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解一道棋题,”我说。“借此忘掉一些事情。”
“你有心事,伙计,”卡普尼克轻声说。“你该不会想要骗一个老警察吧,小子?”
“这可是抓住了一条大鱼,我把功劳送给了你,”我说。“你说你还要怎么样?”
躺在地板上的那家伙从被毛巾堵住的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嘟囔。汗水在他的秃顶上闪着光。
“怎么啦,伙计?你在打什么鬼主意?”卡普尼克几乎是在耳语了。
我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挪开。“好吧,”我说。“我一个人根本搞不定他,你清楚得很。他当时正拿枪顶着我呢,使起枪来更是看哪儿打哪儿。”
科普尼克闭上一只眼,另一只眼眯成一道缝,和善地冲我使了个眼色。“继续往下讲,伙计。这一点我确实也想到了。”
我又磨蹭了一阵子,想把这戏演得更真切。最后,我缓缓开口道:“刚才还有一个小子在我这里。这家伙在博伊尔岗干了一票打劫,没成。一票三脚猫的加油站劫案。我认识他家里头的人。他其实骨子里并不坏。他过来就是想问我讨张车票钱的。敲门声响起时,他就溜进了那里——”
我一指壁床边上的那扇门。卡普尼克的脑袋慢吞吞地转了过去,又转了回来。他又眨了眨眼睛。“而这小子手中有枪,”他说道。
我点点头。“他溜到了他背后。胆小鬼可不敢这么干,卡普尼克。你真的得放这小子一马。你真的不能把他牵扯进来。”
“这小子被通缉了吗?”卡普尼克轻声问道。
“他说还没有。但他害怕那是早晚的事。”
卡普尼克微微一笑。“我是凶杀组的人,”他说。“你干了啥呢,伙计?”
我指了指地上那个被塞住嘴巴、拷上手铐的男人。“是你抓住了他,对不对?”我轻声说。
卡普尼克依然在笑。一条白乎乎的大舌头伸了出来,摩挲着他肥厚的下嘴唇。“那我是怎么办到的呢?”他低语道。
“从沃尔多身上取出弹头了?”
“当然咯。点二二长弹头。一颗打中了肋骨,另一颗正中要害。”
“你是个细心的家伙。你绝不遗漏任何线索。你对我一无所知。你只是上我这儿来看看我的枪是什么型号的。”
卡普尼克站起身来,然后又在凶手身边单膝跪下。“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伙计?”他问道,他的脸紧贴着躺倒在地的那个男人的脸。
那个男人又含混地吱了一声。卡普尼克站了起来,打了个哈欠。“谁他妈在乎他说什么?继续讲,伙计。”
“你并不指望在我这里找到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但你还是想检查一遍我的住处。你当时就在那里翻翻找找——”我指了指梳妆间——“我啥也没说,但有一点不高兴,也许吧——就在这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接着他就进来了。过了一会儿,你猫了出来,拿下了他。”
“啊。”卡普尼克咧开大嘴笑了,一口大牙差不多和马嘴里的牙一样多。“你很对路,伙计。我给了他一拳头,顶了他一膝盖,就这么拿下了他。你没有枪,这家伙冷不丁地突然袭击我,我一记左勾拳把他打下了后楼梯。行了吗?”
“行了,”我说。
“你进了城里头的局子也会这么讲?”
“是的,”我说。
“我会罩着你的,伙计。你好好待我,我待你也不会差。忘了那个小子吧。你想要上头放他一马,尽管跟我说。”
他走到我面前,伸出一只手。我握了握他的手——黏糊糊得像条鱼。黏糊糊的手心和手心黏糊糊的人都让我恶心。
“还有一件事,”我说。“你的那位搭档——伊巴拉。你没带他一起玩,难道他不会有点不高兴吗?”
卡普尼克胡乱捋了一把头发,掏出一块黄兮兮的丝质大手帕来擦了擦帽圈。
“那个意大利佬?”他嗤笑道。“让他见鬼去吧!”他逼近我,嘴里的气息喷到了我脸上。“别讲错了,伙计——关于那个咱俩共同的故事。”
他的口气很难闻。这一点也不奇怪。
4
卡普尼克在调查局长办公室里讲故事的时候,房间里一共有五个人——一个速记员、局长、卡普尼克、我,还有伊巴拉。伊巴拉坐在一把歪向侧墙的椅子上。他的帽子压得低低的,遮住眼睛,但柔和的眼神依然在帽檐下若隐若现,那副小小的、沉静的笑容挂在他那线条漂亮的拉丁式唇角边。他没有正眼看卡普尼克。卡普尼克也没有正眼看他。
门外的走廊上,卡普尼克和我拍了几张握手的照片:卡普尼克帽子戴得笔挺,一手握枪,脸上挂着坚毅果决的神情。
他们说他们知道沃尔多是谁,但没有告诉我。我不相信,因为局长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幅沃尔多的停尸照。照片照得很漂亮: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领带打得笔挺,打在他眼睛上的光线刚好让他双目褶褶生光。没人看得出照片上的这位是个死人,心脏上面还有两个子弹孔。他看上去就像个舞厅里面的风流浪子,正犹豫着是要拿下那位金发姑娘呢还是这位红发姑娘。
我回到家的时候差不多已经是半夜了。公寓楼大门上了锁,我笨手笨脚摸索着钥匙,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黑暗中轻轻地向我呼唤。
那个声音只说了两个字:“拜托!”但我听出了那是谁。我转过身,看到一辆深色的凯迪拉克跑车就停在装卸区边上,没开车灯。街上的灯光拂过一双女人的明眸。
我走上前。“你是个大傻瓜,”我说。
她只说了句:“进来。”
我爬进车里,她发动引擎,驾车沿着富兰克林大道开过一个半街区,又转弯上了金斯利大道。热风依然炽烈狂暴。一间公寓房开着背风的侧窗,窗户后面飘出收音机的欢快歌声。街上停了许多车,但她还是在一台闪亮簇新、挡风玻璃上贴着车商广告的帕卡德小敞篷车后面找到了一处空位。她驾轻就熟地把车开到路缘边,然后仰靠在角落里,戴着手套的双手搭在方向盘上。
此刻的她一身黑衣,近乎深褐色,头上戴着一顶傻乎乎的帽子。我闻到了她身上的檀香味。
“我之前对你不太友好,是吧?”她问道。
“你只是救了我的命。”
“发生什么了?”
“我叫了警察,跟一个我不怎么喜欢的条子扯了几个谎,把逮住凶手的功劳全送给了他——就是这样。你帮我摆平的那个家伙就是杀死沃尔多的凶手。”
“你是说——你没有跟他们提起我?”
“女士,”我又开口道,“你只是救了我的命。你还要我做什么?我准备好了,充满热情,将尽全力不辱使命。”
她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没人从我口中得知你的身份,”我说。“顺便说一句,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是弗兰克·C·巴萨利太太,家住弗里蒙特街212号。奥林匹亚,24596。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多谢,”我咕哝道,手上搓弄着一支干巴巴的、没点着的香烟。“你为什么要回来?”接着我用左手啪地打了个响指。“帽子和外套,”我说。“我这就上楼去拿。”
“不止是这个,”她说道。“我还想要我的珍珠项链。”
我大概是吓得一哆嗦。没有那串珍珠项链,我经历得似乎也已经够多了。
“好吧,”我说。“跟我说说你的珍珠项链。我们已经遇上了一场谋杀、一个神秘的女人、一名疯狂的杀手、一次英勇的救援,还有一位受到操纵,打了假报告的侦探。现在,我们又遇上了珍珠项链。好吧——尽管说来。”
“我本打算出5000美元买下这串项链的。卖家就是那个你管他叫沃尔多,我管他叫约瑟夫·乔特的男人。项链应该在他手上。”
“不在,”我说。“我看到了从他口袋里面掏出来的东西。一大把钱,但没有珍珠项链。”
“也许藏在他的公寓里?”
“也许吧,”我说,“据我所知,也有可能藏在整个加州除他口袋之外的任何一处地方。这样一个炙热的夜晚,巴萨利先生还好吗?”
“他还在城里开会。不然的话,我就没法过来了。”
“唔,你可以把他带上的,”我说。“他可以坐在行李厢里面的加座上。”
“哦,我表示怀疑,”她说。“弗兰克体重200磅,身板可厚实了。我想他不会乐意坐进行李厢的,达尔莫斯先生。”
“哎哟,我们这是在说什么呀?”
她没有接话。那双戴着手套的小手轻轻地、挑逗似的叩着纤细的方向盘圈。我把没点着的香烟扔出窗外,微微转过身去,一把搂住了她。
放手的时候,我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她尽可能地远离我,紧靠着她那一侧车门,抬起裹着手套的手背擦拭着红唇。我静静地坐在那里。
一时间,我俩谁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悠悠地开了口:“刚才是我想要你这么干的。但我以前并不是这个样子。直到斯坦·菲利普斯魂断蓝天后,我才变成了现在这样。要是他还活着,我现在就是菲利普斯太太了。那串珍珠是斯坦给我的。价值15000美元,他说过一次。白珍珠,四十一颗,最大的直径差不多有9毫米。我不知道重量有多少格令。我从来没有找人鉴定过,也没有拿给珠宝商看过,所以我不知道这些事情。但我爱这串珍珠——因为斯坦。我爱斯坦。这样的爱你一辈子只会有一次。你能理解吗?”
“你的名字叫什么?”我问道。
“洛拉。”
“继续往下讲,洛拉。”我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干巴巴的烟来,夹在指间摆弄着,好给手头找点事情做。
“项链上有一个简单的银搭扣,形状像一个双叶螺旋桨。原本雕凸饰的位置上镶着一粒小钻石。我告诉弗兰克说,这串珍珠是我自己在商店买的大路货。他看不出差别来。我敢说,想要看出名堂来确实也不太容易。你瞧——弗兰克是很爱吃醋的。”
黑暗中,她凑近了我,她的身体触到了我的身体。但这一次,我没有挪开。风在呼号,树在颤抖。我手上依然捻搓着那支烟。
“我猜你读过那篇故事,”她说道。“一位妻子和她那串价值不菲的天然珍珠项链,可她却告诉丈夫——”[1]
“我读过,”我说。
“我雇了约瑟夫。那段时间我丈夫在阿根廷。我很孤独。”
“你当然孤独了,”我说。
“约瑟夫和我经常开车出去兜风。有时候我们会一起喝上一两杯。但仅此而已。我不会和一个——”
“你跟他说了那串珍珠的事,”我高声打断了她。“你家那位体重200磅的大胖子一从阿根廷回来,就把他踢出了门外——而他则拿走了那串项链,因为他知道珍珠是真的。事后,他提出以5000块钱的价格把项链卖还给你。”
“对,”她的回答只有一个字。“我当然不想报警。当然,在这种情况下,约瑟夫也不怕让我知道他住在哪里。”
“可怜的沃尔多,”我说。“我真有点替他难过了。这种时候碰见一位对你有意见的老朋友,真是太不凑巧了。”
我在鞋跟上打着一根火柴,点燃了香烟。热风把烟叶吹得太干了,烟燃起来就像干草一样。姑娘静静地坐在我身边,双手又搭在了方向盘上。
“这帮飞行员——追起女人来真不得了,”我说。“而你直到现在依然爱着他——或者你以为自己依然爱他。你以前把那串珍珠放在哪里呢?”
“就放在我梳妆台上的一只俄国孔雀石珠宝盒里。和其他人造珠宝放在一起。我只能如此,如果我还想戴它的话。”
“而它事实上价值15000块。你认为约瑟夫也许把项链藏在了自己的公寓里。31号,对吗?”
“对,”她说。“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
我推开车门,钻出汽车。“我已经领过报酬了,”我说。“我这就去看看。我那栋公寓楼里面的房门都不是特别结实。警方一旦把沃尔多的照片登上报纸,就会查出他的身份来。但今晚还不会,依我看。”
“你真是太好了,”她说。“我就在这里等你吗?”
我一只脚踏在脚踏板上,身子探进车里,两眼望着她。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我只是站在那里,与她的明眸对视着。然后我关上车门,沿着街道朝富兰克林大道走去。
尽管狂风吹皱了我的脸,但我依然能闻到她发丝中的檀香,感受到她嘴唇的温暖。
我打开了伯格伦德公寓的大门,穿过静悄悄的门厅走进电梯,乘到了三楼。然后我轻手轻脚地走过静静的楼道,弯腰查看31号公寓的窗沿。屋里没有灯光。我敲了敲门——轻轻地,悄悄地,老派的私酒黑帮就是这么敲门的,脸上挂着一个大大的微笑,屁股后面有一个深不见底的口袋。没人应门。我抽出皮夹里面那片又厚又硬、像是窗玻璃一样框住驾照的赛璐珞,把它插进门锁和门框间,用力靠住门把手,把它朝门枢推。赛璐珞的边沿碰到了弹簧锁的斜面,只听见啪嗒一声、冰柱断裂般的脆响,锁开了。我推开门,走进近乎漆黑的室内。街灯星星点点地渗了进来,点亮了几个零星的显眼之处。
我关上门,打开灯,静静地站在那里。空气中有一种奇怪的味道。我一下子就闻了出来:那是黑烟叶的气味。我摸到靠窗的烟缸台边,低头看到了四只棕色的烟蒂——墨西哥或是南美的香烟。
楼上——我家的楼层——传来踩过地毯的脚步声。有人在上厕所。我听到了抽马桶的水声。我走进31号房的卫生间。除了一点垃圾,啥都没有。根本没有藏东西的地方。小厨房搜起来要费事些,但我也只是草草搜了一遍。我知道这间公寓里面并没有什么珍珠。我知道当沃尔多转身迎来老朋友的两粒子弹时,他正要出门,行色匆匆,而且显然心事重重。
我回到客厅,转动折叠壁床,目光越过镶着镜子的那一面,投向梳妆室,寻找这间公寓依然有人居住的迹象。随着壁床的转动,我发现我来这里寻找的不是珍珠项链。一个男人赫然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这是个小个子中年人,鬓角铁灰,肤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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