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四处走走,顺便看这大院的风水布局。不知不觉走到大门前,望出去正看见常玉儿与古平原交谈。如意是风月场上的高手,芙蓉帐中的先锋,一眼望去就发觉常玉儿对古平原深情脉脉。
别看古平原在王天贵面前递了降表,如意对他却是始终好感不减,觉得这个男人与自己之前遇到的那些男子大有不同。这几日一静下来,总是不由自主在想,如果那时歪帽没有按着计划进来,自己与这年轻人已是鸳梦成真,甚至如果那不是王天贵设下的圈套,二人更可双宿双飞,过自己描绘的那海市蜃楼一般的日子。她出身堂子,“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可谓是阅人无数,却对这虽然碰了自己却只是浅尝辄止的陌生男子意外动心,又素知王天贵的阴狠秉性,所以这份暧昧心思并不敢露出分毫。
此时发觉常玉儿对古平原有情,如意心里不免起了一丝妒意,做主收了常玉儿,为的却是将她与古平原隔开。这理由连如意自己都觉得可笑,但却想也不想就这么做了。
“古大少,一向可好?”如意走出来,不理旁人,先是笑靥如花地向着古平原打了声招呼。
古平原听了这称呼,便又想起那一晚的事情,脸上很不自然,“原来是四姨太,在下贱体不敢劳您动问。”
如意抿着嘴笑,故意插到古平原和常玉儿中间,用不大不小却让两个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你装什么蒜,要不是那老歪早进来一步,如今你我还不知怎样呢。你说是不是,你可也是个见证呢。”她前半截话对着古平原,后半截却是对常玉儿说的。
常玉儿羞得脸上绯红,欲啐却又止住,咬着下唇问:“你方才说的话算不算数?”
“当然算,你叫常玉儿,这名字挺好,也不必改了,今后在我身边做个贴身丫鬟,就叫玉儿好了。”如意盯着她道。
常玉儿想到她与古平原之间的那一幕就觉得恶心,现在自己又要去贴身服侍她,不由得犹豫了一下。
“怎么,你不愿意?是啊,你原先是这府上的大小姐,现在却要给我铺被扫床端茶倒水,怕是委屈你了吧。”如意好像看透了她心中所想,脸上古怪地笑了一笑。
“不,我既然进了府上,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常玉儿想定了,她心中想的是:“古大哥,如果你要做王天贵手下的一条狗,那么我也陪着你,哪怕是上刀山下油锅,都要和你在一起。”
“那好,你与管家结了身价,便进来寻我。”如意说完,深深地瞥了古平原一眼,说了声“古大少,改日再见”,这才迈步款款走进去。
古平原在如意面前,脸上心上一时都不自在。原想阻止常玉儿,话也没能说出口。等如意进去,李嫂把常玉儿拽到一旁,他这才跟过来问道:“常姑娘,这里以前虽然是你家,现在却成了虎狼窝,你怎么能到王家为奴为婢呢?”
常玉儿一反这几日的柔弱,扬起头一眨不眨地看着古平原,语意决绝得如同雪山坚石:“古大哥,你硬要说自己是那样的人,我也没办法。只是这里是我的家,我相信天道好还,迟早有一天,会有一个人来将王天贵逐出去,还我家一个公道。”
这话恰恰说中了古平原的心思,他隐忍待机为的其实也是这么一天,只是却没有想到,常玉儿一个女儿家也有不让须眉的志气。他愣愣地看着常玉儿,虽然突如其来的灾难几乎击垮了她,但是此刻她又仿佛恢复了在蒙古勇闯大漠时的勇气。古平原却不知道,无论是在蒙古还是在太谷,常玉儿的勇气都来自于对面前这个男人的信任。
“古大哥,我去了,要是你能看见那个惩奸除恶的人,麻烦你告诉他,我就在这大院中等着,无论多久也没关系。到了那一天,我要亲眼看着王天贵恶有恶报。你说对吗?”
古平原望着常玉儿的眼睛,深深点了点头。他也不再隐藏自己的心意,嘴角微微带了一丝安慰的笑容:“你放心,那个人已经听到了。就像你说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有了古平原这句话,对于常玉儿来说什么都够了。她嫣然一笑,转身走向大院。
如意没有走远,就在门里阴暗处看着,她虽然听不见古、常二人说的话,但从二人神态中却能看出必是有所寄托。特别是常玉儿一回身,脸上那副笃定安心的神态,真仿佛是泰山崩于前亦可不变其色。如意心里一动,想起也不知多久之前,自己也曾对一个男人死心塌地,视其为终身的依靠,那时候自己脸上也有这样的神情,只要有那个人在,不管怎样的风霜雨雪都不会畏惧,却不料最后结局如此。这样想着,她面上泛起一丝苦涩的笑容,再看向常玉儿的眼神里已是嫉羡交加,仿佛在看一个自己曾经做过却无法实现的梦。
四、利益是刃,信誉是鞘
二月二,称为“龙抬头”。这一天吃饼,称之为“龙鳞饼”,吃面,称之为“龙须面”。家家户户的妇女按规矩都要停止针线一天,恐伤龙目受了报应。这天不大不小算个节,几乎没人来当当。眼看日头往西,时近歇铺,伙计们以为没有客人了,都懈怠着等着上板。不料就在此时,随着一声暴喝——“当!”,一个包裹被重重放到柜台上。
古平原正在倚柜读书,因为祝晟从不让古平原沾买卖上的事儿,古平原便自看自学,有不懂得的地方向伙计金虎讨教。但金虎自己也是个学徒,以古平原的天资,没多久金虎就被问得瞠目结舌,古平原只得从柜上取些《典要须知》《典务必闻》一类的书来看,又看出只有善辨古董者方能在典当行立足,于是《洞天清录》和《至宝精求》这样的书也时时放在手边。只是辨识古董的眼力光靠纸上谈兵终无大用,古平原读了许多书却不能上手,始终只是个懵懂,祝晟见他刻苦好学,也不过嘿嘿冷笑而已。但无论如何,半个月下来,古平原只凭书本便已对典当行的沿革规矩烂熟于胸,说的也全都是内行话,这让丁二朝奉在内的许多伙计都不得不暗自点头。
正因如此,他听见有人火爆脾气来当当,就知道不妙,天底下的朝奉没有吃这一套的。谁知古平原这次想岔了,丁二朝奉并没说什么,接过来看了一眼,问一声:“当多少?”
“看着给吧!”那声音着实不客气。
“四十两!”
丁二朝奉报出价去,就听个老病的声音一边咳嗽一边勉强争辩道:“这串珊瑚朝珠,一年前才在京城琉璃厂买的,要纹银八百两,怎么当得如此便宜,不当不当!”
丁二朝奉还没说话,先前那强横的声音已是老大不耐烦,出口骂道:“你这老货,挑三拣四,还以为自己在京城当大官不成!病了嚷着要吃药看大夫,咱哥俩陪你当东西跑了三家当铺了,数这家给的价高吧?还不当?再不当滚回客栈喝凉水治病去!”
那老者受了责骂,半天没言声,古平原这才将目光从书页上收回来,往外看了一看。原来外面站着两个拿棍的差人,一左一右夹着个老头,这老头猴瘦的脸,个子不高弓着腰,穿着葛布棉衣,一根小辫起了毛拖在脑后,看上去很是落拓。此时正努力地眨着眼,好像在想如何回话。
“到底当是不当?”差人比当铺还要着急,催促着。
“当了吧,可是要当制钱。”老者无奈地开了口。
差人“嗤”地一笑:“都说你这老货心眼多,真是不错,如今钱贵银贱,你就要制钱,怕咱哥俩吞了你的银票不成。也罢,朝奉换制钱给他,二十吊制钱压死你个老货,咱们就不用大老远往新疆跑一趟了。”
等制钱换出来,那老者果然是背不动这许多,其中一个方脸差人骂骂咧咧帮他拿了五吊,冲另一个长脸差人使个眼色,先推着那老者走了出去。
丁二朝奉不言声,默默地拿出一张二百两的银票递过去。长脸差人收好了,也没说话一转身便出去了。
古平原看得蹊跷,想一想这件事书中倒没有记载,趁便问了问金虎,金虎笑了。
“这叫‘吃牛’。‘牛’与‘流’谐音,也就是流犯。从京城发配新疆伊犁的流犯都要路过本县,他们一路上打点差役、打打牙祭或者就像方才那个老犯要吃药请大夫,没有不当当的。这都是差人和当铺弄熟了的套子,他的东西明明能当多,却只给零头,差人又不许他自己去问,只得自认倒霉。差人与当铺两得利,何况这些流犯当的东西全都是死当,就算是活当也从不来取赎,到时候卖出去又是一笔不小的利,而且不犯法。从京城到新疆一路上的当铺,见差人押人进来,都是心中暗喜呢。”
“虽不犯法,奈何坏良心。”古平原听了,心中极不是滋味。流犯发配之苦没有人比他更知道了,当年自己一个穷书生,发配关外,一无钱打点,二无物可当,一路上受的折磨至今想起还不寒而栗。想不到差人和当铺之间,还有这样的鬼蜮勾当,古平原想起方才那老者畏畏缩缩的模样,心中好大不忍。
关板歇铺后,古平原继续抄写当票备册,金虎给他磨墨打下手。古平原抄着抄着,放下笔问道:“你可知道,差人带着流犯投宿何处?”
“一般都住在城西广全客栈,古朝奉,你问这个做什么?”
“唉,虽说在商言商,图的就是个利,不过我总觉得,像这样的钱不该赚。我这儿还有两百两的银票,我打算送去,补给那老人家。”
“这可是二百两银子啊!”金虎觉得不可思议。其实他不知道,除了一些散碎银两,这也是古平原身上仅有的二百两银票,其余都花在为常家还债和上下打点了。
“古朝奉,我说句话你可别不爱听,”金虎道,“这是长流水的买卖,你这么帮能帮几个?”
“帮一个比起一个不帮,那是天地之别。”古平原边往外走边说,“但求心安罢了。”
前几日下了一场好雪,古平原在雪地中打着一盏灯笼,不时望望天上一弯清冷的新月,辨着方向往城西走。他本来打算到了城西,再找人打听这广全客栈在何处,但离着老远就听得人声鼎沸,许多人在声嘶力竭地喊叫。古平原心中奇怪,循声紧走两步来到近前,这才看明白,就见偌大一个院落,被人群包围得水泄不通,大门口有几个县衙的马快皂隶正在拦着,不然看这架势,这群人就要冲了进去。
然而他们虽然进不去,口中却呼喝不停:“陈老贼,你也有今天,真是天有眼哪!”
“滚出来!我们要擒你到王大人的祠堂去跪上三天三夜!”
“这老贼奸猾得很,是当世秦桧,小心别让他溜了!”
古平原听得不明所以,但却看出这帮人围着的正是自己要找的客栈。左边金字招牌上写的“安寓客商”,另一边自然是“广全客栈”。他闪目观瞧,发现人群中有一人戴着镂花金顶,外罩鹌鹑补服,扎煞(方言。手、头发、树枝等张开;伸开。也作“挓挲”。)着手脚拦挡众人,却也被推来推去,一个站立不稳被挤出人群,趴倒在地。好在地上雪厚没伤着,却也半天爬不起来,两旁人更是没空理他,连那些差役都没发觉此事。
看这官服顶戴,这倒在人群外的分明是本县县丞。什么事居然让他大半夜来此弹压?古平原更好奇了。他在人缝中试了几次,想挤都挤不进去,只得拽住一个人问道:“这里是怎么了,莫非出了命案不成?”
那人是个犟头犟脑的后生,粗声粗气道:“现在还没出,待会儿就说不定了。”
“这话怎么说?”古平原奇道。
后生认真地看了他一眼,“你知不知道,今晚这客栈里来了一个妖孽?”
古平原摇摇头,他真的不懂为何客栈里会住进妖孽。
“穆门十子,你听过没有?”后生不耐烦道。
古平原一扬眉:“听过。”
“那陈孚恩你自然知道了。”
陈孚恩!这个名字古平原不仅知道,而且还熟得很。他是道光咸丰两朝名宦,虽有才干却为人奸邪,先拜道光朝权相穆彰阿为义父,穆彰阿倒台后,他又党附肃顺。人人都知道陈孚恩是个奸臣,却始终攻不倒他,就是因为他的靠山太硬的缘故。
至于陈孚恩的名字之所以为古平原所熟悉,那完全是因为古平原的老师。古平原的老师当初曾做过河道小吏,时逢开封黄河溃决,皇帝特派大学士王鼎为钦差督办治河,王鼎没日没夜守在河堤上,终于保住了一方百姓。古平原的老师亲见王鼎名臣风范,心许不已并以其自勉。后来调任徽州当县丞,仕途上本有一番雄心壮志,谁料任期将满时,却听到了王鼎自尽的消息。
王鼎之所以自尽,完全是因为皇帝袒护穆彰阿,不肯查办其渎职贪墨之罪。王鼎思来想去,最后想了一个很绝的法子,便是“尸谏”,又称“死劾”。他于上朝当日一早,朝服自缢于家中,怀中留的遗书便是一封奏折,其中绝口不谈私事,笔挟风雷,慷慨激昂,通篇都是劝道光帝亲贤臣远小人,共弹劾穆彰阿大罪二十款。
这封奏疏一旦上达天听且流传出去,正色立朝的仁人君子感泣其事,都会一股脑地上书围攻穆彰阿,那么皇帝纵然有心包庇也无济于事,权相势力再大也不免土崩瓦解,王鼎的目的就达到了,虽然身死,然则必登贤臣史册,与龙逢比干齐名,亦可含笑九泉。谁知这件大事居然被瞒下了,皇帝虽然知道王鼎死了,死因却是暴病身亡。
这都是因为一个人在捣鬼!
陈孚恩投在穆彰阿门下,在京中耳目甚多。王鼎尸谏一事他最先得报,赶到王鼎家中威胁其子,说大臣自尽有失朝廷体统,必无厚恤,万一皇上震怒,还可能累及家人。王鼎的儿子胆小,于是将奏疏交予了陈孚恩,事后携父棺回原籍陕西蒲城。而陈孚恩因此事得到了穆彰阿的厚酬,从侍郎升为尚书,主掌兵部。但时间长了,这件事终究还是瞒不过世人,一封奏疏可焚,悠悠众口难塞,王鼎的儿子因为不能全父志而为人唾骂,郁郁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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