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旁深深凝视着这个年轻人。
“收当的事情交给我吧,派人把三朝奉找来帮我,让丁二朝奉留守本店,至于你,想必还有很多事要做,去忙吧。”祝晟声音喑哑,语气里有些许失落也有一丝安慰。
“是。”古平原确是有很多事要做,首先要把几间库房的用地确定,然后最好能将太平库与僧舍分开,以免扰了佛门清修,同时佛财与当铺的收益比例也要细细规划,另立账册。这些都等着他去做,于是他向祝晟鞠了一躬,转身便要离开。
“等一等!”祝晟忽然又叫住他,缓慢地移动身躯走过来,将一只手按在古平原的肩头,清了清嗓子说,“把当铺的生意做到全省去。这件事,只怕全省当铺的朝奉连想都没想过。你居然做到了,果然是后生可畏!”
得了祝晟一语之褒,古平原心中当然欣喜。他伏了心潮,一抬头看见了夹在人群中正在对自己直眉瞪眼的李钦和他身旁面无人色的胡朝奉。
“李东家,这县城内外的生意都归了你也不要紧,我还有省内各府各县的生意。至于磕头求饶的事儿嘛,等你把这些生意都抢了去,咱们再谈也不迟。”古平原依旧是那副淡定从容的表情。
“好哇,古平原,你等着,我非想个招儿再把你治了不可。”李钦望着古平原潇洒离去的背影,气得火冒三丈。他只顾生气,胡朝奉却识得厉害,看着身边如潮涌一般挤着到太平库当当的人群,脸上的汗珠一滴滴落了下来。
古平原一直忙到后半晌,总算是把事情大致安排妥帖了。又与弘净方丈见了一面,知道寺内僧人因为县里几位官员的出现,也异口同声地支持用闲置僧舍作为当铺库房来增添佛财的办法。至此,古平原的一颗心才算完全放回肚里,他忙到现在水米还没打牙,五脏庙不免造起反来,等走到前面一看,正好丁二朝奉亲自带人送了饭菜过来,看见古平原,连声招呼他过来吃。
“古老弟!”丁二朝奉这份儿高兴就别提了:“真有你的,丁某今日算是开了眼了,你可真是万源当的福星啊!’”
“只怕当初我刚来的时候,大家都以为我是灾星吧。”古平原开了一句玩笑。
“这就是日久见人心嘛,现在柜上的伙计可都把你奉若神明了。”丁二朝奉忽然想到祝晟,怕他听到后心中不悦,连忙收声,偷眼看了大朝奉一眼。
祝晟神色自若,始终微笑听着,古平原也怕他多心,于是说道:“大朝奉,我还有两件事想请您定夺。”
“眼下当铺的印信还在你手里,所有的事儿依旧是你全权做主。”祝晟摆摆手。
古平原被一语提醒,连忙从怀中把印信拿了出来,“古某那日大胆,只是为了保住机密同时便宜行事。如今事情已了,正好二朝奉也在,做个见证,印信我可是完璧归赵了。”说着往祝晟身前一递。
祝晟是名正言顺的大朝奉,没有不接的道理,拿过印信,沉吟了一下说:“二朝奉,你记着,一来古平原这次立了大功,原本受了两次店规惩戒,如今处分全都销了,罚的月俸要如数发还给他;二来,这次他实在是居功至伟,到了年底分红利,按大朝奉的例给他分红。”
古平原还要推辞,祝晟不由分说地道:“这是你应得的,不必客气。方才你说有两件事要我定夺,是什么事?”
“第一就是如今是在佛寺里做生意,我想把咱们柜上的规矩改一改,佛祖面前怎么好对顾客冷言冷语?更何况,从今往后到此当当的主顾,不知有多少是从省内各地远道而来,总不能为了一点小钱,就让人家白跑一趟,冷了主顾的心。要知道口碑如铁,轻忽不得。”
“那你想怎么改呢?”
“我想这样,自朝奉以下都要笑脸待客,价钱方面也要尽量让主顾满意,不可一味压价。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写当票的时候不应该只是为了避免日后纠纷,就把好东西硬写成孬东西,还是要写得实在些。我相信主顾大都是善心人,更何况是在这宽大为怀的佛门净地,咱们信任他,他也不会轻易找咱们的麻烦。”
“唔!”祝晟考虑了半天,别的都好说,只有写当票这件事是当铺多少年的沿袭,他一时下不了决心。后来一想,古平原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到太平库当当的人都是图的一举两得,当东西的同时祈求佛祖保佑,不会没来由地自招罪戾,于是点点头:“好,这一条就这么办了。”
“谢大朝奉。还有一条就是,如今咱们的生意是一下子做大了,肯定要添人,但是最近这些天,伙计们一个顶俩地干活必定劳累,请大朝奉多发些辛苦钱,同时饭菜备得好些,这样伙计们干起活儿来也有精神。”
“好,你想得很周到。”祝晟夸赞道。
“我也是那日在城门,看了祥云当李东家对待伙计的举措,才想的这一条。”古平原平静地说。
别人听了还不怎样,祝晟可是心头一震,刚要说话,就见一个小沙弥快步走了过来。
“阿弥陀佛!古施主,王大掌柜在后堂禅房请你过去叙话。”
“王大掌柜……”古平原看了一眼祝晟,皱了皱眉头。
“你去吧,只怕他也要细细问问此事的经过。”祝晟猜到了王天贵的用意。
等古平原走了,祝晟这才无限感慨地对丁二朝奉说:“这个古平原能死中求活,自然是高明之极,但是能从对头身上学本事,这才是最难能可贵之处。长江后浪推前浪,他将来一定大有可为。不过……”
丁二朝奉对古平原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问道:“不过什么?”
“小鱼要想翻江倒海,得先长成大鱼才行。就看他有没有这个造化了。”
古平原来到后院禅房,这里是专门接待贵客的院落,古木参天蔽日,屋舍古朴素净。古平原推门而入,王天贵正坐在一把扶手椅上,手中拿着一串佛珠,闭目诵经,听见古平原进来,他不动声色地诵完了一卷经,这才慢慢把眼睁开。
“你知道我诵的是什么经?”王天贵忽然问。
古平原对于佛经并不熟悉,摇了摇头。
“是《楞严经》。佛经中最能破魔障、清心明智的一部经书。可是我诵了这么久,却还是没想明白你玩的是什么花样。怎么能让‘四大宪’都听你的摆布,为你撑场面,你总共花了多少银子才办成的这件事?”
古平原也不和他兜圈子,直来直去答道:“除了典史大人是因为我去探监而有些银钱馈赠之外,其余三位大人与我之间,没有分文往来。”
“笑话,自古以来,想让当官的为你出力,还不花银子,那不是白日做梦嘛,你当我是三岁小孩,用这种话来糊弄我。”王天贵半点也不信。
古平原静静地瞧着他,忽然揶揄地一笑:“想必王大掌柜这一辈子没少在当官的身上花钱吧?”
“钱能铺路,不然你以为我怎么会走得这么顺?”王天贵今天在无边寺前看着古平原长袖善舞,心中突起警觉,古平原无声无息便结交了县里的四大官吏,他发觉小瞧了这个年轻人,于是决定弄清楚此事,以免三十年老娘倒绷孩儿(三十年老娘倒绷孩儿:绷,即包扎。接生婆把初生婴儿裹倒了,比喻一向做惯了的事因一时疏忽而弄错。)。
“我没有王大掌柜那么多的钱。陈知县今日能拨冗前来,是因为受惠于僧王征伕一事。许主簿则是为了感谢我解了油芦沟村的危局。至于那位余县丞,前些天也因我帮忙,得以了却一桩麻烦差事。”古平原说的是陈孚恩过境那件事,余县丞对于古平原献计“送鬼出门”,让他能够免受处分很是感激,所以古平原请他到无边寺捧捧场,这并非是什么难事,余县丞一听就答应了。此外那几位官吏也无不如此,古平原还担心他们不答应,又将太平库是惠民德政的好处写了一个说帖,一五一十讲说明白。“四大宪”都欠着他的人情,又觉得此人脑筋清楚,今后说不定还有用他之处,故此才纷纷赏了这个面子。
“在王大掌柜心中,商人与官吏之间的往来,想必就是拿钱换权吧?”古平原淡淡道。
“不然还有什么?”王天贵挑起眉毛。
“做事借势!”
“嗯?”
“当官的也有自己的烦心事,不做出政绩来,吏部考核一样过不了关。我拿出本事来帮他做事,而且做的都是有益于老百姓的事儿,这样他能升官,百姓得实惠,彼此皆大欢喜,我也心安理得。一旦我需要用上官府之时,他知道今后还有用我之处,自然也要投桃报李,可是我也不凭借官府力量去欺人,而是像今天这样借势而上。说白了,只是要借那一阵东风,至于如何放火攻敌,那是我自己的事情。”古平原声音不大,可是却自信之至,言语间那股舍我其谁的气概,王天贵也不由得为之心折。
古平原离开禅房后,王天贵依旧望着桌上的《楞严经》出神,想着古平原的这个“做事借势”,过了好久才从唇缝里吐出两个字:“人才!”
打从这一天起,古平原一手办起来的太平库,就成了太谷县最赚钱的买卖!浴佛节当日来到无边寺的各地民众回到家乡把这件事一说,引来无数信徒纷纷前来当当。古平原事前想到了这买卖会红火,但是也没想到会红火到这种程度,每天直到长庚星升起老高,依旧是人流不断。
这些佛门信徒拿出一步一拜的架势,把大包小裹的东西从全省各处往无边寺运来,而且朝奉给多少价便要多少钱,从不争多论少。人家说了,佛门收当,不好讲价,这里面有一个供奉的意思,讲了价,心就不诚了。
当铺生意做到这种程度,要赚钱真是易如反掌。古平原一看这样,反倒是连番嘱咐几位朝奉,千万不可自坏名声,一定要把价钱给得合理,让人家觉得太平库是全省最公道的当铺,这样买卖才能长久做下去。
弘净老方丈本来还担心商人一心图利,坏了本寺的声誉,时不时派小沙弥到太平库看看,等到听了古平原立的这个规矩,便再也没派人来过。私下里他对人说,能想到一个剑走偏锋赚大钱的主意,固然是古平原的过人之处,可是能不重蹈世人涸泽而渔的覆辙,在滚滚而来的银钱中立下稳扎稳打的规矩,古平原此人可称“睿智”。
生意做了没多久,古平原见银子每日如流水一般进账,他原本计划好的第二步便提前动手了。他与祝晟商量,要再做一件事,将万源当变成铁打的江山。祝晟自然感兴趣,问他如何做法,古平原回了四个字:“还利求名!”
当初祝晟以为古平原说的散佛财,不过是把典当赚来的钱,拿出一部分用来扶危济贫,结果古平原做出来的事又一次让他看到,这个人的生意经的确是与众不同。
古平原将佛寺的买卖全都交给三位朝奉,自己带着人到通省的缺水之地去打甜水井。他带着打井的匠人,每到一处就留下几个人,就这样走一路打一路,各地州府县城也去,没井打井,有井的地方就修石头井栏。打一口井要五十两银子,修一个井栏也要十两。古平原一个月工夫花了近万两银子,建起一百多口井,这些井的规制都是一样,四四方方的石头井栏上,一侧刻着“无边生佛”,一侧刻着“万源生水”,另外两侧分别刻着“惠政生德”和“诚信生财”。
古平原不仅打井,而且还从无边寺请来高僧为井水开光,每打一口井就办一个热热闹闹的开光大典,还要请来当地官吏主持取水仪式。村民若要表示感谢,古平原就请他们送一把万民伞到当地的州县衙门,上面就写着井栏上的四个字“惠政生德”。
这份来得容易的民间口碑,各个衙门自然是欣然笑纳,往藩台衙门报政绩之时,当然也要把万源当的商人义举提上一提。于是没过俩月,一块金字牌匾从省城敲锣打鼓送了来,原来是藩台报巡抚,为奖励万源当仗义疏财,特颁了一块“义德嘉风”的匾额,万源当从上到下人人脸上放光,鞭炮放了十万响,将匾额高高挂在店铺的门楣上。
这下子万源当的名气可比天还高了,就连穷乡僻壤的百姓都知道,太谷县有个万源当,做生意一片至诚,对主顾赤诚相待,而且轻财好义为百姓打井吃水。很快万源当就有了这样的口碑:“你看人家肯拿这么多银子给老百姓打井,还会赚那么一点点昧心钱?”
古平原要的就是这句话。他对祝晟说,只要这句话依旧挂在老百姓的嘴边,当铺就有做不完的生意!
店铺名气大如天,伙计们待客的态度又好,给价又公道,这万源当倒真是生意做不完了。可是太谷县里的其余当铺就倒了大霉,他们做梦也没想到万源当不仅能咸鱼翻身,而且还鲤鱼跳龙门,一下子成了呼风唤雨的神龙!他们缩在各自的当铺里唉声叹气了个把月,后来眼见生意做不下去了,实在没办法,只得公推杜朝奉打头,备了厚礼来见祝晟。
“祝朝奉!”杜朝奉一头就磕下去,“我当初说了,要是你能破了城门当,我老杜就拜您为师,我说到做到,只求您手下留情,给我们指条活路。”
“哎!”祝晟闪身一避,“这成什么话?你是大朝奉,我也是大朝奉,谈何拜师?当初不过玩笑话,你何必认真。”
“可眼下的形势不是开玩笑的,省内别处的当铺总还留得住那些不愿舍近求远的主顾,可是太谷县本土之地当当的人,都跑到太平库去了,您让我们可如何做生意啊?”
“我还是那句话,买卖都是各家做各家的,平日你们赚了钱,不会分我万源当一分一毫,现在亏了本,总不该怪我们生意做得太好了吧。”
众伙计听着祝晟奚落这些当初落井下石的大朝奉,个个心里解气,就听祝晟又说:“再说,破了城门当的另有其人,你们拜我为师,我岂能受得起。”
杜朝奉愣了一愣,他当然知道“太平库”是那个疯子朝奉想出来的妙计,当下狠了狠心,也不起身,把身子一侧又对着古平原拜了下去:“既然如此,我拜古朝奉为师!”说着,眼里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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