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独轮车运到道上去。”
“这拦不住人家的马呀。”
“放心吧,我有办法。”
老太爷见古平原说得笃定,便把大家召集一处,拆棚子往路上运。
古平原也没闲着,命一个伙计即刻回到江边,开船往回走,半个时辰内遇到的船都要拦下来,和船老大说明白,甭管船上面是运粮运盐,全部倒到江里,然后火速赶来救人,至于货款将来由这些富户十倍赔偿。
古平原派出了伙计后,自己又赶到山路上,一把火烧着了那些拦路用的木头,火势一起至少能拖延半个时辰。
“如今保命重要,身外之物能舍则舍吧。”古平原把自己这一次贩粮所得的钱款,全都丢在了路上。老太爷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古老板说得没错,舍钱得命,快、快!”说着撸下一枚赤金戒指,往地上一抛,金光闪闪煞是引人注目。
虽说善财难舍,但是毕竟性命要紧,不多时就见火堆后面的路上金银珠宝散落一地,古平原还嫌不够,拣起几个首饰,往路边浅草丛中一丢,恰恰能被人发现。
“让这群长毛在草堆里去翻吧。”古平原一闪目发现那头陀也站在人群中,他走过去,拿出那面玉佩,“大师,这玉佩还给你。”
“出家人要这东西有什么用,舍了吧。”旁边有人心疼自己的财物,见头陀摩挲着那面玉佩出了神,自然没好气。
头陀听了苦笑一声,忽然紧走两步,纵身就要跃入面前的熊熊烈火。
古平原反应快,一把扳住他的肩膀:“大师,万万不可。”
“我死了,你们都能活!”那头佗大病初愈难以挣扎,却说了这么一句话。
古平原心下大疑,可是眼前的形势不容多问,让两个青壮汉子半拉半拽带着这头陀,自己领着大家直奔江边。
到了江边却是江滩空空,连一艘船也不见。古平原就觉得一颗心往下沉,难道是自己那艘船上的人贪生怕死一去不回,又或者船老大不信只凭一句话就有十倍的货款补偿,所以连一艘船也带不来。到江边有船便是一条生路,没船就是死路一条,自己若是把这些人引到了绝路上,这人命关天,责任实在担不起。
就在他心里七上八落的时候,就见从江湾处急速开出一条船,后面还跟着十几艘,为首的船头站着一个人,古平原一看便大喜过望。
这人正是乔鹤年!
“鹤公,你怎么来了。”古平原踩着跳板上了船,一下子把住乔鹤年的胳膊。
“今日巡河,总觉得心里不安稳,好像要出事,所以命船开过了省境,却正好遇上你派来求援的船只。”
有官儿在就好办了,乔鹤年这几个月为江上船夫做了不少事,又不加收厘金,船夫们都记在心里,如今是报答的时候了。乔鹤年一招呼,没用小半个时辰就七拼八凑组织了一支船队。
古平原只觉得心里热乎乎的,乔鹤年当然也很感慨,他看了看江滩上这些惊魂未定的难民,冲着船夫下令,“先把人都撤到船上要紧。”
难民人数虽多,来的船可也不少,足够装上这些人扬帆远航了。乔鹤年若有所思,唤过一个船夫低声吩咐了几句。
古平原眼看装载着大批难民的船只都走了,唯有自己身处的这条船只是开出一箭之地便停了下来。
“鹤公,这是何意?再说为何江边还停靠一艘空船。”
乔鹤年稍显得意地一笑:“平原,你稍安勿躁,且看一出请君入瓮的好戏。”
不大工夫,就听马蹄声响,一队长毛马队呼啸而来,马上都是健卒,各拽刀剑下了马,杀气腾腾直奔江边。古平原紧张地看了一眼乔鹤年,忽听从江边那艘空船里传来几声惊慌的喊叫。
“不得了,长毛来了。”
“快跑,快跑,别管船了,逃命要紧。”
随着这几声喊,从那空船上跑出几个船夫,二话不说“咕咚”跃入水中,脚蹬手刨不一会儿便上了乔鹤年的船。
“开船,慢一些。”乔鹤年轻声道,随后又大声喊着,“你们这些杀才,怎么不快开船。”
摇橹的船夫也扯着嗓门回道:“船上人太多了,摇不快啊。”
江面寂静,别说只一箭之地,就是隔着几里地,这般喊法也是听得清清楚楚。
那群长毛里有个头领,见不远处这艘船慢悠悠果然是开得不快,于是领着人匆匆忙忙上了江边的空船,摇橹如飞直奔乔鹤年这条船而来。
不多时,两艘船已经快要碰上了,后面船上的长毛却突然惊慌起来,摇橹的也不摇了,余者把刀剑都放下,全都伏低身子不知在干什么。
乔鹤年往边上看了一眼,方才爬上船的那个船夫道:“大人放心,他们此时才发觉已是晚了,堵不住的,非沉底不可。”
原来是在船上动了手脚,古平原佩服地看了一眼乔鹤年,提醒道:“鹤公,抓活的更好,不然尸体沉江,谁也不知道是大人的功劳。”
乔鹤年点点头,命令停船。不多时后面那船进了一舱水,慢慢沉入江中,几十个长毛手足乱舞,在江水里载浮载沉,几个船夫听要抓活的,跃跃欲试要入水擒人。
“再等一会儿,等他们淹得半死不活再救上来,免得上船之后再意图逞凶。”乔鹤年冷静地吩咐道。
古平原见那些长毛一个个被拖了上来,知道事情已经稳稳当当办成了,于是趁乔鹤年安排人手看押人犯之时,他进入船舱去看那个头陀。
“你方才说,‘我死了,你们都能活。’这话什么意思?”古平原的疑问始终横亘心中。
头陀起初一言不发,后来见船舱里的人都出去了,这才把那面玉佩又递给古平原,然后合什一礼:“贫僧没出家之前有个谥号,名‘愍烈’。”
有时候话不必多,一语惊人即可,像这头陀说的话就让古平原吃惊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谥号是朝廷赐给大臣的身后荣仪,换句话说死了的人才有谥号,而且若按谥法,“愍烈”这两个字,均是用在阵亡的官员身上,眼前这个人究竟是何人?
“你看看那玉佩,是父亲给我们四兄弟每人一块,上面有我们的名字,意思是兄弟同心。”
古平原依言一看,果见玉佩上刻着“藩荃华葆”四个字,耳边又听那头佗的声音响起:“我叫曾国华,家中排名老三。”
古平原心思快,看着这块玉佩,想着这个名字,再看看打头的第一个字,不禁耸然动容,“难道说令兄是……”
“是。”曾国华点了点头,缓缓说着,“当初乱军之中误传死讯,朝廷得报赐了谥号、追授骑都尉,入昭忠祠受祀,入国史馆作传,而且赐了一块御笔亲题的匾额‘一门忠义’挂在湘乡老宅的正厅上。我养好了伤找到大哥,本以为死里逃生是件大幸事,可是大哥问我,难不成还要朝廷把这些厚恤都收回去,把那块象征着曾家荣耀的牌匾摘下来?那该是曾氏家族多大的耻辱!所以,从那往后,天下就多了一个无亲无故的苦行头陀。”
古平原听着听着,从心底一直寒到脚下,怔怔地问:“那你就一直流落杭州。”
曾国华摇了摇头:“大哥派人一直把我送到安南,那里是异国蛮荒之地,我实在无法忍受,便偷偷跑了回来,3个月前才到了天外天落脚,原想着就这样隐姓埋名一辈子,可惜还是被长毛知道了。”
“他们抓了你,就可以要挟曾大人。”
曾国华一脸的苦涩:“我大哥是不会受人要挟的,不过长毛抓了我,可以公诸天下,这样朝廷为了纪纲,也不能不治我大哥的欺君之罪,长毛就去了一个最大的对手。”
“怪不得李秀成急急派人来抓你。”
“抓住了,曾家也就完了,甚至这大清天下也要完了。”
古平原这才明白眼前之人身上担着这样重大的干系,他一时没想好下一步应该如何去做,曾国华却说话了:“古老板,这些日子我瞧得明白,你是个值得托付的人。这块玉佩请你拿着,等到我大哥灭了长毛的那一天,你帮我把这玉佩交还给他,葬入我在老家的衣冠冢。将来不论我死在何地,魂魄也会随着这块玉佩回到家乡。”
“好吧。”古平原知道这是个麻烦事,但还是点头答应下来,却又疑心曾国华仍有自尽之心,刚想劝解几句,曾国华道:“你放心,我不愿意就这样死了。长毛害得我人不人、鬼不鬼,总要等到长毛都死绝了,我才肯死呢。”
“那你也要善自珍重,这一次必定是有人向长毛通风报讯,今后难保没有人再认出你来。”
曾国华咧嘴笑笑:“避人耳目的办法我已经想好了,”他像是不经意地拿起桌上一盏烛台,忽然拔掉半截蜡烛,用尖钉疯狂地划着自己的脸。古平原见状刚想要阻止,一转念又坐了回去,叹了口气闭上眼,只听得那铁刺划在面骨上让人牙酸的声音,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等他再睁开眼,就见曾国华满面披血,十几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在脸上纵横交错,疼得浑身抽搐,嘶哑着迸出一句话:“将来见了我大哥,把你看到的,告诉他!”
回到徽州码头,乔鹤年兴冲冲打算押解这批长毛到省城的臬司衙门。古平原却把郝老爷请来,一番密议之后觉得这里面大有文章可作,请乔鹤年暂时把长毛扣在码头,派了专人看管起来。
古平原与郝老爷分头行事。古平原将这次救出来的杭州人派车送往省城,特别嘱咐那些在京城里有亲戚的难民在路上写一封信到京报平安,自己负责找信客飞速送到京城。
浙江是文气最盛的一省,在朝为官的浙江老乡不知凡几,日日忧心家乡被战火蹂躏,好不容易盼来一个好消息,立时在朝野上下传扬开了。没过多少日子连军机处都知道了,却又不知详情,于是下文给安徽巡抚袁甲三,让他具文详禀。
袁甲三接到军机处的指示,也是一头雾水,正要命人去查,郝老爷代乔鹤年写的一封公事“恰好”就到了抚台衙门的签押房,文中详详细细记述了这一次的经过,只不过把被长毛追杀改成了乔鹤年有意引长毛上钩,一切都是计划周详的结果。
袁甲三这些日子被兵临城下的陈玉成压得抬不起头,军机处左一个申饬右一个命令,这个巡抚做得背晦极了。此时自己的属下未伤一兵一卒,活擒李秀成的亲兵几十人,真是极漂亮的一功,这一功来得正是时候。乔鹤年将这些长毛俘虏送到省城后,袁甲三在抚台衙门接见了他,温言夸奖一番,同时细问经过。乔鹤年小心应对,语气不骄不躁,话里话外把功劳都归到袁甲三抚民以德,所以百姓危急关头肯于帮助官军,故此才能成功。
袁甲三看这个乔鹤年虽是新任官,却明白晓事,心里更是高兴,于是命府里的师爷与乔鹤年一起起草了一通报功奏折,乔鹤年为袁甲三写的一句“越境保民,勇于任事,志士扬眉,发逆逡巡”,连文案师爷也拍案叫好,越发使得袁甲三对此人刮目相看。
不日之后,谕旨一下,所有此役有功之人皆有封赏,袁甲三指挥得当,赏穿黄马褂;乔鹤年亲临前敌,着加升一级,赏同知衔,遇缺先补。旨意里特别提到“越境保民”4个字,要天下督抚皆向皖抚学习,既有旨意,满心不是滋味的新任浙江巡抚李鸿章也不得不派人来向袁甲三道谢,因为被救的皆是他抚地的部民。袁甲三的脸上一扫阴霾,像飞了金似地得意,决定好好酬谢乔鹤年一番。
“歙县是个大县,政务繁杂,且是一省税收的膏腴之地,一向由正六品通判任县令一职。我的意思是就由乔老弟以从六品补缺,至于水道巡察使一职,听说你一向应对裕如,官民两面的评价都很好,既然如此也不必另委他人,就由你一道兼了吧。反正老弟之才我已尽知,断无不胜任之理。”
袁甲三一句话,藩司衙门即行挂牌署缺,转过天来,乔鹤年便是歙县的知县大老爷了。俗话说得好,“杀人县令,灭门令尹”,一年前自己还是个穷秀才,如今却一跃成为省内一等县的县太爷,握着一县的生杀大权。乔鹤年看看自己身上的鸳鸯补子,头上新换的砗磲顶子,忽然觉得恍如梦中。
转过头看,古平原和郝老爷都在冲着自己笑,乔鹤年拱拱手:“这次的事情多亏了二位尽心,乔某感激不尽。”
“何必说见外的话,我自不必提,全靠了鹤公才能脱离险境,至于郝大哥嘛……”古平原瞥了一眼“老风流”,“他这几年一直在杂差上兜兜转转,还请鹤公栽培。”
“郝夫子于刑名上很是精通,我正打算借重长才,既然说到这儿,我想聘你做县衙的师爷。歙县是个大县,坐衙问案,管理民政,这水道上的事情我自然忙不过来,也请郝夫子帮我的忙,我下‘关书’委你做个水道协办。”
这也就是说,一份师爷的修金,一份协办的俸银,每个月稳稳当当一百两银子到手,再加上三节另奉的贽敬,这样也算是很宽裕了。郝老爷乐了,“多谢东翁,那么今后我就是郝师爷了,呵呵。”
“恭喜鹤公,恭喜郝大哥。”宾主其乐融融,古平原也为他们高兴。至于乔鹤年心里更是煲贴,能蒙天语嘉奖,而且特简提拔,乔鹤年只觉得在京里从恭亲王和宝鋆身上受的气,总算是出了一些。
恭亲王此刻正在和宝鋆生气。
他这几日心火甚旺,起因在于江南战事由利而转为不利,而归结到根上,起因就在自己的亲信户部尚书宝鋆身上。
江南大营与江北大营苦心筹划经年,眼看就要合拢围攻江宁,剿灭长毛老巢指日可待,就在此时,户部忽然断了各军的协饷。没有饷,别说打仗,能维持兵勇不哗变已是不易了。
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曾国荃这些朝廷倚重的剿匪大臣急得如同热锅上面的蚂蚁,一个折子紧似一个折子地向京里催饷,见户部不理,又纷纷递私信到恭王府,主旨就是两个字——“要钱”。曾国藩的信中说得最是明白:“竭力经营,图此一举,事之成败,唯关军饷。使其功亏一篑者,万死不足蔽辜。”这无异于在指着鼻子骂户部了,而谁都知道户部尚书是恭亲王的嫡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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