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掉脑袋的大事,我一定小心就是了。此事只有我们父子两个去办,好在所费工时不多,我恰又懂点木工,应该不会耽误明日出关。”
古平原又是一拜:“累老爹为我担这么大的干系,我真是……”
“莫说了,莫说了,别说你也帮了我一个大忙,就凭你如此孝顺,也不该窝在这关外等死。只是你现在便要藏身在这客栈吗?”
古平原摇摇头:“此时还不可以,我是随尚阳堡军营的军需官来此办差,虽说此处不似尚阳堡管得那般严,但若是天黑之时还不回营,万一追究起来,便会坏了大事。老爹只管放心去准备你那边的事情,半夜子时我一定前来与你会合。”
“好,一言为定,你自己也要小心。”常四老爹拍了拍古平原的肩膀。
刘黑塔在一旁本来一直没说话,这时候突然一步跨过来,粗声粗气道:“这次要不是你,我们这趟买卖算是砸了。等入关之后,我替老爹给你磕头道谢。”
古平原知道他们爷俩要忙的事情还多,也来不及客气,拱了拱手,又从矮墙翻出。走到街上,远远望了望山海关那巍峨雄壮的楼门,深吸了一口气,暗道:“死活就是这一遭了。”他这才收拾心神,举步往住处去。
古平原回到“火房子”,一路碰到的流犯同伴都对着自己咧嘴笑,笑容极是古怪。古平原心中疑惑,不知是什么道理。但他眼下没有时间理会,来到自己隔壁的那间房,挑开门帘向内一看,果然,自己要找的人正在其中,便招了招手道:“连材!”
寇连材正倚在墙角闭目养神,一听有人叫自己忙睁开双眼,见是古平原登时乐了出来,从炕上蹦下地,趿拉着鞋,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门口,开口道:
“大哥,你去哪儿了,昨晚上险极了……”
古平原“嘘”了一声:“你屋里有人,我们外面说话。”
寇连材跟着古平原来到屋后的桦树林。“兄弟,你坐这儿,我和你说点事儿。”古平原指了指一处树墩招呼道。
寇连材半蹲半坐,不等古平原开口便道:“古大哥,你昨晚怎么不回来?点名的时候我说你去钵子街了,好不容易才蒙混过去。还好是客栈的朱掌柜代点,要是许营官亲自来点名,那就糟了。”
古平原这才知道为何众人脸上带着那种笑容,自己是出了名的嫖赌不沾,这一次只怕人家都以为是妓院的姑娘给自己这雏儿塞了红包。
“大哥你到底去哪儿了,你要和我说什么事儿?”寇连材发觉眼前的古平原面色凝重,不似平日嘴角总带笑,不自觉地也敛了笑容,心里忐忑起来。
见古平原半晌不语,他终究是忍不住开口道:“大哥,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上个月我们私自将罚没人参的参须拔下卖出的事情被人发现了?”
古平原道:“怎么会?我用萝卜须子接上,不知有多像,就凭那群傻大兵,能发现就奇了。”
寇连材吁了口气:“我想也是,那人参接好之后,我这个亲手拔的人,都看不出动过手脚,别人又怎会看出。不过大哥,我看你愁眉苦脸,倒好像是做贼被人抓住了。”
古平原被他逗得一笑:“被抓住了我还能站在这儿?其实,我是来向兄弟你告别的。”
“告别……大哥你不是被判十年军流,今年才第五年,难道是托人在京上诉了?”
古平原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兄弟,你还是太天真,做大哥的真是不放心把你一人留在这虎狼窝里。你想想看,像这种陈年积案,我们一不认识达官显贵,二没金银财宝,谁肯替我们翻案!”
“那我就不明白了……”
“也不必猜了。”古平原将昨天在京商客栈的遭遇以及方才去求常四老爹相助的经过简略道来,末了说了一句,“我是非逃走不可,不然的话,再等上五年这心火非把我烧焦了。”
“啊!这……这太危险了吧?”寇连材惊怔不已,早晓得这位古大哥与自己不同,虽然也是个读书人,却懂得顺势而为,兼之胆大心细,这几年就是在军营管带面前也说得上话,却不料他的胆子真的大到如此地步。要知道流犯私逃,第一次抓回来打八十军棍,其实这八十军棍就已经很少有人能挨得过去,立毙杖下是常有的事。第二次抓回来则在辕门立斩,朝廷专门在各个关口设了卡,关禁森严,加之山多猛兽,能从关外逃走的流犯少之又少。
“就是因为危险,我才不带你走。”话一出口,古平原自己也是一怔,他本在心中琢磨如何对寇连材说自己要独自逃走,没想到竟不知不觉说了出来。入关的道路如何艰险倒在其次,他心中第一放不下的还是这位情同手足的兄弟。
寇连材默默叹口气,倒像是古平原的话早在他意料之中,他不自然地笑笑:“我身子羸弱,要像这般冒险入关必定会拖累大哥……”
“不!”古平原急急打断,“兄弟,你若是以为大哥怕受拖累那就错了。只是这一趟我自己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怎能要你也冒此奇险?你且放心,只要做哥哥的一朝落稳脚,不管千难万难也要来接你。”
“真的?”寇连材在心中憋了半天,这时候才一把抓住古平原的胳膊,抽一抽鼻子,眼泪流了出来。
“别哭,兄弟。”古平原连忙止住他,“时间紧迫,要是别人回来了,你我就没了密谈的机会。你听我说,奉天大营的刘管带这几年与我交情不错,我走之后,你要是遇上什么事可以去找他,他应该能帮帮你。”
这对寇连材来说是个很好的安慰,他抹抹眼泪抬眼看着古平原。
“还有就是,我住的屋后有一株大杨树,那下面埋了十串铜钱和七八两散碎银子。原本我还想结束流放回乡的时候买点土货带回去,现在都留给你了。马三他们要是再欺负你,你不妨给他们买点酒喝,别和他们硬碰硬。”
寇连材强忍着泪水在听,想到古平原走后自己无依无靠,身子不禁微微发抖。
“兄弟,我也没什么要说的了,总之你自己一切保重,千千万万等到我来接你的那天。”古平原拍拍寇连材的肩头。
“大哥,你放心,我一定等。只要有你这句话,我就有盼头。”
“那好,快点回去吧。我今夜就动身,要是有人看见你我在一起,只怕对你多有不便。”
寇连材答应一声就要走,当他走到门边时,古平原忽然想起一事,又急急把他叫住。
“兄弟,你要是再上山,别忘了给那棵槐树浇点水。”
“是,你放心吧。”古平原这话里藏着一件往事,其中牵扯甚多,让他至今余憾不息。寇连材知道此事的首尾,一听这话,也不由得追忆起过往,想到要和这么一位待己如同亲弟的大哥分开,再见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眼泪又流下来了。他不敢久留,一扭头匆匆而去。
寇连材不敢就此回屋,否则有人见了问起来“小寇的眼睛怎么红了”,那就大大不妙,于是一个人走到没人的地方散心。
安排好这件事,古平原放下心中一块大石,但也不能歇着。此时该他准备的只有一样东西,而这样东西能不能拿到,要到药铺去碰运气。
客栈旁边就是药铺,关外的药铺外面都挂着一支角旗,旗上画着个土黄色的虎撑。传说那是药王孙思邈的趁手家伙,药铺拿来摆在外面无非是往自家脸上贴金罢了。
药铺招呼人的规矩与别的买卖的不同,讲究的是“一脚门里一脚门外”,为的是怕喊错了人,若不是主顾,还可以及早撤话,免得犯忌讳。
古平原往这家“通和”药铺一拐身,门口的伙计先拉个长声:“您……”看古平原真往里面走,这才接道:“请进,贵府哪位有恙?有方子吗?若是没有,我们这儿有坐堂的先生。”
古平原摆摆手,几步来到柜台前面,开口道:“我只抓一味药,可有鱼皮胶?”
抓药的伙计笑了:“这味药可没了,咱这柜上已经三个月没熬过鱼皮胶了。”
“哦,我到别处去买。”
“慢……慢,别处还要从我们通和进药,这里买不到,还到哪里去买?”伙计倒是好心,不让古平原跑冤枉路。
“这么说就买不到了?”
“鱼皮胶肯定是没货,但我们这有风干的鱼皮,您抓回去自己熬,只是多费工夫。”
这也可以。古平原拿了两大块鱼皮,说是鱼皮,其实特指鲨鱼皮,熬出来的胶冻是治风湿的好药,但此时古平原却是另有用处。他回客栈借了主人家的灶,自己生火架锅,用大火熬煮了半个时辰,熬出一小瓦罐腥臭无比的鱼皮胶。为怕走味,他还用桑皮纸紧紧糊住缝隙。
拿着这罐鱼皮胶,古平原回到自己住的屋子,把瓦罐往没人注意的角落一摆,自己不动声色在墙边一靠,只等点名。太阳一下山,去别处喝酒赌钱的人尽管意犹未尽,也要乖乖回来,否则就是违规,被拿住了要打板子。
点名本来是营官的细务,但营官不愿意到这臭烘烘的大通铺来,所以十有八九是派客栈的老板代劳。一双笑眯眼的朱老板一进屋,花名册还没拿出来,屋里立时就哄闹起来:
“我说朱老板,你拿的那是花名册还是账本,不是把你家的家谱拿来了吧?”
“那朱老板念的可都是他家的祖宗名字喽。”
“天天都是你来点名,爷们看腻了,换你老婆来。”
“换妹子也行啊,哈哈哈。”
朱老板点头哈腰,当兵的他惹不起,这伙流犯也是惹不得的主儿,真要是呛起火来,半夜客栈着把火,哪个知道谁放的。
所以他点名也不细点,一目十行,隔三两个点一个,只求快点完了事。
点到古平原,他不高不低地应了一声,今天晚上他不想惹任何人注目,但事情偏偏就找上门来。他答应一声之后,朱老板抬头一笑,冲着他点头:“古老弟,许营官有请!”
古平原心头一怔,营官入夜后叫流犯的情形以前不是没有,但都不是好事。最近一次发生在一个山东的响马“飞天彪”身上。此人一身的好武艺,施展起来十几个人近不了身。他被流配之后,依旧绿林习气不改,好为人出头,得罪了营官。结果一天晚上被叫出去,引到一处事先挖好的石灰坑,人落在坑里,石灰眯了眼,被抓上来打折了六根肋骨。营官故意叫人用水给他洗眼,烧坏了眼睛,大白天只能看到一米之外,人算是残废了。
这件事自然人人知道,但古平原为人与“飞天彪”大不相同,他为人低调,几乎不得罪人,颇得几个营官赏识。此刻听许营官点名叫古平原,屋里的人都回过头来看他,惊奇诧异自不必说了。几个颇与他交好的,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他前日在街头被营官抽了鞭子,顿时用眼神表示了关切。
古平原心念电转,第一反应是寇连材不小心漏了风声,又或者是常四老爹那儿出了什么事。不管是哪种情况,都糟到了极点。
他强作镇定从铺上爬起来,走到朱老板面前:“朱老板,我今儿吃过饭之后有些不舒服,弄了剂诸葛行军散,正躺在床上发汗。您帮我回个话,明儿一早我去见许营官可好?”
朱老板笑得眯缝了眼,话却是四面不落:“哎哟,古老弟,这我可不敢,许营官只说叫你去,没说让我代你请假。我要是贸然答应,万一营官怪罪下来,我这买卖家可吃罪不起,您多见谅。”
古平原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也知道要叫这个看起来胖得有些蠢,其实圆滑无比的朱老板,代自己担这样的干系是绝做不到的事情。他看看放在墙角的瓦罐,没奈何只得随朱老板出了屋向客栈走去。
一路上,古平原想从朱老板口中问个究竟,怎奈朱老板一问三不知,只管打着灯笼走在前面,还走得是又急又快。古平原固然机智,但此时情况未明,事情又起得突然,一切应变都无从谈起,只得走一步看一步。客栈离大通铺不过一街之隔,绕过低矮的围墙,就是客栈的大门。朱老板把古平原带到二楼,说了声“许营官在天字二号房”,就悄没声地退了下去。
古平原见朱老板退到楼梯口就不再走,只看着自己,知道不进去肯定是不行了。他深深吸一口气,做好了最坏的准备,抬手敲了敲门。
“哪个?”房间里传来的正是许营官的声音。
“小人是古平原。”
“小古啊,门没插,进来吧。”从许营官的声音里倒没听出什么异常,古平原抬手推开门。
许营官住的是两进的套间,外面会客用,里面是卧室,中间有一道屏风。厅堂之上摆着一席酒宴,上面碗筷杯子一共是四副,显见得还有人来。
等到一落坐,古平原才知道,桌上的四副碗筷与己无关,因为许营官开口就问:“待会儿我请了人来吃饭,所以长话短说,你下午借了客栈的灶做什么用?”
听得这一句,古平原心放下大半,因为如果营官察觉了自己的逃脱计划,绝不可能从此事问起。这个谎话是早就准备好的,此时可以放心大胆地拿来用,绝无戳穿的可能。
“偏营的老宋风湿犯了,这一次没有来,托小人带点鱼皮胶拿回奉天大营。小人下午就是在熬鱼皮胶。”
“喔,我知道你一向人好,这一次也亏得你熬胶,我正巧看到你,有件事还非要你做不可。”
这一句话听得古平原莫名其妙,还没问,许营官已经说了出来:“过不几日,我们这一趟的差使就结了,回营要向总务官报账。你也知道这一次我们是用盐顶的京商的马钱,这笔账前前后后倒了几遍手,账也不在一个册上,显得不够漂亮,回去在总务官面前难免要多费唇舌。要说通文笔懂算盘,哪个也不如你。”说着他把一本厚厚的账册丢了过来。
“你来帮我合合账,所有杂七杂八的账目都合到一本账册上。你既然充作笔帖式,这件事情我就全权委派给你,数目就按照我给你的账册来合。至于交接验收一应的签字都由你来签,统共一夜做完它。回营之后我给你记上一功,保不齐免你两年的刑期。”
古平原越听越是心惊,等听到最后竟然不由自主地激灵灵打了个冷战。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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