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私家调查员’的名头就更糟了。应该叫‘私家调查局’,用非常小的字体,印在左下角。”
“要多小有多小,”斯蒂夫咧嘴一笑。“现在,能否请你——”
她突然从桌对面伸过手来,将一个纸团丢在他手心里。
“当然,我没有看——当然,我很想看。希望你至少给我这样一点点信任。”她又看了一眼名片,接着说道:“斯蒂夫。是的,你的办公室应该在日落大道80区一栋乔治王风格或者非常现代风的建筑里。弄一间套房什么的。而你的服饰应该非常爵士风。非常非常爵士风,斯蒂夫。在这座城里你要是不招摇过市,那就是白白浪费了一手同花顺。”
他朝她咧嘴一笑,一双深陷的黑眼睛中闪起了光芒。她把名片收进包里,拽了一把肩上的狐皮,喝了半杯酒。“我得走了,”她招呼来侍者,付了账单。侍者走开了,她站起身来。
斯蒂夫凶巴巴地说:“坐下。”
她诧异地瞪着他。然后她坐了下来,倚着墙,眼睛依然瞪着他。斯蒂夫朝桌子对面一倾身,开口问道:“你跟莱奥帕尔迪又有多熟?”
“断断续续有过几年联系。不知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别对我颐指气使的,拜托了。我讨厌颐指气使的男人。我以前为他唱过歌,但没唱多久。跟莱奥帕尔迪在一起,你没法只为他唱歌——你应该听得懂我的意思。”
“你刚才在跟他一起喝酒。”
她微微一点头,耸了耸肩。“他明晚要在这里开演。刚才他想要说服我再为他唱歌。我说不行,可我大概是非唱不可了,至少得唱一两个星期。沙洛特俱乐部的所有人手里也握着我的工作合同——还握着那家我经常去打工的电台的合同。”
“大块头沃尔特斯,”斯蒂夫说。“他们说他是个狠角儿,但路数还挺正。我没见过他,但挺想见见的。毕竟,我还要糊口呐。给。”
他又把手伸过桌子,丢下了那团纸。“你叫——”
“德洛丽丝·开俄萨。”
斯蒂夫重复了一遍,品尝着余味。“我喜欢这个名字。我也喜欢听你唱歌。你唱歌不过火,不像那些身价不菲的伤恋女歌手。”他的眼中闪着光。
姑娘将纸团在桌子上展开,慢吞吞地读着,面无表情。读完后她平静地说:“是谁撕的?”
“我猜是莱奥帕尔迪。撕碎的纸片是昨晚在他的废纸篓里找到的。他走了以后,我把碎片重新拼了起来。这家伙挺有种——要不就是他整天收到这样的东西,都已经麻木了。”
“要不就是他觉得这完全是胡说八道。”她冷静地望着张桌子对面,将那页纸重新折好,递还给他。
“也许吧。但如果他真的是我听说的那种人——那总有一封这样的东西说的是实话,而幕后的那个人可就不仅仅是要敲他一笔竹杠那么简单了。”
德洛丽丝·开俄萨说:“他就是你听说的那种人。”
“那么,一个女人要接近他应该不会很难吧——一个带枪的女人?”
她依然盯着他。“应该不难。而且所有人都会捋起袖子帮她一把的,要我说的话。如果我是你,我就会把这桩事儿给忘了。如果他需要保护——沃尔特斯可以给他远远超出警察能力的保护。如果他不需要——那谁在乎呢?反正我不在乎。我一丁点儿都不在乎。”
“你自己也是个狠角儿,开俄萨小姐——在某些事情上。”
她一言不发。她的脸色有一点发白,而且不是一般的冷硬。
斯蒂夫喝完了杯中酒,把椅子往身后一推,伸手抓起帽子。他站起身来。“谢谢你的酒,开俄萨小姐。现在我也见到你了,我就更期待能再度听你一展歌喉了。”
“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一本正经了,”她说。
他咧嘴一笑。“再见,德洛丽丝。”
“再见,斯蒂夫。祝你好运——在侦探的道路上,我是说。如果我听说了什么——”
他转身而去,在一张张桌子间穿行而过,出了酒吧。
5
这是一个凉爽的秋夜。好莱坞和洛杉矶城的灯火冲他眨着眼。探照灯的光束搜索着无云的夜空,像是在寻找轰炸机。
斯蒂夫从停车位里取出了他那辆敞篷车,沿着日落大道一路向东。在日落大道和费尔法克斯区路口,他买了一份晚报,靠路边停下车,读了一遍。报上只字未提考特街118号。
他继续开车前行,在旅馆边上的一家小咖啡店里吃了晚饭,然后去看了场电影。看完电影,他又买了一份家庭版的《论坛报》——一份晨报。他们上报了——两人都上了。
警方认为,掐死那个姑娘的可能是杰克·斯托扬诺夫,但姑娘生前未遭强奸。她据称是一名速记员,暂时失业在家。报上没有登她的照片。但有一张斯托扬诺夫的照片,看上去像是经过了警方的处理。警方正在寻找一名男子,就在斯托扬诺夫被枪杀前两人曾有过交谈。好几个人声称,那是一名身着深色外套的高个儿男子。这就是警方掌握的全部特征描述了——或者是他们透露出来的全部信息。
斯蒂夫咧嘴苦笑了一下,在那家咖啡店里喝了杯睡前咖啡,然后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现在离11点还差几分钟。就在他打开门锁的时候,电话响了。
他关上门,站在黑暗中,回忆着电话究竟在哪里。接着他径直走了过去,坐进一把安乐椅里,伸手从一张小桌子的下层搁架上抓起电话。他把一体式话机贴到耳边,说了句:“喂?”
“是斯蒂夫吗?”电话里传来一个圆润、沙哑的声音,低沉,带着颤音,语气中有一丝紧张的意味。
“是的,我是斯蒂夫。我能听到你。我知道你是谁。”
一阵干巴巴的轻笑。“你到底是当侦探的料啊。看来我是要请你接下你的第一个案子了。能否请你到我这儿来一趟?地址是伦弗鲁街2412号——是北街,没有南街——方廷街过去半个街区就是了。这里是片平房大院。我的房子是后面的最后一间。”
斯蒂夫说:“好的。没问题。出什么事了?”
片刻沉默。旅馆窗外的街道上响起了刺耳的车喇叭声。一辆汽车转过街角上山而去,一片白光浪头般地涌过天花板。那个低沉的声音又开口了,语速异常地缓慢:“莱奥帕尔迪。我甩不掉他。他——他在我的卧室里晕倒了。”接着是一阵细声细气的笑声,和那个嗓音根本就不协调。
斯蒂夫紧紧地攥着电话,手都攥疼了。他的牙齿在黑暗中咔哒作响。他用一种沉闷、冷淡的声音没精打采地说:“好吧。我得收你20美元。”
“没问题。抓紧点,拜托了。”
他挂上了电话,呼吸沉重地坐在黑暗的屋子里。他把帽子朝脑后推去,又恶狠狠地往前面一拽,哈哈大笑起来。“天啊,”他说。“这种姑娘。”
伦弗鲁街2412号并不完全是平房大院,而是一排六栋的平房,彼此错开。房子全都是一个朝向,但其空间布局使得没有哪两户人家的正门会彼此对视。房子后面有一堵砖墙,砖墙后面是一座教堂。屋前是一长条平整的草坪,洒满银色的月光。
正门前有两级台阶,门两边挂着灯笼,猫眼前面装着铁格栅。他敲敲门,铁格栅开了,一张姑娘的脸孔朝外张望着。那是一张橄榄形的小脸,一张双弧形的嘴巴好似丘比特之弓,两道弯眉精心修过,棕色的秀发微微拳曲。那双眼睛就像两只闪亮的新鲜栗子。
斯蒂夫丢下烟头,踩了一脚。“我找开俄萨小姐。她在等我。我是斯蒂夫·格雷斯。”
“开俄萨小姐休息了,先生,”姑娘的嘴唇撇了一下,隐约透出一丝傲慢。
“够了,丫头。你听到我说什么了。她在等我。”
格栅门砰的一声关上了。他等待着,目光顺着月光下那道窄窄的草坪朝街上望去,一脸怒容。好吧。就这么着了——哎,为了20块钱,在月光下开车兜一圈风也值了。
门锁咔哒一声开了,房门大敞。斯蒂夫从女仆身边走过,进了一个温暖惬意的房间,里面装点着老式的印花棉布。灯具既不旧也不新,数量充足——而且位置都恰到好处。一道嵌着镶板的铜屏风后面有一个壁炉,边上摆着一张长沙发,角落里有一台吧台式收银机。
女仆生硬地说:“很抱歉,先生。开俄萨小姐忘记告诉我了。请坐。”她的声音很轻,似乎小心翼翼的。姑娘穿过房间走开了——一身短裙,纯丝长袜,细细的鞋跟有4英寸高。
斯蒂夫坐了下来,摘下帽子搭在膝盖上,绷着面孔盯着墙壁。一扇双开门吱呀一声关上了。他掏出一支烟,用两根手指揉搓着,然后不紧不慢地将它挤成一摊不成形状的白纸和乱糟糟的烟丝。他一甩手,把那团东西扔向壁炉前的屏风。
德洛丽丝·开俄萨朝他走了过来。她身穿一套绿丝绒的睡衣,腰上是一条金流苏边的长腰带。她转着长腰带的一头,似乎是要甩出一个绳套去套牛。她挤出一丝浅浅的假笑。她的脸干净得一尘不染,微微泛蓝的眼睑抽动着。
斯蒂夫站起身,看着她脚上那双绿色的摩洛哥皮革拖鞋随着她的步伐不时地从睡衣下面冒出头来。待到她近了身,他抬起眼,望着她的脸,没精打采地说了句:“哈罗。”
她望着他,目光非常平稳,然后用一种唱高音般的尖细语调开了口。“我知道现在很晚了,但我猜你也许习惯了通宵熬夜。所以我想,有些事情我们必须谈谈——你请坐好吗?”
她几不可察地偏了偏头,似乎是在聆听着什么动静。
斯蒂夫说:“我两点以前从不上床。你说得很对。”
她走上前,揿了揿壁炉边的一只电铃。片刻之后,女仆穿过拱门走了进来。
“拿一点冰块来,阿加莎。然后你就回家吧。已经很晚了。”
“是,小姐。”姑娘消失了。
屋子里一阵沉默,气氛紧绷得几乎尖嚎了起来,直到那高个儿姑娘从烟盒里漫不经心地抽出一支香烟,放在唇间。斯蒂夫笨拙地在鞋帮上擦着一根火柴。她将香烟一头戳进焰心,一双烟蓝色的眼睛异常沉稳地直视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眸。她几不可察地摇摇头。
女仆拿着一只铜冰桶回来了。她抽出一只印度黄铜矮茶几,摆在长沙发前面,隔在两人中间,将冰桶搁在茶几上,接着又摆好虹吸瓶、玻璃杯、茶勺,还有一只三角瓶——这瓶子里看起来像是装了上好的苏格兰威士忌,只是瓶身上还覆盖着银丝细工,瓶口上还有一只考究的瓶塞。
德洛丽丝·开俄萨开口道:“能请你调杯酒吗?”语气非常正式。
他调了两杯酒,搅拌了一下,递给她一杯。她抿了一口,摇摇头。“太淡了,”她说。他又往里面加了一点威士忌,递还给她。“好多了,”她说,然后仰靠在长沙发的一角上。
女仆又进了房间。她那头棕色的鬈发上不羁地斜戴了一顶小红帽,身披一件用漂亮的毛皮镶边的灰外套,手上拎着一只织锦的黑包,这包的尺寸或许足以清空一只大冰箱。她说了一句:“晚安,德洛丽丝小姐。”
“晚安,阿加莎。”
姑娘穿过正门出去了,轻轻地在身后带上门。她的鞋跟沿着步道哒哒地走开了。远处,一扇车门砰的一声打开又关上,接着马达发动了起来,声音很快就愈来愈轻,渐渐消失了。这真是一片安静的社区。
斯蒂夫把酒杯搁在黄铜盘上,逼视着高个儿姑娘,冷峻地说:“这下就没她在这儿碍事了吧?”
“是的。她开自己的车回家。平常她开我的车去播音室接我回家——在我去播音室上班的日子里,比如今晚。我不喜欢自己开车。”
“行啦,那你还在等什么呢?”
红发姑娘目光沉稳地望着嵌了镶板的屏风,还有屏风后面那堆没有点着的柴火。她面颊上的肌肉在抽搐。
片刻之后,她开了口:“真奇怪,我居然打电话找了你,而不是沃尔特斯。比起你来,他更有能力保护我。只是他肯定是不会相信我的。我想,也许你能信我。我没有邀请莱奥帕尔迪来这里。据我所知——这世上只有我们俩知道他在这里。”
她的声音不知怎的让斯蒂夫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
她从绿丝绒睡衣的前胸口袋里掏出一块挺括的小手帕,手一松,手帕掉在了地上。她飞快地捡起手帕,捂在嘴上。突然,无声无息的,她的身子开始像树叶一样颤抖起来。
斯蒂夫赶忙开口道:“这是怎么啦——我一只手就可以收拾那个混账。我昨晚就收拾了他——昨晚他还有把枪呢,朝我开了一枪。”
她的头转了过来。她的两眼大睁,紧盯着他。“但那肯定不是我的枪,”她声音呆滞地说。
“嗯?当然不是啦——怎么回事——”
“今晚可就是我的枪了,”她瞪着他说道。“你说过,一个带枪的女人可以轻而易举地接近他。”
他默默地瞪着她。他的脸色此刻已经煞白,他发出一声含糊的喉音。
“他没有喝醉,斯蒂夫,”她轻声说。“他死了。穿着黄睡衣——在我的床上。手里握着我的枪。你该不会以为他只是喝醉了吧——是不是,斯蒂夫?”
他猛然站了起来,突然又一动不动地僵住了,低头紧盯着她。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过了好一会儿,这才从舌尖吐出几个字来。“我们去看看他吧,”他悄声说道。
6
那是在后屋靠左的一个房间。姑娘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开了门锁。桌子上有一盏昏黄的灯。百叶窗拉了起来。斯蒂夫默默地走过她身边,进了房间,脚步悄无声息。
莱奥帕尔迪就躺在那张床的正中央——一个安详沉默的大个子男人。死亡给他的面色上了一层蜡,看上去很不真实。甚至连他的小胡子似乎都是假的。他那双半睁的眼睛像大理石像一样茫然无神,仿佛从来就没有看到过这个世界。他仰面躺着,身下是床单,掀开的被褥盖在床脚上。
“国王”穿着一件黄色的丝绸睡衣,睡衣是那种方便套穿式的,领子翻起。衣服很薄,松松垮垮的。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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