办筹饷。”
“多谢大人成全!”乔鹤年与袁甲三心照不宣,都事官职七品,却管着藩司衙门大小杂务。乔鹤年摆明了与布赫已成冤家对头,如今不当不正这么插到藩司衙门,事无巨细都可插手过问,布赫再想像从前那样肆无忌惮,可就难了。
袁甲三走前一步,低声道:“你方才说得不错,如今筹饷是大事,指望藩台衙门恐怕难,乔老弟多在这上面用用心,事情办好了,我必有保举。”
这是拿乔鹤年当了自己的心腹,乔鹤年赶忙再次躬身道谢。
袁甲三转向古平原道:“古义士,你虽然不说,本抚也知道这趟差办得艰难。你用几十万两银子买回这么多洋枪洋炮,实在是劳苦功高。可笑以前还有人说你通逆,真是一派胡言。你说吧,想要什么奖赏?”
“大人。”古平原跪倒在地,“草民岂敢讨赏,只是想请大人给个恩典。”
“哦?”袁甲三把眼光瞟过去。
乔鹤年连忙道:“这古某一家还被拘押在府城里,古平原必是惦念母亲,想求大人放她们回徽州。”
“难得还是个孝子。只不过拘押你家人是刑部下令,本抚也无权释放。”
“还望大人开恩。”古平原连连叩头。
袁甲三拿腔作势一番,这才道:“也罢,本抚就担了这个干系。你带了家人回徽州暂住,不过刑部的命令也不可不遵,就改成在家中看管。乔大人。”
“卑职在。”
“歙县是徽州属地,这事儿就交给你办吧。”
乔鹤年躬身答应,正看见古平原抬眼上望,两个人都是相视一笑。
“古老弟,我对你真是佩服得紧,三十万两银子买回了二百万两的货,这样的生意,只怕连财神范蠡都束手无策,你是怎么做到的?”
还是在合肥馆驿之内,乔鹤年叫了一桌十两银子的燕翅席,另外命人抬了一坛二十年陈的女儿红,郝师爷作陪,专请古平原一人。
“来来,老哥哥给你满上,喝了这一杯,你可得痛痛快快地说清楚,可不许卖关子,不然我要罚酒。”郝师爷认真地说。
古平原开心一笑:“难得乔大人和郝大哥高兴,我跟你们有什么好隐瞒的,其实这批枪是从俄国人那儿弄的。”
“俄国?这上海洋场上难道还有俄国洋商,我可从没听说过。”
“不是上海。我真的跑了一趟关外,找了俄国军营里的军官,从他们手上收来的洋枪。我收的价钱不低,他们把枪卖给我,转手就能到本国的黑市上再买一支,只落银子不落处分,乐不得把枪往我怀里塞,我几乎把他们能弄到的洋枪都买了下来。这群老毛子还嫌不过瘾,非要再卖我二十门洋炮。我一想,回来之后还要求袁巡抚放了家里人,军火自然是多多益善,也就都买了下来。”
“可是从这儿到关外,又要采买军火,又要雇车运回,你怎么赶得及?”乔鹤年大惑不解。
“以往赶不及,如今却不在话下。”古平原看了一眼郝师爷,“郝大哥还记得吗?牛庄开了洋码头,有洋人的小火轮从关外直通杭州、上海。”
“对,对呀。”郝师爷想起来了,“是那田庄生药铺的女掌柜说的,她还要买船票送我们回来。”
“当时一个人的票价都嫌贵,这次我可包了一条船。”不用问,这必定花费了一笔巨资,可是要不是这样,古平原也不能及时赶回,这笔钱他花得不心疼。
“可我还是不懂,就算俄国人的洋枪洋炮便宜,你区区三十万两银子就能买回这么多?打死老哥哥也不信。”
“不是三十万,而是一百万两!”古平原一句话让郝师爷的眼睛瞪圆了,乔鹤年也惊讶地望着他。
“借来的还是当来的?”
“都不是,是赚来的。”古平原笑眯眯道。
古平原拿着那三十万两银票本来想从杭州登船,直奔关外,可是临上船时却犹豫了,谁知道俄国人的洋枪什么价,自己带的这笔银子够不够买三千支,万一不够,在关外可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正在彷徨间,偶一抬头,看见了“胡庆余堂”的招牌。“北有同仁堂,南有庆余堂”,胡雪岩开的这家药店,每年光舍善药就在十万两银子上下,早就是金字招牌了。
古平原立马想到了一个好主意。他到埠康钱庄拜望胡雪岩,说起牛庄开埠,洋码头小火轮转运方便,以至于盘山驿成了南北药的最佳中枢之地。胡雪岩商才了得,一听之下大为兴奋。安国药市把持南北药材交易多年,药价始终不能由南北药商做主,如今有了这么条路子,就可以抛开安国药市,直接进行交易,省时省力,利润也必然丰厚。
古平原乘机说明来意,想用三十万两银票买药材,运到小火轮上,到盘山驿倒手换利。胡雪岩做生意的眼光毒辣,看出这是一条好路子,于是当场拍板,另外再赊给古平原价值三十万两的药材,只要古平原能把这条路趟出来就行。
古平原一到盘山驿就来找田四妹。田四妹一则要帮恩人的忙,二来古平原这是把一条发财的路子送上门来,岂有不要之理。可是单凭田家生药铺要做这么一大笔买卖还真是力有未逮。田四妹真卖力气,两天之内把附近的药材商人全数叫齐,硬是开了一个药材集市,古平原带来的南药价格比安国药市上低了两成还多,很快被一抢而空。饶是如此,刨去还给胡雪岩的三十万两银子,他连本带利还赚了一百万两。
“这么多。”郝师爷听得瞠目结舌,嘴巴大张着喃喃自语,“古老弟,那咱们别的也不必做了,再运几次药材,岂不成了大清首富了。”
乔鹤年微微一笑:“只怕没这么容易。”
“还是乔大人看得清楚。”古平原也是一笑,“药材不是吃喝,我这次运去的货,关外商人至少要三四个月才能卖光,等到那时消息早就漏出去了,众人争相来走这条路,哪里还会有这么多利钱。”
还有一点古平原没说,这次虽然是田四妹帮他的忙,可是反过来说,他帮田四妹的忙只怕更大,经此一事,田家生药铺已然成了当地药行的龙头,古平原将与胡庆余堂做生意的这条路子完全交给了田四妹。
“不管怎么说,你这笔生意做得确实扬眉吐气,老哥哥听了也为你高兴,该浮一大白。”郝师爷举杯痛饮了一大杯。
三人欢然而饮,说起白天布赫藩台那张拉得极长的脸,又是哄然大笑。
“乔大人,我不明白,徽州知府的缺已然极好,你却非要再兼一个藩司衙门的都事,那岂不是布赫的属下,你就不怕他借机难为你。”
“难为也是公事,没什么可怕的。”乔鹤年淡淡道,“他既然一心要对付我,我与其躲得远远的,看不清楚他做什么,还不如贴近身边,知己知彼的好。”这确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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