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舌,一句也答不出。其实也不是答不出,古平原硬要编个瞎话也能糊弄过去,可是他知道撒谎是一环扣一环,仓促之间说不定哪儿就让祝晟听出马脚,“若要盘驳,性命交脱”,反而更是麻烦,倒不如效法金人,三缄其口。
祝晟本就憋了一肚子火,见他紧闭着嘴不说话,心中越发来气。指着古平原说:“眼下事情清清楚楚,要么是你冲人家跪倒磕头,要么是当铺让人家逼得倒闭关张。我倒问问你,打的是什么主意?”
“我……”古平原没想到李钦当众向自己发难,提的又是这样的条件,心中也是乱如麻。李钦这一手实在是漂亮,打蛇打到了七寸上,如今人家断了自家当铺的客源,就如同田里没了水,那青苗不日必定干枯。
“大朝奉,此刻我也没什么好主意。请您容我想一想,毕竟他这城门当才只开了一天,我们的买卖又是家大业大,一时半刻还是无忧的。”
“唉!古平原哪古平原,我倒是可以让你缓上几日,只怕别家当铺的朝奉却等不得啊。”
祝晟说得没错,第二天起,同业公会里众家当铺的大朝奉就走马灯一般地前来拜访,旁敲侧击问的无非是一件事:古平原何时去祥云当求李东家高抬贵手?祝晟一开始还淡定自若,后来人家词锋越来越利,祝晟也是穷于应付,与好几家的朝奉险些破了脸,闹得不欢而散。古平原则不管前堂如何乌烟瘴气,自己闭门不出,就在后面伙计的卧房里,整日冥思苦想直至深夜。
李钦呢,依旧是没事儿就在街上喝咖啡,等到城门当的大箱子运到,他便站起身指挥伙计将货物入库,还不时高声催促胡朝奉快些另找仓库,最好是能将对面的万源当盘下来。这话自然是说给祝晟听的,可祝朝奉尽自气得七窍生烟,也是拿李钦无可奈何。
一边是车水马龙如火如荼,一边则是门可罗雀冷冷清清,万源当自丁二朝奉以下,都觉得仿佛是做了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想想一个月前两家铺子的情形,真是恍如隔世,不堪回首。
苏紫轩与四喜知道李钦设了城门当,于是便在鼓楼大街上转了一圈,果见各家当铺门前客人不比往日,又来到祥云当所在的大街,远远看见从东门来的一辆大车满载当物,正在祥云当前卸货。
“小姐,想不到这个李钦还真有两下子。”四喜虽然满心不愿,但也不得不承认,李钦这一次确实是干得漂亮。
“李钦不愧是大商人的儿子,确实没让我失望。”苏紫轩也难得赞了一句:“如果说前面‘以本伤人’是明火执仗,那么眼下的‘城门当’就是釜底抽薪。我想让他做的正是把古平原逼入绝境。眼下就看这个疯子朝奉如何应对了。要是这样他都能转危为安,那才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呢!”
“要是换了小姐你,该怎么办呢?”四喜又多嘴了。
苏紫轩笑了一笑:“我压根儿就不会被人逼到这样的地步。”
“那、那你替那个姓古的想想,他该如何做呢?”
“你哪儿来的那么多话?”苏紫轩微嗔道,不过还是想了想说:“解铃还须系铃人,眼下只有从绿营管带处下手了。李钦能在城门设当,是贿赂了官兵的结果,这时候只有比谁的钱多。不过这也很难,行贿受贿也要讲个规矩,那个管带也不能拿了银子马上就翻脸不认人,所以无论如何缓不应急。更何况,如果我看得没错,古平原不会用这个办法。”
“为什么?要拿银子自然是万源当来拿,又不关他的事。”四喜不解地问。
苏紫轩远远望着万源当,似乎目光穿透了重重屋宇,看见了里面的古平原:“他外表谦冲恭和,实则是个性高气傲的人。会不会给官府行贿我不敢说,可是这法子李钦既然用了,他就绝不会拾人牙慧。我倒真想瞧瞧,他能不能想出个绝招来反将李钦一军!”
一转眼十天过去,太谷县的当铺因为城门当一事,家家都受到了极为严重的冲击,门前人马稀少,客人断绝,生意一落千丈。当铺朝奉们实在等不了了,约好了一起来到万源当。这些原本鼻孔朝天的大朝奉一见了祝晟的面,竟齐刷刷给他一躬到地。祝晟一看气就不打一处来,沉着脸问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要求也应该去对面求那李东家才是,怎么,莫非要逼我万源当歇业不成!”
天成当徐朝奉哭丧脸说:“祝朝奉,要是求对面有用,咱们不早就求了嘛。偏偏那李东家油盐不进,好话说了一箩筐,半点用都没有。想想也是,这么一条生财的路子,硬要人家断了,也确实难为煞人。”
“你们就不好凑在一起想想办法对付他?平日里看上去个个老谋深算,怎么一遇到事就成了软脚蟹!”祝晟不耐烦地奚落道。
杜朝奉依旧是急性子,张口就道:“祝朝奉,您要是这么说,我可不答应了。这祥云当是为了对付你们才弄的这一出儿,我们城里其余的这些家当铺,明明是跟着受了牵连。”
“那又怎样?”祝晟心里也烦乱,索性不讲理了,“你要我包赔你的损失吗?”“不敢!”杜朝奉瞪大了眼,怒冲冲道:“就是方才祝朝奉说的那句话我听不过耳,什么叫软脚蟹?你祝朝奉平素号称‘通省眼力第一’,是赫赫有名的老前辈,如今还不是一样束手无策。这样,大伙儿听好了,如果眼下祝朝奉就有一计,能破了这城门当,我老杜心甘情愿送束脩,拜祝大朝奉为师,从头学典当!”
“对,我们也愿意!”一同来的十几个朝奉也跟着说道,他们实在是被逼得没法了,要照这样赔下去,年底财东一盘账,他们都得被辞退出柜。当铺朝奉号称“夜壶锡”,一出了当铺,其余行当都没法干了,那不是等着饿死吗?
祝晟被杜朝奉噎得一怔。他这几日也没闲着,成天与丁二朝奉他们在一起商议,如何能解了这个危局。可惜的是想来想去苦无善策,祝晟甚至想到派得力的伙计下乡去收当,可这是治标之法,不是治本之策。而且就是这个下下策,也有许多无法解决的问题,先不说一时半会儿找不到那么多能独当一面的伙计,就说把当物运回城的车马费就是一笔不小的支出,加上翻山越岭、道路崎岖,万一当物有了闪失,包赔起来更是难以承受。
眼下被杜朝奉这么一将,祝晟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啪”地一拍桌子:“买卖都是各家做各家,平日你们赚了钱,怎么不说分我万源当一分一毫,现在亏了钱,倒找上门来。”
徐朝奉是老好人,见场面僵了,忙打圆场说:“我们其实也不想让祝朝奉为难,只是那个李东家提的两个条件,其实还是冲着贵铺新来的古朝奉。他毕竟是您的伙计,只要您发句话,让他到对面去服个软,这事儿不就结了嘛。”
祝晟也不是没想过这个主意,只是他看出,古平原与那李东家之间必有什么难解的恩怨,古平原也绝不是个能俯首认输的人,知道开口一定碰钉子,所以迟迟不提。
“不过就是个四柜,脸面有那么重要吗!舍不下这张脸,就眼睁睁看着我们一起关门上板不成!”杜朝奉见祝晟沉默不语,实在是忍无可忍:“既然这样,祝朝奉,可别怪我们不讲情面!”
祝晟听这话头语气不善,把脸一沉问道:“你想做什么?”
杜朝奉在祝晟的逼视下也有些心悸,回头看看那十几个朝奉,又壮起胆子,手臂向后一扬:“方才在同业公会里,大家一同商议,已经有了决定。”
祝晟向椅背上一靠,冷着脸道:“是吗,那我倒要听听。”
“我们知道万源当家大业大,就靠后库里那些东西也能吃上一阵,不过你能耗得起,咱们却陪不起,要是祝朝奉一意孤行,不肯顾及同行的生死,那我们也就只有得罪了。一句话,我们要帮着祥云当把你这当铺打塌!”
都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这话确实没错。同业公会里一番商议,虽然没有想出破解城门当的好办法,可是却想出了一条对付万源当的毒计。照朝奉们的想法,那李东家既然要对付的只是万源当,那么只要祝晟的这家当铺快些关张,城门当自然也不会再办下去。
“所以我们决定了,再给你五天时间。过了这个期限,我们十几家当铺就要联合起来收你们的当票!”
杜朝奉一句话,祝晟的脸色顿时变了。这一招的确是打在七寸上,又狠又准!要是这么多家当铺一起来收自己的当票,那只怕用不了一个月,万源当就要清库了,到时候既无当也无赎,不关张还等什么?丁二朝奉赶紧走过来说:“各位,这收当票的勾当,知县大老爷已有明令禁止,你们可不能做知法犯法的事儿啊。”
“那又怎样!你没听过法不惩众吗?只怕知县也不会为了你一家当铺而关了我们这十几家当铺吧。”杜朝奉胸有成竹地说。
“你……”丁二朝奉气得说不出话。
“五天,多一天也不等,你记住了!”说罢杜朝奉带头,领着其余朝奉一同离去。
“大朝奉,您别着急,您的病还没养好。可千万别再……”丁二朝奉这时候只恨自己口笨舌拙,不能给大朝奉宽心解忧。
“人要是没用,别说病,就是病死了又有什么关系?你说呢,祝大朝奉!”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随着一声阴阳怪气的诘问,王天贵由曲管账陪着,从外面走了进来,看这样子,方才的一幕已经落入他的眼中。
当铺里所有的伙计虽然都向着祝朝奉,可是王天贵是财东,大家也只得躬身打招呼道:“东家!”
曲管账拂了拂椅子请他坐下来,王天贵不理旁人,慢条斯理地对面前的祝晟说:“方才我有事要出城去,结果到了城门口一看,居然有人设了城门当,办得热闹非凡,银子车载斗量,我当时就是心中一喜,怎么说来着?”他故意偏过头去问曲管账。
曲管账与他一唱一和道:“大掌柜说,这么高明的主意,本县除了祝大朝奉就没第二个人能想出来。”
“是啊,我是这么说的。”王天贵皮笑肉不笑道:“可谁曾想到了眼前一瞧,这设当的居然是什么祥云当!听说出主意的东家还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这我就不懂了,祝朝奉这几十年的米饭,莫非是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自打他一进门,祝晟就阴着脸望向一旁的窗户。王天贵尽自说得阴损毒辣,祝晟却是一脸漠然,像没听到一样。反倒是当铺里的其他人听得暗暗直咬牙。
就在一片难堪的寂静中,丁二朝奉忍无可忍地说话了。
“东家!这生意嘛,有赚就有赔,有赔就有赚。就像打仗一样,谁敢说有常胜不败的将军!说起太谷赚钱的当铺,咱们万源当一直是头把交椅,眼下虽然走了背字,可是只要有大朝奉在,就一定能挺过这一关。”
王天贵一向不太注意这个姓丁的,此刻见他突然挺腰子,不由得也是一怔,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眼里射出阴冷的光。
丁二朝奉也算是当铺生意上的首脑,铺子里除了祝晟就数他了,他一发话,其余伙计胆子也大了起来,虽然没言声,可脸上都露出了忿忿不平的神色。
王天贵眼风一扫,众人的脸色尽数落在他的眼中。他心中有数,自己与祝晟之间的恩怨虽然尽人皆知,可是这毕竟是自家的买卖,若是满当铺的伙计都和东家吵起来,那就叫“窝里反”,传出去好说不好听,自己在太谷商界的威信也会大打折扣。于是他不动声色地笑笑,语气中却带着威压:“原来如此,这么说年底的万金账一定看得过喽,好,那我就拭目以待。不过要是有人说了大话,到了明年初五拜财神,可别等我王天贵发话,自己知趣一点!”
说罢,他把伙计刚刚送上来的热茶重重一放,起身又盯了丁二朝奉一眼,这才甩袖子离去。
丁二朝奉知道自己为祝晟说话,已经把王天贵给得罪了,初五拜财神历来是柜上辞人的日子,既然说到这样的话,那么只要当铺的业绩不如往年,自己来年必定是凶多吉少,大概是没法在万源当待下去了。丁二朝奉素来谨慎怕事,方才撑着一口气为祝晟出头,也是因为大朝奉一向对自己照顾有加,总觉得无以为报,可是冷静下来之后,想到即将出世的孩子,心里不由得一阵慌乱。他抬眼望去,发现祝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座而去,正在往后堂走。
这边王天贵刚刚一走,金虎就拔脚跑到后面,把这一场节外生枝的风波告诉了古平原。古平原听罢浓眉紧缩,一口口地喝着浓得发苦的酽茶。他已经接连几天睡不到一个时辰了。每日里绞尽脑汁,想得脑仁儿发疼,却仍一筹莫展。听说别家当铺和王天贵又先后来闹了这么一出儿,古平原的心里更是如同火上浇油,越发烦躁。
“金虎,你先出去。”祝朝奉平素从不涉足伙计休憩的房间,今天却出人意料地来了。他进了屋,坐在古平原对面,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开口问:“不能再拖了,你打算怎么办?”
回答他的依然是一阵无言的沉默。
“对面祥云当给你两条路,我如今也给你两个选择。”祝晟一字一句地说,语调虽然不高,却听得出决心已下。
“我不能强迫你去祥云当给那李东家服软认输,但是这件事也绝不能以万源当倒闭为结局。所以你不肯去也罢,但是必须出铺。”
“出铺?”古平原愕然抬头。
“对,出铺!那李东家是冲你来的,你出铺,他就没有理由再对付万源当。退一步说,至少我们也不会成为所有当铺的矛头所向,也就有时间慢慢想出对策。”
古平原一时心乱如麻。出铺虽然简单,可是这样一败涂地地离开,王天贵那边一定不肯放过自己。眼下常四老爹和自己能保住性命,为的只是王天贵觉得自己有用处。一旦有用变成了没用,古平原敢肯定,依王天贵的阴狠性子,只怕不会让自己多活一天。更何况常四老爹在狱里,更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不行,我决不能出铺!”古平原手一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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