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这是我的私事,你少管。哎,你这是要干吗去啊?”他看这位少爷不像是在客栈大堂专等自己,“钦少爷”长衫马褂,穿着打扮已不是伙计身份,看样子像是要出去。
“关外我也是头回来,我去镇上到处转转,开开眼。”“钦少爷”说着便往外走。
“找个人跟着你。”张广发急叫。
“用不着,镇上又没老虎。”“钦少爷”不待张广发喊人来,几步就走远了。
“唉!”张广发叹口气,想起古平原,又是大大一皱眉,自言自语道,“回去了,说还是不说呢?”
“钦少爷”出了客栈,他可不只是随便看看这么简单。在洋行学做生意时,他受洋人那种不重男女大防观念的影响甚深,得空就去妓院行馆转,从打茶围到嫖姑娘,年纪虽小已是花丛老手。此番出得关来,一路上都没有机会寻花问柳,几乎把他憋疯了。好不容易安定下来,一是“寡人之疾”作怪,二是好奇关外的女色与关内有何不同,所以一心想找秦楼楚馆、清吟小班。
他在街上转了两圈,发觉这镇子着实不小,再加上天色已黑,自己初来乍到,正为难之时,忽然觉得旁边有人拍了一下自己的肩膀。
“相好的,找什么呢?”
“钦少爷”一侧头,就见一个歪戴帽子、嘴里叼根牙杖的二流子正斜眉瞪眼地看着自己,于是掸了掸马褂上方才被他碰到的地方,没言语。
“是找烟馆还是耍钱的地儿,我带你去,破费两小钱就行。”二流子凑过来问。
“钦少爷”实在受不得他嘴里的那股子腌臜味,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厌恶地摆了摆手。
“哦……呵呵!”那二流子看“钦少爷”的穿着打扮像是个阔家少爷,又不嗜烟不寻赌,已是恍然,“明白了,少爷敢情是想找姑娘吧?我认识呀,咱们这儿有一条街,楚香阁、艳情院,还有那个珍爱馆,好看的婊子多了去了。怎么着,我陪少爷去逛逛?”
“不用你陪着,你说的那条街在哪儿?”“钦少爷”大感兴趣。
“这个嘛……”二流子斜眼瞥着“钦少爷”,烟瘾上来打个哈欠,一只手有意无意地伸了出来。
“钦少爷”出手很大方,一块银角子塞了过去,“快说!”
二流子喜笑颜开,很痛快地就给“钦少爷”指点了方向,只不过等人走远了,他才微微露出一个冷笑。
“就你这雏儿还想到那地方去厮混,等下非被人扒个干净不可。”
古平原吃过晚饭点了名,原本还有些担心许营官来找自己的麻烦,后来听说他喝得醉醺醺的回了客栈,知道这一夜是不妨了,便信步走出流犯住的火房子。他满腹心事,一时想到当年被人陷害时那惊心动魄的情景,一时又想到今儿老天爷有眼,让自己在关外遇到了仇家,不能轻易放过。但是自己手里没凭没据,许营官眼看着也不会为自己做主,要如何弄清楚当年的真相,可真是让他犯了难。
他只顾低头琢磨事情,脚下没停步,不紧不慢地走着,忽然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哟,大爷,老没见您了,怎么也不常来坐坐啊,奴家可想煞您了。您心可真狠,也不知道心疼挂念人家。”
古平原一惊抬头,这才发觉自己一个不留神,居然走到钵子街来了。钵子街是条弯街,看上去就像是托钵,故得此名。这街是镇上有名的销金窟,有妓院、烟馆,也有赌坊,来这儿的大多是商队的伙计,再有就是手里弄了两个钱的流犯。因为这个镇虽然算不上是通商大邑,但也是出关的必经之路,来来往往的闲杂人等有的好色、有的好赌,至于带两口“嗜好”的也不少,有买的就有卖的,久而久之也就有了钵子街这块地方。
对这地方古平原是久闻其名,但他可一回都没来过。听那浓妆艳抹的“姑娘”说自己“老没来了”,肚子里不禁暗笑。掉头想往回走,没承想这时候旁边妓院的姑娘也来争客,两个人夹着古平原拉扯。古平原心里正烦着,两只手用力一甩,把那两姑娘带了个趔趄。他不想纠缠,心道赶紧脱身,刚转回身快步走,就听到那两个女人的骂声。
被窑姐骂了,古平原暗道一声倒霉。正要加快脚步,忽然旁边一扇角门被人用力推开,一个小伙子赤着上身,被从门里重重推到街上,只见他脚下一绊正巧跌在古平原身前。
门旋即关上,小伙子也随即从地上爬起来,嘴里大叫:“王八蛋,有你们这么做买卖的吗?欺负我不懂行是不是?天津卫九街十八坊我都逛过,有名的婊子我都睡过,你们这破烂地儿,丑怪婆儿,也敢坑人?我……”
小伙子气得在地上直打转,一眼看见地上有块残砖,遂捡起来握在手上,然后往前走了十几步,转到这家妓院的前脸,一使劲儿砸了出去,吓得门前拉客的两个姑娘“妈呀”一声蹲在地上。他这一砖砸得也巧,不偏不倚把左边门上挂着的一个大红灯笼给砸了下来。
古平原心里猜到了是怎么回事,这种事在钵子街几乎天天都有,他一走一过,压根没想管闲事。但听到小伙子说话是京城口音,心里一动,又看见他把人家挂的红灯笼给砸下来,顿时又是一惊。
妓院、赌坊这些地儿的灯笼,就像是买卖家的幌子一样,左边那个叫“招财”,右边那个叫“进宝”,打从年头挂到年尾,碰坏了视为大忌。自己人碰的,立逐不赦,要是外人碰的,那就更了不得了。
古平原见那小伙子还光着脊梁,七个不服八个不忿地站着,情知等妓院的打手一拥而出,这小伙子眼前亏是吃定了,不被打死也得打残。想到这儿,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拉着那小伙子就跑。
小伙子猝不及防,被拉着跑了十几步,等回过味来使劲儿一挣,古平原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你不跑,等下被人打死了,丢到镇南的乱葬冈去!”
小伙子一怔,往后看去,果然打手们蜂拥而出叫骂着追了上来,这才知道古平原说的不假,连忙撒腿跟着古平原跑。好在古平原来这个镇不是一回两回了,地形还算熟悉。二人一路逃,七拐八转,竟然绕出了镇,来到镇边的一处小树林,这才歇了口气。
方才这小伙子一股气顶着,天不怕地不怕,此时回想之前的一幕,知道要不是古平原,今天自己惹了地头蛇非吃大亏不可。晚上,关外下起霜,他光着脊梁,冻得直打哆嗦,心里感激,可就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古平原心想好人做到底,把外套脱了给他穿上。看他年纪不大,许是二十还没到,有心数落他两句,一想自己又不是他的父兄,萍水相逢教训人,只怕人家不服气。于是古平原往西边的一条小道一指:“顺着这条路往前走,看见第一座桥就可以拐回镇子。”最后,到底还是加了一句,“可别再拐到钵子街去了。”说完,他扭头就要走。
“兄台,请留步。”小伙子脸上一红,有点挂不住,但还是勉强说道,“今日之事多亏兄台,改天有机会我一定重重谢过。请您留个姓名住址,明儿个我好把这衣服还回。”
古平原原本对他心存几分瞧不起,一听这话,觉得此人还算是通情达理,这才回道:“我姓古,名叫古平原。衣服也不值几个钱,还不还的也没什么关系。不过我冒昧问一句,听您是京城口音,莫非是京商的人?”
“这个……”这小伙子正是“钦少爷”,他今儿可是触了大霉头。因为从京城出来的时候是扮作伙计,他身上本就没带多少银票,偏偏还要到本地第一家大妓院去摆阔。若是寻常的寻欢作乐也就罢了,人家看出他是条“肥鱼”,弄了七八个姑娘陪他喝酒,他胡天胡地也不知与几个姑娘上了床。等到心满意足一结账可坏了,人家本来就有心坑他,账上带了几笔花头,他身上的银票全都加起来还差了一百两。
龟公鸨母冷言冷语两句,他又犯了少爷脾气,一通大骂,结果被人把衣裳扒了撵出门来,身上的银票当然也都留下做了“缠头之资”。“钦少爷”自己心里明白,这件事京商是绝不会为自己出头的,回去见了张广发更是连提都不能提,不然就是找不自在。
此刻古平原问他是不是京商的人,他知道这一趟给京商丢了脸,一时不敢开口回答。
古平原看他脸色,心里猜到了八九分,自顾自往下问道:“这一趟京商运马出关,听说主事的姓张。要是方便,这张掌柜的事儿,我想跟您打听打听。”
“钦少爷”听他问张广发的事儿,心里更是一惊。他以为古平原认识张广发,那岂不是坏了?但人家刚救了自己,只得硬着头皮回答道:“你要问什么?”
“这张掌柜五年前是做什么的?”
“五年前?”“钦少爷”先是疑惑,随即一挑眉,“哦,我明白了,你莫不就是今天下午在街上揪住张大叔的那个人?”
古平原也是一怔:“你叫他大叔?”
“嗨,他原先……他……他……”“钦少爷”猛然觉出自己说走了嘴,这一下不但把自己是京商的事儿挑明了,连自家的来历都要说了出来,便忙把嘴闭上。但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猝然刹住,脸上的尴尬也就可想而知了。
要搁在平日,古平原见他有难言之隐,绝不会硬逼着他往下说。但今天不同,这个事儿对他太重要了,容不得面前这人打马虎眼,于是他一双眼紧紧地盯着这人不放。
“钦少爷”愣了一下,眼珠一转忽然捂住了肚子。
“哎哟,古兄,真对不住,方才没穿衣服想是受了凉。这一会儿内急,你我改日再叙,改日再叙……”他边说边挪脚步,说完了撒腿就跑。
“哎!”古平原在后面叫了一声,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人家说内急,自己明知是借口也拦不得。一低头却看见那人脚下掉了什么东西,捡起来一瞧又是一愣。那是一方上好的汉玉章,上有盘螭钮,细看阴文,是“李钦”两个字。螭钮镂空,想必是拴在腰带汗巾上,又掖在里面,这才没被老鸨子搜了去,没想连跑带颠竟然失落在这里。
这玉晶莹透白,一望可知价值不菲,古平原便清楚此人绝不是京商寻常伙计,喃喃道:“李钦……李钦……他和张广发是什么关系?”
古平原出去转了一大圈,救了个人,捡了块玉,回来时比去之前还要郁闷。
他以“军流”的身份随奉天大营的军官来此办差,按例军官办差可住客栈,也可住当地的军营,但十有八九都会住客栈。因为比较自由,虽不敢召妓,但喝酒赌博却是不碍的。
军流则不同,他们的身份介于大牢里的囚犯与被征的差役之间,没有住客栈的资格。只是由于向来军队办差都会带流犯,久而久之自然也有人做他们的生意。就在客栈的后面,靠着白桦林有一排简陋无比的小房子,人称“火房子”。建房用的是黄土坯子,窗户纸破破烂烂压根挡不住风,房子里是一溜的大通铺,铺盖经年不洗,还有人从里面摸出过死耗子。但这里比之“岩风易结杯中雪,炕火难融被上霜”的尚阳堡已是热闹繁华得多了。
古平原是有心事的人,住得好坏本不放在心上,但他自幼整洁惯了,哪怕是如此粗鄙的房间,也让他收拾出一角干净所在。此刻他一脚踏进屋,就见屋里其余人都在豆大的灯光下斗牌,压着嗓子吆五喝六。他没这个心思,便打算洗洗睡了,门口有人叫他。
“古大哥。”
来的是寇连材,他一直在担心古平原,见他平安无事回来,这才放了心。三言两语过后,寇连材想起一事。
“有件事大哥听了肯定欢喜。”
古平原摇摇头:“你就说吧。实话说,现在就是天上掉下个元宝,我也乐不起来。”
寇连材压低声音:“那可不见得,古大哥你现在是不是最怕那姓张的跑了?告诉你,京商被困住了。”
“哦?”古平原向前倾了一下身子,立时机警起来,
“你不是跟我说过,许营官这一趟来公私两便?公的是接军马,好处咱就不说了。私的,他暗地弄了一批私盐来,讲好了卖给山东的一个盐脚子。”
“这事儿知道的人有几个,他做得也不是特别机密。那盐脚子看关上盘查得严,不敢运这批盐,这几日一直央告许营官,想吃些亏把货退了,听说昨儿都跪了,可许营官连正眼都不看他。”古平原接道。
“已经退了。”寇连材插言道。
古平原难以置信:“退了?不能吧,盐退回来就要砸在许营官自己的手里,他能干这善心事儿?”
“屁善心!他要有善心,山上的老虎都不吃人了。我跟你说吧,他找着下家了。”
古平原刚想问是谁,想起方才寇连材说京商也被困住了,恍然道:“难道说这批盐让京商买下了?”
“不是买下。”寇连材晃晃手,向左右看了看,悄声道,“方才许营官把那个张广发叫到客栈,用这批盐抵的军马钱。我想去看看他是不是还要找你的麻烦,正巧被我知道了。”
古平原的脑筋动得极快,心里盘算着,缓缓点头:“这一下子,连那盐脚子吃的亏算在内,他至少又赚了几百两。这王八蛋赚昧心钱倒是好手,不过我就不明白了,京商出了名的精明,那个张广发刚打关内冒险过来,盐能不能运出去他心里有数啊,怎么敢做这笔交易?”
“许营官逼他们收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京商就同意了。”
“我知道!徽商信奉‘法乃经营之利器,非割喉之利刃’,看来京商恰好相反。”古平原想了想,叹了口气,“他们的军马是劣马,这不是正经买卖,所以许营官要黑他们,他们也不敢吭声。反正没处报官去,这就是不按规矩做生意的结果。其实论起来,这批盐运进关的收益倒是在卖马钱之上,只不过运不出去也是白搭。”
“那咱就不管了。我碰巧经过,看见那个张掌柜打客栈里出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不用问,他也没什么好辙儿。许营官还要在镇上盘个当铺,总要耽搁些时日。这么一来,古大哥你大可从长计议,不必急于一时了。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