涌出泪来。
古平原吓了一跳,连忙也跪倒相搀:“各位都是老前辈,古某初入典当,不过是运气好而已,怎敢受这大礼。至于说到拜师,那更是折煞我了。”
杜朝奉惨然一笑,回头望望各家神色沮丧的朝奉们,开口道:“古朝奉,您不必过谦了,杜某人实在是服了你,我也能替大家说句话,咱们都服了你,只盼你能高高手,给我们一条生路。”
“这……”古平原把杜朝奉扶起来,看他一月之内仿佛老了十几岁,脸色黯淡无光,脑后的小辫都打了卷,又看看身后那些朝奉们祈求期盼的眼神,心里好生不忍,于是将祝晟请到一边。
“大朝奉,这霸盘生意恐怕做不得。”
“怎么,你心软了?你就不想想,当初他们是怎么逼咱们的,若不是你及时想出对策,只怕眼下万源当已经垮了。”祝晟一提此事就气不打一处来。
“我知道大朝奉想报一箭之仇,不过得饶人处且饶人,我说这话并不仅仅是可怜他们。您想想,都说咱们是佛心当铺,可是一下子逼垮了这么多家同行,敲了这么多人的饭碗,你可知道他们背后都有一大家子呢,真要是饿死病死几个,还不得有人指着脊梁骨,说咱们假仁假义?口碑这东西,竖起来难,变起来快。到了那时,我们之前辛辛苦苦做的努力,只怕就要付之东流。”
古平原做了结语:“为人为己,还是放他们一马的好。”
“嗯。”祝晟到底被他说动了,抬眼看看对面:“好吧,想怎么做,就由你做主吧。不过,那家祥云当你也要救?”
“不!”古平原可没那么滥好心,“那个李东家,就让他自生自灭吧。”
“各位大朝奉。”古平原往店中一站,做了一个罗圈揖,朗声道:“既然大家今日赏脸来了,万源当一定给你们个满意的交待。我和祝大朝奉商量过了,从今往后,这太平库的生意,由我们与全城当铺一起做,逢双日我们收当,单日则由诸位轮流收当,你们看这样可好?”
这话说出来,在场的大朝奉都是又惊又喜,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们都是铜钱眼里翻筋斗的生意人,算盘最精不过,粗粗一算便发觉,虽然每个月只能做上一两天的“太平库生意”,可这是全省的生意,比起原先只做太谷县一县的生意反倒还要多赚不少。
各方皆大欢喜,唯一灰头土脸的人成了祥云当里的李钦。他原本还认为虽然古平原想出了“佛门当”的招数,可是自己凭借“城门当”,至少也能与他分庭抗礼。没想到自己此前不过是釜底抽薪,如今古平原却连锅都端跑了,连口汤都没给他剩下。
“东家,四个城门当那么多的伙计,无事可做还整日开饷,已经是一笔了不得的支出,最麻烦的是,之前那些当了东西的人居然有很多回来赎当,然后转手又把东西当到了太平库,这下子我们损失惨重,实在是支持不下去了。”胡朝奉愁眉苦脸道。
“什么!难道万源当也在收我们的当票?”李钦竖起眉毛逼问道。
“不是这样,人家那些主顾是心甘情愿赎当,跟万源当没一点关系,谁让人家的佛门当比咱们的城门当高出一截呢。”胡朝奉只顾长吁短叹,没留神李钦的脸色已经越来越难看。
“东家,城里的当铺可都到万源当去服了软,也都在太平库里分了一杯羹,要不然咱也去求求那古朝奉……”
“啪”的一声,李钦面色铁青,把从洋行买回来的咖啡壶摔得粉碎。
太谷县当铺的诸位朝奉后来才回过味来,古平原说双日由万源当收当也不是随口一说,佛教的节庆大都在双日,可以说万源当把这些典当的好日子都占了去。此时这些朝奉已然完全服了古平原的心思,见到他时都是恭恭敬敬地打招呼,古平原没有一点倨傲的样子,见了谁都是和和气气,很快就在同业公会里博了个好人缘。
这天他正在无边寺的后门指挥伙计收当,忽然来了一个貌不惊人的细高个,绕过收当的朝奉和伙计,直奔古平原而来。
“请问是古朝奉么?”这人说话的声音也与长相类似,又细又尖。
“正是,敢问您是?”古平原抱了抱拳。
“借一步说话。”那人神态诡秘,将古平原叫到僻静处,“古朝奉,我有九大箱金银珠宝想来当,但是送到这儿不方便,而且白天也不方便,想等晚上到城里本店去当。您派人把箱子挑到店里,这边只有我一个人,至于当铺方面,除了收当的朝奉之外,留一两个伙计也就够了,人多了不方便。”
他连说三个“不方便”,古平原不由得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就见这人衣着虽然整齐,但是眼里却露出些许奸诈之色,不像什么良善之辈。古平原心中有了提防,一指后面的僧舍,“那里就是太平库的库房,不分日夜有当铺伙计和寺里僧人看守。你有什么宝贝,尽可到这儿来当,一定安全。”
这人古里古怪地一笑:“不是怕不安全,而是这里人多眼杂,再说我要当的是君子之财,放在佛寺里总有点……嘿嘿。”
“君子之财?”古平原心念一转,便已了然,这君子自然是指的“梁上君子”。
原来是当贼赃!
古平原很厌恶这种东西。事涉贼赃,有人笑就有人哭,若是不义之财还好些,可又有谁能保证,这里面就没有穷苦人的救命钱、读书人的膏火费?哪怕偷盗的是官府的钱,转眼间这笔账又会算到老百姓的头上。古平原自己小时候就被偷儿扒过母亲辛苦给他攒下的笔墨银子,过后一个月,母亲每日要少睡两个时辰才能把这笔钱补回来。自己眼睁睁看着母亲受累,那种凄惶心痛的心情至今还记忆犹新。
“对不住,不当!”古平原一口回绝。
“我这里面可有价值连城的宝物!”那人一下子急了。
“不当!”古平原想了想毕竟上门是主顾,自己也不能太冷口冷面,于是解释了一句:“若是被官府追查起来,我们吃罪不起。”
“你放心好了,上面没记号,都是好货。”
古平原根本就不考虑,摇了摇头,拔腿离去。
那人看着古平原的背影,鼻子里“哼”地冷笑一声,低声道:“姓古的,咱们走着瞧!”
当天的买卖又到很晚,做完最后一笔生意时,月影已经映了树梢,古平原让伙计们先走,自己又拿着当票的底册盘了盘当物,这才锁好库房的门,与值夜的伙计和僧人打了招呼,离开了无边寺。
他走到上次遇见卖酒贩子的那座桥,刚要迈步过桥,忽然从桥下“嗖嗖”地窜出了几条黑影,扑到他面前,不由分说拿出一个大麻袋,搂头就套了上来。古平原还没等反应过来就觉得眼前一黑,随后被人七手八脚抬起来,放到马上,一阵疾驰走了。
“你们是什么人,要干什么?”古平原大声呼喝却没人理睬,霎时间脑子里转过许多念头,而最为怀疑的就是张广发和李钦派人来灭口,于是心中暗暗想着对策。
好在马跑了小半个时辰就停了下来。古平原被人从马上拽到地下,麻袋扯下去,眼前亮起火光,火把就握在几个彪形大汉手中。
古平原还在迷惑地四下瞧着,就听一声夜枭般的“咯咯”怪笑:“哈哈,姓古的,别来无恙啊。”
古平原一看见这个人,立时就大吃了一惊,这缺了一只耳朵的矮胖子不是恶虎沟的三当家么?
就见他一条腿还有些微跛,当初挨的那一枪好像还没有完全养好,但狞恶的神态却比在山上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这做生意的人居然不贪心,白天三爷派人去勾你,本想把你这当铺里的东西一网打尽,顺道要了你的狗命,没想到你他娘的不上钩,以为三爷就没辙了?”
他凑到古平原面前,瞪着血红的眼珠子,喷着臭气的嘴恶狠狠地说:“你该不会以为打了三爷一枪,这事儿就这么完了吧?更何况你还坏了老子当官的大事,还杀了我的女人,她肚子还怀着我的孩子!喏,还有这只耳朵!”他竖起大拇指往残耳上指了指:“他娘的,今天三爷跟你算总账!”
古平原知道落到这群恶匪手里定然无幸,解释也没什么用,干脆闭口不言。
“不说话?怕三爷拔了你的舌头?放心,今儿算你走运,留你一个全尸。”三当家一侧身:“你来看!”
古平原扭头,见地上已经挖好了一个大木桶般粗细的深坑。
“这儿离县城太近,‘点天灯’怕让巡道的官兵看见,‘栽树’你听没听过!”古平原没听过这种花样,但是想也能想出来是怎么回事儿,脸色“唰”地发了白。果然三当家一声令下:“来人,把他头朝下脚朝上,栽在坑里!”
古平原待要反抗,可是哪里敌得过这群如狼似虎的喽啰。众人把他倒着举起来,往坑里一塞,接着就拿铲子向里填土。古平原一开始还摆着头用力挣扎,不一会儿土就填到了胸口,口鼻里都是土块,呼吸困难,人也渐渐昏了神智,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马上就要死在这荒郊野岭,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居然是:“要是有人发现了林子里竖着的这一双脚,会不会以为是土行孙中了指地为金的法术?”一念及此,古平原却笑不出来,一口气不出,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他在昏迷中就觉得身子被人大力摇晃,接着有人用衣服给自己扑着头脸上的黄土。“我这难道是到了阴曹地府不成?”古平原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前一个紫面膛的中年大汉正瞧着他。
“你是……”古平原眨了眨眼看去:“你不是恶虎沟的吕大寨主吗?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还要接二连三地折磨人不成,古某到了阴曹地府也要告上你三状!”
“姓古的,要不是我大哥让把你弄出来,你小子早见了阎罗了!”三当家在一旁叫道。
“你叫古平原?”吕征打量了他多时,忽然蹲下来:“我问你一句话,你要是敢说半句瞎话,我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是不是有人交给你一块令牌?说!”
古平原一怔,没错,被关在牢里的恶虎沟二当家当初是交给过他一块令牌,让他亲手交给大寨主。他上次上山还没等提起这件事就和山寨的人起了冲突,此事自然不了了之。今日见了恶虎沟的人,还没说几句话就被填进了坑里,更是连想都没想起来这件事。
“对,是县牢里的二当家交给我的。”
“在什么地方?”
“在我衣襟里缝着呢。”古平原知道这东西的厉害,万一被人看见了告个通匪,那就吃不了兜着走,所以一向贴身秘密藏着。
吕征二话不说,伸手一拽古平原外衣的左衣襟,一使劲把衣服撕开,就听“咣当”一声,令牌掉在了地上。
古平原吓出一身冷汗,他两边对襟里都缝有东西,一边是那块令牌,另外一边则是小七子表姐临死时交给他的山寨地图,因为没有机会结识统兵将领,所以古平原依旧留着。万一吕征撕的不是左边而是右边,发现了这份地图,那古平原就是有九条命也不够人家杀的。他心中暗叫了一声佛祖保佑。
“嗯!”吕征掂了掂令牌,长出一口气,“看来二当家说的果然是实情。”
“大哥,你到牢里去了一趟,见到二当家了?”三当家凑过来问。
“我说是他家的亲戚,一百两银子见了一面。”
“唔。”三当家没往下问,看上去对这件事并不关心。
“姓古的,咱们二当家说你很讲义气,很照应他,你又肯冒险保存这块令牌而没有向官府告发。既然如此,当初在山上的误会就一笔勾销了。”吕征忽然说。
三当家发急了:“那我这一枪就白挨了,耳朵就白丢了?”
吕征一瞪眼:“不然你去县城里把二当家救出来,我就替你杀了这姓古的出气!”
三当家一窒,没敢接茬。
“二当家眼看就要问斩,县城守卫森严,咱们也没这个本事救人。这姓古的替咱们照应了二当家,你这一枪就算是一还一报吧。”吕征说着纵身上马,“走,回恶虎沟!”
他令出如山,没人敢违抗。三当家狠狠瞪了一眼古平原,随着马队而去。
古平原这才知道自己真的是死里逃生,他听马蹄声渐远,抹了一把冷汗,辨辨方向找到大路,慢慢走回了县城。
学徒们都睡下了,只有金虎见古平原一直不归,没敢睡实,听他叩门,爬起来开门一看惊道:“四朝奉,你怎么满头满身都是土?”
“别提了。”古平原不想多说,“给我提一桶热水,我要擦身。”
等洗漱已毕,天边已然晨星寥落。古平原这一夜真是死里逃生,心疲力乏沾枕头就睡着了。
等他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在大喊大叫时,一睁眼天已经大亮。
他是惊弓之鸟,还以为三当家不服气,带着人杀到当铺来了,一轱辘身爬起来,往外就走,迎面正撞上金虎。
“外面什么事?谁在喊?”古平原急急问道。
“是祥云当早起来上铺的伙计,见大门虚掩着,进去一看,发现铺子里出大事儿了。”
“我去看看。”古平原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街上,这时候祥云当的大门已经大敞开,耀眼的阳光照进去,谁都瞧得是清清楚楚。就见李钦和胡朝奉以及两个伙计被剥得赤条条的,如同捆光猪一般被捆翻在柜台前的水磨青砖上,嘴里面还堵着几块脏抹布,正在呜呜直叫。
门外面站着一个手足无措的伙计,正在扯住一人叫着:“快、快点去县衙报捕快,铺子里遭贼了。”
这条街上本就热闹,这一嚷嚷开,一传十,十传百,眼见平素衣着光鲜、目中无人的当铺财东、朝奉,眼下身无寸缕地捆在自家铺子里,这个热闹谁不要看?祥云当前面顿时挤满了人,不多时已是人山人海。就有那好事的人问伙计:“这怎么回事儿啊,当铺是有名的防贼严,天黑上铁门闩,除非失火不开门,怎么就被贼进了去?再说铺子里值夜看库的伙计,也不该只有这两个啊?”
那伙计手脚抖得不行,声音都发了颤:“我怎么知道!昨天李东家和胡朝奉接了一个细高个的主顾,然后就命我们从城外抬进了九口大箱子,之后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