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不耐烦地挥挥手,京城重地,入户杀人不是小事儿,虽然安排周密,也要考虑善后,他本来打算把顺天府也拽进来,没想到这捕快机警得像只看窝的兔子,别看一口答应帮忙,真到了较真的时候一丁点浑水不肯趟,而且看样子心里已经起了疑。
“大人放心,干咱们这行的,嘴上都有铁门闩。”
刘捕头走后,伊桑阿立马开始调兵遣将,这件事他只敢找最亲近的属下来做,但这也够了,一队亲兵个个是武艺精湛的满洲汉子,都能以一当十,去对付两个弱女子,伊桑阿自己想想也觉得好笑。
但是苏紫轩的厉害他也见识过,不久前在醇亲王府里发生的那件事,伊桑阿现在想起来还不寒而栗,要是当时苏紫轩被人抓住了,要是她把自己供出来……伊桑阿真的不敢再往下想,她是铁了心要报复朝廷,今后还不知道闯出什么滔天大祸,下一次就说不定会牵连到自己身上,一念及此,伊桑阿就如百爪挠心一般坐立不安。
可是真到了要下令的时候,他的心思又飘到了更远处,回到了与苏紫轩初识之时。那时她还是紫萱格格,一个明眸皓齿,容颜无双的首辅千金。自己出身寒微,难得肃顺中堂一手提拔,却又惹来了众将的嫉妒不满,众矢之的时,一向在男子面前冷若冰霜的紫萱格格却瞧得起自己,不惜纡尊降贵,以淮阴侯韩信不得志时来劝慰自己,那时的自己是多么感激,甚至盼着能出点什么事,自己能为了救紫萱格格而受伤、流血才好。后来当他大着胆子向紫萱格格表明情意时,那种心情至今难忘,仿佛她的一句话真的能定自己的生死。
“咣……咣……”一阵钟声越空而来,伊桑阿心头一震,思绪重回躯壳,是“京城五镇”的西镇大钟寺的钟声,想不到如今是自己要定紫萱格格的生死了。
“就算我不要荣华富贵,也不能不要身家性命,更何况荣华富贵我也要!”伊桑阿不再犹豫,用力把手一挥,“冲进去,见一个杀一个!”
然而苏紫轩独居的三套院中空空如也,手握钢刀的兵卒踹开一扇扇的房门,俱都回禀“空无一人”,伊桑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大步流星穿过两重院落,走到最后那排连檐瓦舍的小院中,院中用鹅卵石堆砌着一个小池,几尾红背鲤子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在池中悠闲地游来游去。
伊桑阿紧盯着瓦舍的房门,刚要发令,忽听里面传来抚琴之音,琴音激越,有人随着曼声而歌:“菟丝固无情,随风任倾倒。谁使女萝枝,而来强萦抱。两草犹一心,人心不如草。莫卷龙须席,从他生网丝。且留琥珀枕,或有梦来时。覆水再收岂满杯,弃妾已去难重回。古来得意不相负,只今唯见青陵台。”
“是她!她在房里。”伊桑阿心头大石落下,不免一阵狂喜,待听清了那歌声,却又心中一沉。
是李白的《白头吟》,自己与紫萱格格当初许下的就是白头誓,现如今青陵台上的连理枝,一枝却要绞杀另一枝。
他正想着,琴音已然从愤懑讥诮转为愁思情结,连绵不断如同相思,院中的士卒不通音律,却人人听得如痴如醉。
“我知道你迟早会来的,不来,就不是你了。”琴音三振而绝,余音绕梁之时,房中那曼声而歌的人开口道。
伊桑阿本不想多说,但事到临头却不由自主答道:“此一时,彼一时,你别怪我,换了你也会如此做,说不定比我下手还早。”
“是吗。”苏紫轩笑了,“真是相知一场,想不到你这么知道我的心。”
“你有什么没了的心愿,我可以帮你了结。”伊桑阿沉声道。
“就凭你?”苏紫轩的声音中又充满了那种讥讽与嘲弄,“我的心愿是让我的仇人死,他们个个位高权重……”
“住口!”伊桑阿吓出一身冷汗,向左右看了看,急急喝住了苏紫轩。
“伊桑阿啊伊桑阿,当初我还以为王侯将相本无种,所以看得起你,盼你能一飞冲天,想不到到头来你还是一条找主人的狗,本就配不起凤凰!”
伊桑阿不想跟她做无谓的口舌之争,快刀斩乱麻道:“少说那些过去的事儿,念着以往的情分,我可以让你死得舒服些。”
“你是说自尽?哼,当初家父也可以自尽,但他宁可死在仇人的刀下,把这份仇恨留下来。你觉得让我自尽心里能好受些,我偏不让你如愿,你要是条汉子就亲手杀了我。”
伊桑阿咬了咬牙:“这可是你说的。”说罢,扶了扶刀柄,迈步就要上台阶。
“等一下。”苏紫轩轻叹道,“这间房里供着先父的牌位,你让我先在灵前上一炷香,然后再下去陪他老人家。”
伊桑阿有些犹豫,苏紫轩语气变得不像方才那样严厉:“他老人家当年对你可不薄,我这一死,他就算绝了后,难道连最后一次血祀也不肯让他享。”
“好吧,就一炷香的时间。”伊桑阿等在门外,不多时鼻端闻到一股似麝似兰的奇香。他现如今也是王府的常客,见识非以往可比,知道这是乾隆八十大寿时天竺进贡的奇楠香,据说里面混合了一百零八种香料,如今不但制法失传,有些香料也绝了种,燃尽一根少一根,就连皇宫内院都只在郊天大祭时方才使用,想不到苏紫轩居然有。
过了一会儿,晚风吹过,香气减淡再不复来,伊桑阿知道时候到了,他缓缓踏上三级台阶,伸出手要推开房门。就在此时,一种不祥的预感忽然从他心头闪过,上次去甘南剿马匪,一支十字弓弩打出来的矢穿肩而过,险些要了自己的命,在那之前的一瞬自己也曾有过这种感觉。
他猛然又转过身来,几步走到院子中央,对着手下一名亲兵道:“进去,见人格杀!”
“是!”将令必遵,那亲兵领命,拎着刀大步走到门口,重重踢开房门,半跃而入,伊桑阿紧张地攥着拳,盯着那扇已经打开的房门。
“统领,这房里没……”亲兵进去后大概是抬眼仔细看了一圈,随即扬声便喊,然而这一声还没喊完,就听“轰”地惊天动地般巨响,火光一闪,浓烟四起,门窗崩裂散落一地,瓦舍的房檐都被掀开半截,那名亲兵早就被炸得尸首不全,四肢都炸断了,一截肠子挂在窗台上,院中的士兵各自都受了轻重不等的伤,伊桑阿站得最远,脸上也被炸飞的瓦片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差点打瞎了眼睛,鲜血顺着脸淌下来,耳朵震得嗡嗡直响。
“统领大人,你受伤了。”惊慌过后,早有那有眼力的亲兵赶过来询问安危。
伊桑阿却顾不得许多,抓住亲兵号坎的领子,披血的脸上满是狞恶地问道:“方才他最后一句说什么,说什么?”
“他好像说是,这房里没……没人?”亲兵迟迟疑疑道。
伊桑阿颓然放开亲兵,下死眼盯着那被炸得七零八散的瓦舍,忽然发出一声郁怒之极的大吼。
与此同时,就在一条街外的一处不起眼的四合院里,两个人正望着不远处腾起的黑烟。
苏紫轩自知身处险地,早就挖了一条地道,直通此处小院,作为逃亡之用。如今炸药一响,地道自然崩塌,再要挖通寻到这里,没有一两天的工夫办不到,她们主仆二人大可以悠然遁去。
“小姐,那伊桑阿真是条白眼狼,当初我亲眼见他对你百依百顺,恨不得把你当观世音菩萨来拜,如今却张牙舞爪要吃人,顶好炸死了他才解恨呢!”四喜恼怒地说。
苏紫轩什么都没说,伊桑阿这个人已不再值得关心。她在想接下来的事儿。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京城是不能再待了。前些日子是我失了常度,冒险去杀慈禧太后,如今想来太过不智。要杀老虎,就要先拗断它的爪子,拔掉它的利齿,如今爪牙未去,却贸然搏虎,想不到我竟也有如此愚蠢的一天。”
“小姐……”四喜听得不住地眨眼,显然是没明白她话中的含义。
“眼下朝廷对长毛用兵,要不是靠两个人,早就坐不稳江山了。”
“这两个人,就是朝廷的爪子和利齿?”四喜转了转眼珠,“小姐,你是说我们要去除掉这两个人。”
“除掉……”苏紫轩沉吟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是要除掉,只不过一个是让他下地狱,另一个则送他上天堂。”
“啊?”四喜这一次可完全糊涂了。
“你只管带好它。”苏紫轩拍了拍手边的书箱,“如今我们要办的两件事,其中之一必定要用上这里面的东西。”
四喜听罢悄悄伸了伸舌头,脸色也变得紧绷起来,她曾经暗地里祷告过,希望书箱里的东西永远不要见天日,如今苏紫轩还是把念头打到这上面来,四喜一想到要面对的后果,浑身上下就凉了半截。
“老弟,古老弟,你醒醒啊,老哥哥来晚了,让你受罪了,你倒是醒醒啊。”古平原从昏迷中慢慢转醒,刚刚有那么点清醒,便觉得身体像被火油炙烤一样的疼痛,直想再度昏过去,借此逃避痛苦。怎奈一直有个熟悉的声音不断呼唤自己的名字,喊声中还夹着呜咽,古平原半睁开眼,向身边瞧了一眼。
“郝、郝大哥?”古平原眼前发花,只觉眼前人影憧憧。
“是我!你醒了?哎呀,古老弟啊,皇天菩萨保佑,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出现在眼前的正是郝师爷,他见古平原睁眼说话,激动地连声称善。
“我、我这是在哪儿,京城还是徽州?”
“什么京城徽州,你还在关外呢。来来,快拿水来。”郝师爷让下人端了一碗水过来要给古平原喝下。
“使不得,受了杖刑之后口干舌燥,要忍着不能喝水,这样伤才好得快。”边上有人提出警告。
郝师爷赶紧把水泼了,伸手架着古平原把他半搀半扶坐起来。古平原这才看出来,敢情自己还在刑场上,周围依旧是那群流犯,而许营官则脸色阴沉站在一旁。
郝师爷见古平原一头雾水,也顾不得解释清楚,从怀中拿出一纸公文:“老弟,在这文书上面按个手印,从此尚阳堡就和你没什么关系了。”
古平原迷迷糊糊间就觉得郝师爷按着自己的手在印泥里摁了一下,随即要往公文上摁。他轻轻挣了挣:“让我看一看。”
“嗐,看什么,这是赦免你的文书,快按了手印吧。”郝师爷迫不及待就要帮古平原按下手印。
只听许营官在一旁阴阳怪气地道:“姓古的,想不到你入关混了一圈,居然大有长进了,连宫里头都巴结上了。嘿嘿,现如今拿一个女人的命,来换你自己的命,你这个生意人,一笔买卖可真他娘的划算。”
古平原听得懵然不解,抓住郝师爷的胳膊:“郝大哥,他说什么,什么用女人的命来换我的命?”
“这……”郝师爷愠怒地瞪了一眼许营官,又为难地看了看手中的文书。
古平原看出其中有不对的地方。抓住公文一角便拿过来看,等他勉强睁大眼睛看过之后,猛然大叫一声:“不成,此事决计不成!”这一声牵动全身伤处,让他疼得浑身抽搐起来。
郝师爷还没来得及说话,许营官眼睛亮了,回过身单膝一跪:“大帅您都听见了,这流犯不遵谕令,如此一来刑部的赦免无效,请容属下将他再次收监。”
“别、别……”郝师爷可急了,“待我劝劝他。”
说着他对着古平原小声道:“老弟,你别犯执拗,这姓许的分明是要置你于死地,我拿着刑部公文来都阻止不了他,要不是我事先想到了,从大营里请来了盛京将军,今天这事儿还真办不下来。”
古平原这时候也无暇顾及郝师爷一个九品官怎么能把盛京将军说调就调来,他只是一个劲儿地摇着头:“说什么也不行,绝不行!”他指了指眼前的许营官,“他要杀我就让他来杀,我这条命不要了,也绝不干这种事!”
“哎呀!”郝师爷见古平原激动得好似发了狂一样,急得直跺脚,一时束手无策,想了好半天这才下定了决心,俯身对着古平原说了几句话。
古平原听了之后突然静了下来,像不认识郝师爷似地瞪着他,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骗我,你只是想让我在公文上按手印,是不是?!”
郝师爷灰着脸不言语,古平原忘了自己的身上的痛楚,一把揪住他的长衫领子,不住地摇晃着。
“你说话啊,说话啊!”
“我没骗你。”郝师爷语气沉重地说,“古老弟,我也是没法子了。当时那情形,也容不得我去和你们古家人商量啊,再说了,就凭我对你们家的了解,你娘、你弟弟妹妹肯定都会同意我这个办法。”
“可是我不同意!”古平原眼睛都红了,狂吼一声怒道,“你凭什么把我的家里人也卷进来,我宁可自己死,就是不想连累身边的人,可你现在,现在……唉!”古平原痛苦地抱住了头,他真恨不得方才就被许营官打死了倒还好些。
郝师爷看他这样子也觉心头不是滋味,默然过后又道:“古老弟,老哥哥是给你出了一个难题,可你就信我这一次。只要人活着,万事都有挽回的余地。难道说,你就认命了不成,这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古平原哪!”
郝师爷这一责备,古平原就像心头着了一鞭,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看郝师爷。
“朝令归朝令,事情还要你做,以你的聪明才智,难道想不出两全之策?”
古平原听着听着,眼里慢慢有了神采,显见得已经从一个“死”字上想到了别处。郝师爷见状不敢迟疑,赶紧把文书递过来,古平原迟疑片刻,终于还是抖着手摁下了双手拇指印。
许营官一眨不眨地在旁边看着,见古平原从自己手上逃出一条命去,冷冷一笑:“方才挨打一声不吭,我还以为你有什么了不起,到头来还不是得靠出卖个女人来救命,真是个孬种!”
古平原乍然抬头,眼中喷出的怒火让郝师爷看了也心中一悸。古平原这时候满肚子的火气不知冲谁撒,许营官这一露头,他可找着撒气的主儿了。古平原心说姓许的,你就是个王八蛋,要不是你横生枝节从关外跑到北京来抓我,我此时拿着“天下第一茶”的牌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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